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這台試驗做完,應該就能下班了。”我斜過臉去對方子昊說道。
“真他媽累,老板是真沒人性,周六上班也就算了,還加班到這麽晚,我女朋友都有意見了!”
“誰說不是呢,咱們就是一塊磚,哪裡需要哪裡搬,哈哈!”
這番自嘲,是我跟方子昊的默契。他會意得苦笑一下,轉頭去做實驗前準備了。
方子昊比我先兩年進公司,年紀也長我兩歲。但他一點也不成熟,在我看來他就是個巨嬰,愛玩的巨嬰。不過我跟他有一個相同的愛好——台球。每當周六隻上半天班的時候,我們會相約下午一塊去打兩把,他技術還不錯,跟我相當。誰輸誰付台費的規矩下,也是我付一次他付一次。
“晏凡,等會去打兩杆啊!”
“不了,太晚了,回去還得做飯!”我擺了擺手,轉身朝車庫走去。
“你又沒對象,做飯給誰吃啊?”
“怎?沒對象就不能好好做頓飯犒勞自己啊?”我不屑得回懟道。
其實,三個月之前我還是有對象的。
四年時光轉瞬即逝,大學的生活也迎來了尾聲。
今天是正式論文答辯的日子,同時也是文欣的生日。我的輪次排的很靠前,大概能很快結束。
我提前在校外訂好了餐廳,叫上了我倆的共同朋友還有學生會的同學。七七八八,大概有個十來個人。今天是要大出血了,不過想到能給欣欣一個難忘的生日,花多少錢都值得。
答辯順利結束。
時間很快來到了下午,餐廳老板打電話過來問我確切的時間,我不確定,隻好給欣欣打去了電話。電話裡她的聲音有些不對,我迅速反應過來——她剛哭過。我急忙問她:
“你怎麽了?”
“沒怎麽,就是嗓子有些不舒服。”
“你大概幾點下課啊?”
“5點半。”
我沒細問,因為我了解她的脾氣。她的脾氣可以稱得上古怪,我也好不到哪裡去,因為我倆的原生家庭都不美好。她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時候就離婚了,因為父親的長期酗酒,對她們母女倆拳打腳踢,她的母親不堪其辱,在她六歲時的某一天逃了出去。後來的日子,她經常被酗酒的父親揪著頭髮喊去買酒買煙。有一次,她父親跟幾個牌友一塊打牌,她不小心把水杯碰倒摔了,她父親抄起手邊的煙灰缸就朝她的頭上砸去。她掀開劉海,一道五公分的傷疤觸目驚心。
這種擔驚受怕的日子一直持續到八歲,一個冬天的晚上,她的父親酗酒後腳滑掉進了自家的糞坑,第二天早上被人發現時,已經凍僵了。
她跟我說,她曾聽到父親的呼救聲,但是因為太害怕了,她用枕頭緊緊捂住自己的耳朵。第二天早上她被鄰居緊促的敲門聲給叫醒,同時也看到了這輩子都無法忘記的一幕。
她失聲痛哭,我緊緊抱住了她。我知道這種劫後余生的心情,只能用哭來釋放。
為什麽說我知道這種心情呢?
我的原生家庭有過之而無不及。
三歲那年,我還不記事。
我所知道的那時候的是都是外婆跟我講的。
晏平是我的父親,一個來自黃土高坡的窮小子,十六歲就來到了遂城,學了門木工的手藝。小夥子瓜子臉,個子不高但很精壯,一身腱子肉,很符合當時的異性審美。所以自然吸引了當時才十七歲的我的母親——林梅。
他們很快便墜入了愛河,
開始的那段時間很甜蜜,天天膩在一起。認識他們的長輩後來跟我說,他們可以稱得上是當時自由戀愛的典范。 我的突然出現打破了這個美好,現實問題接踵而至。
家裡正堂,圍滿了人,人群中傳來倆女人的撕扯打罵聲。
“林梅,你不要不識好歹,我都是為了你好,你要是嫁到那麽遠的山區,餓死了都沒人給你收屍!”說話的這個四十來歲短發的瘦削女人,是我的外婆。
“我不要你管,餓死了拉倒,省得礙你眼,反正你眼裡只有我姐,她永遠是對的,我永遠是錯的!”
“難道不是嗎?她聽話聽勸,現在在城裡找了個好工作,老公是城裡戶口,還是個交警,將來混個編制,都是鐵飯碗!”
“那你就當沒我這個女兒!我就是不如她!”
“啪”一聲,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林梅捂著臉離開了家,這一走,就是3年。
三年後,林梅又回到了遂城。同時回來的還有兩歲的我。
至於為啥回來了,情況是這樣的。
林梅跟晏平回到了黃土高坡上的一個農村,那地方偏僻閉塞,沒有什麽娛樂方式。茶余飯後唯一的消遣就是打麻將。入鄉隨俗,久而久之,林梅也學會了打麻將。開始只是拿瓜子、香煙做籌碼,後來直接來起了錢。晏平打回來的原本用於我們娘倆生活費的錢,全被她打牌輸光了。後來晏平知道了,因為生活費剛打沒幾天,林梅便又打電話要錢。
聽我那叔叔說,窯洞門口十來米處是一處斷崖,很是危險。大人們走路都會避著那裡。林梅為了能安心打牌,用麻繩把我拴在了四方桌的桌腿上。他下工回來發現我暈倒在地上,小小的肚子上面被勒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嘴皮發紫,氣息微弱,幸虧他叫來了村裡的赤腳醫生,才撿回來我的小命。
那是個雨天,門口的黃泥地變得異常濕滑。
晏平回到家,看到了被拴在桌腿上我的我,頓時明白是怎麽一回事。轉頭正要出門尋林梅,碰巧撞上了被一個陌生男人攙扶著回來的林梅。
晏平怒火中燒,揚起手準備教訓下這個不負責任的女人,被一旁的男人攔下。平常夫妻的矛盾變成了兩個素昧平生的男人之間的戰爭。推搡間,晏平腳下一滑,向後倒向那平常避之不及的斷崖。
聽人說那男的是從隔壁市過來打工的盲流兒,平時打工掙的錢全用來打牌了。最後法院判定為過失致人死亡,被判了五年。
後來,林梅在村裡的日子愈加難過。村裡都在傳她是個水性楊花克死親夫的婊子,她的婆婆也咒罵是她害死了自己的兒子。自那以後,她再沒打過牌,對於我這個意外產物卻還是一如既往的冷漠。餓了給口吃的渴了給口水已經是莫大的恩賜。
我最接近死亡的第二次,是此後半年的一天。
林梅抱著我,眼神空洞,看著門前的斷崖,一步一步挪近。好在叔叔及時趕到攔了下來,自此他們就再沒讓林梅靠近過我。
幾天后的一個下午,奶奶下田乾農活,把我放在一旁的田埂上。我就一個人在那玩起了泥巴。林梅趁著奶奶不注意便把我抱走了。
後來,叔叔跟奶奶找了我好久,回到家又發現門鎖被撬開,這才明白肯定是林梅把我擄走了。結合先前林梅的舉動跟精神狀態,猜測我多半凶多吉少,也就沒再找了。
叔叔說完這些紅了眼眶,對於我這個“死去多年”的侄子的到來,既開心又傷心。
開心的是我還活著,而且長成了一個帥氣的大小夥,傷心的是晏平跟奶奶再也看不到了。
“凡啊,你是怎找到這裡的啊?”
“我在家翻到了那年林梅回遂城的車票。”
“不容易啊!”叔叔剛平靜的臉頰又抽搐起來,臉頰上的法令紋很深,就跟這高原的溝壑一樣,平凡但親切。他緩了一會接著說:
“你外公外婆身體怎樣?”
“......外公在我剛讀初中那會工地上摔下來死了,外婆去年得了肝癌走了。”
“啊?那你在哪邊不是......”
“對,我一個人生活,沒有親人了。”
“林梅呢?”
“她啊,她把我丟在外婆那就消失了,一直沒有音信。”
“哎呀,這個該死......”叔叔考慮到我的感受,並沒有接著往下說。
得知我考上了大學,叔叔很是開心,把我引薦給村裡那些素昧平生的親戚。我只是草草應付,沒待幾天就回了遂城。
“怎麽這麽早就要走啊?”叔叔拉著我的手,眼中滿是不舍。
“9月就要開學了,我要回去準備準備。”
“好,有啥困難跟叔說,放假了回來看看。”
“嗯。”我嘴上答應,心裡想的卻是:這輩子應該都不會回來了。
此次“探親之旅”,我並沒有得到我想要的答案,倒是“我真的是一個沒人要的孩子”的想法在心裡越來越深刻。
“我才不要跟沒媽的孤兒坐在一起。”向老師抱怨的這個小孩叫黃俊輝。
小學六年,我身邊的位置永遠是空著的。倒不是所有人都像黃俊輝一樣霸道,他們只是不想被孤立。六年時間充斥著“晏凡惹人厭煩是孤兒,有娘生沒娘教”的嘲笑聲,我性格變得越來越孤僻,不與任何人交談,成績也是一落千丈。
那一刻,我自己也拋棄了我自己。
直到一個女孩兒的出現。
她叫樊星,很美的名字。繁星鋪滿夜空,讓人神往也叫我仰望。我就因為她的名字而喜歡上了她。現在看會說一個小屁孩兒懂什麽叫喜歡,但我很慶幸的是,我現在還是很喜歡她。
父母來遂城做生意,她就跟著轉學來了我們班。教室裡就剩我旁邊那一個空位,她不得已坐到了我旁邊。
剛開始的半學期,沒什麽特別的。直到一次班會,我才算有機會了解她。
“同學們,我們的今天班會的主題是‘學習能幹嘛’。請大家踴躍思考、積極發言。”
問題一拋出來,全班作蜂群騷動,班主任抬起手示意安靜,並按照座位順序要求依次回答。
前面的回答不外乎“賺錢、娶媳婦、完成任務、父母讓讀的”等等這些,太過俗套,沒有新意。當然,我也想不到一個顯得不那麽俗套的回答應對。
直到點到樊星,她說:“學習可以改變命運,可以主宰命運,可以對不喜歡的事物說不,可以強大自己,可以在面對不公平的事的時候挺身而出。”
話畢,掌聲雷動。我也一臉憨笑得仰望著她,那一刻,她好像在發光。
班主任也鼓掌點頭示意這是個很棒的回答。
輪到我了,我顯然還沒回過神來。班主任叫了我好幾聲,我才緩緩起身, 不知道該說什麽。
最後我鼓起勇氣,說了一句:“跟樊星一樣。”
說完,全班起哄得大笑。只有我用余光注意到了,樊星正笑著瞪大雙眼看著我。
自那以後,我的成績突飛猛進,不知道的人都說我作弊了說我踩狗屎了。其實我是在跟隨她的腳步。她的成績很好,次次都是班級第一,而我是第二。
“千年老二”的外號不知道什麽時候傳到了她的耳朵裡,她在一天放學路上叫住了我。
“晏凡,他們說你是‘千年老二’,你不生氣嗎?”
“嗯......我不在乎他們怎麽說。”
“不錯,真正的強者才不管別人怎麽評價。”
就這樣我們成為了朋友,經常一起寫作業、上下學。
就這樣過了一年,她在某天下午跟我說她要轉學了,因為父母生意做到了另外一個城市。
我不知道該不該說出挽留的話,準確來說是壓根說不出挽留的話,只能呆呆地低頭站在那。她拍了拍我的頭,故作姐態地說:“你是我在這裡唯一的朋友,放心我會回來的。不過我不在的時候你也要好好學習哦。還記得學習能幹嘛嗎?”
“學習可以改變命運,可以主宰命運,可以對不喜歡的事物說不,可以強大自己,可以在面對不公平的事的時候挺身而出。”我一字不差地脫口而出,她開心地笑了。
後來的十年,沒有任何有關她的消息。
當初她給我的感覺,也變得有些模糊,我告訴自己,那只是小孩子的玩笑言,哪能當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