“哈哈哈……小嬋姑娘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啊!”
爽朗的大笑聲中,一個笑容可掬、大腹便便的中年胖子,帶著幾個礦山管事快步迎了出來。
這胖子正是礦山大管事陸大春,乃是世代侍奉陸氏的家生子,跟隨陸大春迎出來的幾個管事,也都是陸氏家奴。但陸大春等人,都並非陸貴妃的心腹下人。
陸貴妃終究是女兒家。
從前在家中時,心腹下人都是些丫環婆子。而管理礦山這種事,丫環婆子顯然鎮不住場子,就只能用陸大春家中派來的男丁了。
既非體己心腹,陸大春等人借職務之便,上手其手也就難以避免了。
小嬋此行乃是專程前來查帳的,做的是得罪人的差事,也懶得與陸大春等人虛與委蛇,直接開門見山道:
“大春叔,客氣話我也不多說了,娘娘對近兩年礦山的收益很是不滿,此次特意派我前來巡查。這一位……”
她指了指身邊的徐長生,淡淡道:
“這位徐先生,是娘娘特意聘請的帳房先生。大春叔,帶我們去帳房瞧瞧吧!”
此言一出,陸大春身後幾個管事,盡皆面色微變。
陸大陸卻是面不改色,仍是一副笑容可掬模樣:
“小嬋姑娘何必如此心急?我已吩咐夥房準備接風宴了,不如先吃過接風宴再說?”
小嬋緩緩搖頭:
“我們在路上已經吃過乾糧了。正事要緊,去帳房吧。”
陸大春呵呵一笑,讚道:
“小嬋姑娘做事雷厲風行,難怪能深得娘娘信重。也罷,二位請隨我來吧!”
說著,抬手虛引,帶著二人進入礦區營房,路上也沒刻意繞圈子,竟是徑直將他們帶進了帳房之中,又將一串鑰匙遞給小嬋,笑道:
“帳本都鎖在櫃子裡,小嬋姑娘盡可隨意抽查。”
小嬋接過鑰匙,微微頷首:
“如此甚好。大春叔,這裡留我跟徐先生就夠了,你們各自忙正事去吧。”
陸大春也是笑著一點頭:
“小嬋姑娘不怪我等招待不周便好。兩位請自便。”
對著二人拱了拱手,帶著眾管事出了帳房。
小嬋拋了拋鑰匙,笑嘻嘻一瞧徐長生:
“徐先生,乾活啦!”
另一邊。
陸大春等人出了帳房,身後的夥房管事迫不及待上前,低聲道:
“大管事,娘娘已經生疑,竟派小嬋前來查帳……我等該如何是好?”
又一個管事語氣發虛,聲線發顫地說道:
“小嬋來得突然……我等全無防備,帳上有些東西是經不起查的……若是娘娘震怒,我等性命不保啊!”
陸大春臉上笑意漸漸收斂,淡淡道:
“慌什麽?一個小丫頭,加一個小白臉,就把你們嚇到了?”
“可小嬋是娘娘的人……”
陸大春冷哼一聲:
“那又如何?我陸大春是三少爺的人!娘娘既已嫁進皇家,那就是皇家人了,難道還能再管著陸家事?我陸大春心裡只有陸家,只有三少爺,我為三少效命,眼裡可瞧不見其他人!”
那夥房管事咽了口唾沫:
“可帳目……”
陸大春輕飄飄道:
“沒事,燒了就行。”
眾管事面面相覷:
“燒了?”
陸大春抬頭看了看天色:
“那麽多帳本,一時半會兒查不完的。
這天色眼瞅著就要黑了……大富,你去聯絡黑風寨,叫黃虎帶人過來,偽裝成礦奴暴動,給我一把火將帳房燒了!” 西嶺銅礦的礦工有兩種,一種是自願前來礦上做事的良民,領高薪賣命的。
另一種,就是犯了王法,被罰來礦山服勞役的礦奴。礦奴當中,甚至不乏真正的江洋大盜、亡命悍匪,將在礦山之中苦役至死。
當然,陸大春再是手黑,也不敢真把那些礦奴放出來鬧事,因為那些真正的亡命徒,壓根兒無法控制,一旦放出他們,他也要受到反噬。
因此隻敢請相熟的綠林好漢,來演一出好戲。
名為陸大富的管事低聲道:
“小嬋自幼習武,武功很高……”
陸大春淡淡道:
“黃虎的武功也不錯,一手‘黑風喪門刀’,滅了不知多少好漢。再說,又不是要他們殺了小嬋,只要能燒掉帳房,毀了帳本,那就萬事大吉。大不了事後殺些礦奴頂罪就是。”
“此計甚妙!”
眾管事紛紛讚同,那名為陸大富的管事也應下差事,帶上幾個心腹護衛,騎上快馬,去黑風寨請援兵去了。
帳房之中。
徐長生坐在書桌前,隨手翻開一本夥房采買帳本,略一瀏覽,便覺觸目驚心——西嶺銅礦的這夥人實在膽大包天!五個雞蛋,居然就敢報價一兩銀子!這簡直就是巨貪啊!
徐長生氣怒之下,正要拍案而起,向小嬋控訴,可將動未動之時,忽地想起一事:
等等!
本公公采買雞蛋,向宮裡的報價……貌似是三個雞蛋一兩銀子……
我擦,礦山這夥貪鄙之徒怎麽能這樣?
怎麽能比本公公還要清廉?
過份了啊!
徐長生眼角微微抽搐一下,再翻看一番帳本,覺著這帳沒法兒查了。
礦上夥食很豐富。
畢竟礦工不僅是重體力工種,做的還是玩命活計。
常年在礦井之下采礦,拎著腦袋乾活兒,礦工們心理壓力都極大, 這生活上就得對他們好一些。
所以這西嶺銅礦,不僅是良民礦工們夥食不錯,就連那些要苦役至死的礦奴,也是頓頓都能吃上粗面饅頭,隔三岔五還有雞鴨魚肉,乃至幾盞燒酒——礦奴們已經是爛命一條,前途無亮,若生活上再虧待他們,礦奴中的那些亡命徒們,說不得就要三頭兩頭暴動鬧事,這誰能受得了?
所以礦上在夥食方面的開支極大,每旬都要采買大量禽蛋、肉類。
那雞蛋報價已經算清廉了,隻報五個雞蛋一兩銀子,肉食方面,竟還更加清廉。
在大齊,京師物價算是騰貴的。
一兩成色上佳的官銀,只能買到三十來斤吃糠麩、酒糟長大的上等豬肉。
尚膳監平時采買的,就是這種上等豬肉。
至於什麽都吃的普通豬肉,一兩銀也只能買到六七十斤。
前任尚膳監總管太監膽大包天,雖不敢以次充好,但他敢報價一兩白銀一斤豬肉。
徐長生繼任之後,覺著前任太過貪婪,簡直就是要錢不要命。徐長生既不屑其為人,也沒有活膩,遂報價一兩白銀三斤上等豬肉,單是豬肉這一項,就為宮裡節省了七成開銷。
相比前任尚膳監總管,徐長生已堪稱清廉如水。
可沒想到西嶺銅礦更加過份,帳薄上居然白紙黑字記載著,某月日,采買豬肉三百二十斤,計價紋銀三十二兩……
一兩銀子,居然就能買到十斤豬肉!
這太過份了啊!
你們這麽操作,本公公這個帳,很難查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