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城某小區,已是深夜。
“不!不!不!不是我!”我從噩夢中驚醒。我本能性地伸手摸向我的額頭,手掌瞬間被汗珠浸濕。
這樣的夢我已經做了十四年了。
雙目失神的我低頭盯著黑夜,陷入了那噩夢般的回憶。
我出生在一個普通的工農家庭。父親在工地做一些雜活,而母親則在家務農。一次高空作業,父親不小心從腳手架上摔了下來,幸好有沙堆做了緩衝,只是輕傷,但是腰椎也落下了病根。每到陰雨天都會疼得直不起身,後來更是隔天就會發作一次。我還記得疼痛發作的時候,父親渾身冒著虛汗,隻幾分鍾功夫,衣服就會被浸濕。母親擔心父親著涼,總會拿來一床厚被子給父親蓋上,連頭上也不放過。這時父親總會故作輕松的打趣道:“你都把我裹成木乃伊了,哈哈!”
父親的樂觀並沒有讓我跟母親開心起來,也沒有帶走他的病痛。日子就這麽緊巴巴的一天天過著。再後來,家裡連給父親買藥的錢都拿不出來了。本來算是和睦的家庭終於爆發了。
那是一天下午放學,我剛走進外門。便聽到裡屋傳來激烈的爭吵,準確的說是一個女人的單方面輸出。
“你這該死的病已經把家裡吃窮了,小秋下學期的學費還不知道問誰借呢,我早就叫你不要乾那工地上的雜活,你就死活不聽,你要那時候踏實跟林大爺學那木工手藝,現在日子也不至於這麽難過了。”
“嗯嗯嗯....”
“你就知道答應,你現在叫我怎麽辦啊,我嫁給你真是倒了八輩子霉了,我現在路上遇到個誰家的媳婦兒,我都抬不起頭來,小秋都是撿人家寫剩下不用的爛筆頭......”
我不忍再聽下去,背過身走出了家門,眼淚不爭氣的流了出來。
母親說的沒錯,父親的病對我也造成了很大的傷害。
“芮秋,你怎麽撿別人的爛筆寫字啊,哈哈,大家快來看啊,快來看這個小窮光蛋,他撿別人的爛筆頭寫字。”
不一會,我的課桌邊圍滿了人,他們肆意嘲笑著,我不知道該怎麽去跟他們解釋,只能怯懦的趴著桌上,祈禱這一切趕緊結束。
“叮~”上課鈴響起,周圍的聲音終於安靜了下來,隨後就是一陣的桌椅與水磨石地面的摩擦聲,而後就是一片安靜。
我緩慢抬起頭,班主任李翠華從前門走了進來,宣布了此次班會的主題“學習能幹嘛”。
學習能幹嘛?說實話,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它至少不能幫助我擺脫現在的困境。而且,能幹嘛這個回答是主觀的,是不確定的。雖然我堅信電視裡說的“知識能改變命運”,但是這個回答顯然會引來黃俊輝的嘲笑。哦,對了,他就是剛剛嘲笑我撿爛筆頭的人。他家境優越,父母經營了一家大超市,聽說父母給他一天的零花錢都是10元起步。因此這位“富二代”身邊圍滿了人,對他百般順從,為的只是從他嘴裡多分一口零食。我很鄙夷這種行為,但弱小的我感到無能為力。我感覺我可能永遠都沒法從困苦的現狀中掙脫出來了。
不出意外的,大多數人都選擇回答了跟黃俊輝一類的答案“賺錢”。我不想再被他們的目光集中,所以選擇言不由衷得附隨他們。黃俊輝滿意地點了點頭。
只有兩個人說出了我想說卻不敢說的,樊星跟晏凡。
樊星是轉學來的,聽說父母也是做生意的,但誰都沒見過她的父母。
第一次見她的時候,隻覺得她生的好看,但總是有意無意地拿劉海遮住額頭。讓我沒想到的是,她跟晏凡做了同桌。此後的半年他們竟然成了好朋友,晏凡的成績也是從倒數幾名一躍到了班級第二,第一是樊星。班裡以黃俊輝為首的小團體又給他起了個“千年老二”的外號。 其實,晏凡家就在我家隔壁,原先關系不錯。父親一度差點跟著他的外公做了學徒。哦,對了,他的外公就是我母親口中的林大爺。後來因為我奶奶跟他外婆發生了口角,導致兩家再也不往來。但我從父親口中得知,晏凡才是個可憐的人。
雖然父親並不能給我優渥的生活條件,但是起碼我還有父母。而他呢,父親早逝,母親很早就離開家,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父母長什麽樣子。每每想到這裡,我都更加佩服他的勇敢。他並沒有因為黃俊輝他們的嘲笑而妄自菲薄,反而勇敢地說出了那句‘學習可以改變命運,可以主宰命運,可以對不喜歡的事物說不,可以強大自己,可以在面對不公平的事的時候挺身而出。’很無奈的是,當時我害怕他們對我的指指點點,害怕晏凡經歷的一切在我身上上演,害怕被欺負的人最後卻變成了欺負別人的人。所以我心裡對他是一直抱有愧疚的。
我想我的人生就是從後面發生的這件事開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芮秋,你出來下。”班主任臉色沉重的把我從教室叫了出去。
我詢問班主任發生了什麽事,而她只是不忍地別過頭去說:“老師給你放半天假,你回趟家。”
我不安的背上書包朝家的方向走去,在離家不遠的地方聽到了一陣誦經聲。還聽到一段琅琅上口的旋律,不過後來才知道那是大悲咒,那是人們最不願意聽到的旋律,因為聽到它就說明有人死了。
可是越走越不對勁,遠遠看去,那個門口掛著白幡的不就是我家嗎!
我顫顫巍巍的走進了家門,我的母親正穿著白色的衣服跪在一副棺材前面用手抹著眼淚,嘴裡不停念叨著:“你怎麽就拋下了我們娘倆走了啊!我不該跟你吵架,對你說那麽多重話啊!”
父親是出車禍走的。
聽同村的說,父親那天精神出奇得好,見到人就打招呼,逢人就說:“我的腰好了,終於不用在家裡躺著像個廢人了。”後來他就去了鎮上,沿途撿了一些瓶瓶罐罐,拉到廢品回收站換錢。他被人發現倒在了離家三公裡的泥路邊,手裡還緊攥著被血水浸濕的由紙幣跟硬幣組成的10元錢。
很不幸,那個年代,城市監控還不普及,更別說落後偏僻的農村。母親向派出所報了案,但沒有監控更沒有目擊證人,所以案件一直沒進展。我們沒法抓到肇事逃逸的凶手,更沒辦法索要一點賠償去改善我們雪上加霜的生活。
最重要的是,我沒爸爸了。
從那之後,我非常抵觸上學,我害怕黃俊輝的小團體把矛頭指向我,說我是個沒爸的孩子。我記得有一天我為了不上學,把書本作業全丟進了灶膛,燒成了灰。母親第一次打了我,用的洗衣服用的棒槌,很疼。打完還叫我跪在了父親的遺像前。
母親自那時起便擔起了撫養我的重任。她早上4點就會起來把田裡的農活乾完,6點前就會做完早飯叫我起床,6.30不到就會跟著村裡的小包工頭去到別村修房子,乾的都是拌混凝土、拎灰遞磚的髒活累活。我看著母親原先挺拔的身姿一天天變得佝僂,她的皮膚也變得越來越黑,臉也變得很粗糙。
一天晚上她在洗碗,轉身的時候不小心摔倒在地上,好一會都沒爬起來。嘴裡不停哎呦哎呦地呻吟著。
我在屋內寫作業,聽到了動靜之後,立馬跑了出來趕忙去攙扶。我的手掌觸碰到她的手掌的那一瞬間,我感覺那不是一隻人的手,而是一塊有溫度的石頭。在我的幫助下,她也廢了好大的勁才站起身來,第一句話就是:“我家小秋懂事了!”
“媽媽,你不要再這麽辛苦了!”我心疼地流下眼淚。
“小秋別哭,媽媽不乾活怎麽能給小秋交學費呢,將來咱們小秋是要上高中上大學的!你一定要謹記你爸爸說的話‘人爭氣佛爭香’,好好學習,將來找個好工作!這樣媽媽就不用再辛苦了。”母親摸著我的頭,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期末考的成績出來了,教室裡面的同學都正襟危坐地等著班主任宣布考試分數跟名次。
“樊星第一名,晏凡第二名,咦?第三名這個同學我要重點表揚下,上一次考試他還是二十幾名,這一次進步很大!”,此時講桌下亂成一團,都在好奇這個成績進步如此之大的人到底是誰,班主任接著說,“他就是~~芮秋!大家鼓掌!”
短暫的驚訝過後就是雷鳴般的掌聲,我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但同時,旁邊黃俊輝正在用一個很奇怪的眼神看著我。
果然,放學路上他叫住了我。
我被他叫到了學校後面大約100米處的小河邊,這裡是黃俊輝小團體開“秘密會議”的地方,他們也經常會在這裡玩彈珠卡牌。他說這裡沒人經過,玩多久都不會有人打擾。
“芮秋,你這次怎考這麽好?”黃俊輝惡狠狠地盯著我,語氣好像是在審問一個犯人。
“我......”
“別支支吾吾的,你是不是跟晏凡他們倆好上了?”
我感覺莫名其妙,轉身就想走。他一把抓住了我的肩膀,我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一句熟悉的話從我腦海閃過,我不知哪來的勇氣用盡全身力氣把黃俊輝狠狠推倒在地上。他坐在地上一臉詫異的看著我。我余光看到有兩個人朝這裡走過來,我顧不上準備反擊的黃俊輝,立馬轉身小跑離開了那裡。剛跑出去五十米,我忍不住回頭,黃俊輝還站在原地,面朝剛剛那兩個人的方向。
我看清楚了,那是樊星跟晏凡。
他們倆來這裡幹嘛?這個問題沒多會就被我忘了,我現在擔心明天黃俊輝會來找我的麻煩。
奇怪的是第二天啥事都沒有,因為黃俊輝沒來。
上午第一節課結束後,班主任緊急過來通知我們立馬收拾書包回家。好端端的,為啥突然叫我們回家,是非典嗎?我沒有多想,回到家就進房間寫起了作業。
直到第二天下午約摸三四點,外門那邊傳來了吵架的動靜。我放下手中的筆,走出房間。只見我媽跟一個身穿警服的人正攔著一個發了瘋似的企圖往裡屋衝的女人。一瞬間我跟她四目相對,她嘴裡發了狂似的叫著:“就是這個畜生,害死了我的兒子!我要他償命!”
這個女人就是黃俊輝的母親。
黃俊輝死了,死在了前天我們見面的那條小河裡。昨天上午的時候被前去釣魚的人發現,隨即那人便撥打了報警電話。確認了身份之後,民警便開始了圍繞學校周邊的走訪。輾轉幾輪,有目擊者聲稱看到了我跟黃俊輝互毆的畫面,還說我用力推倒了黃俊輝。
我能肯定的是,我離開那裡的時候他還是好好的,我根本想不通為什麽他會掉進河裡淹死。
可是,他的母親認為我是狡辯,一遍遍聲稱我就是凶手,一遍遍要求一命抵一命。但是警方也給不出確鑿的證據證明黃建輝是我推下的河,最後案子被定性為失足落水。
但警方的定案並沒有說服黃俊輝的母親。後來的三個月,她每天都會打一桶糞潑在我家外門,跟周圍的鄰居說我是殺人凶手,不要跟我家來往。開始母親並沒有在意,她說作為一個母親,她能理解這種喪子之痛,如果這麽做能讓她好受些,就讓她發泄吧。可是事情開始朝著我們意料不到的方向發展,周圍的鄰居開始在背後指指點點,說母親是個掃把星,不僅克死了丈夫還教出來一個殺人犯兒子。
後來這種風言風語更是傳到了學校,班主任把母親叫來了學校。
“芮秋媽媽,現在班裡都在傳芮秋的閑話,我知道芮秋是個好孩子,不會做這樣的事,但是人言可畏,這幾天已經有好多家長找到我說是要給孩子辦轉學,不想跟殺人犯一個班,校領導很重視這件事,所以還是希望.....”
“老師,我懂你的意思了。”母親淡淡應了句,拉著我的手轉身朝門外走去,走到門口拉著我朝老師鞠了一躬,“給您添麻煩了。”
第二天,母親領著我辦理了退學。
離開遂城的那天,只有林家爺爺奶奶跟晏凡給我們送行。
“桂芳啊,你這以後一個人帶小秋可受累呢,一定要照顧好身體!沒事多回來看看。”
“那肯定的,謝謝大爺大媽,您倆也要保重身體。這裡是小秋的家,我們的根,走到哪裡都不會忘記,放心我們一定會回來的。”
我也算爭氣,沒有辜負母親的期望。大學我考上了警校,畢業之後被分配到了遂城公安局做刑偵民警。
凌晨四點半。
“叮”一聲,電話鈴聲響起,把我從回憶拉進了現實。
“哪位?”
“老芮,快來局裡,有大案子!”
這個稱呼我叫老芮的中年男人叫劉金磊,是我的師父。
至於為啥叫我老芮,應該是因為我總是不修邊幅,總是頂著一頭糟亂的長發,留著一臉絡腮胡進辦公室。他打趣道:“你二十出頭的小夥子看著還沒我個快四十歲的老頭年輕,乾脆叫你老芮吧!”叫著叫著,整個辦公室的人都跟著他叫我老芮了。
“那我叫你小劉吧。”我笑著說道。
“沒大沒小,叫師父!”隨後朝我腦袋瓜彈了一下,就一溜煙跑了。
真是個老小孩兒。
簡單洗漱了下,我便匆忙趕到了局裡。
進到辦公室,我剛準備問是什麽案子的時候,一聲彩炮聲音把我嚇得差點沒站穩。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老劉帶頭唱了起來,緊跟著七八位同事也聚過來。
顯然我對這猝不及防的一幕感到不知所措,自從離開遂城我就再也沒過過生日。
“這是你來咱們局裡第一個生日,按照我們的傳統是要大過特過的,早上吃包子,多少歲就買多少個包子,中午吃長壽面,晚上吃蛋糕,今天咱們把中西方的儀式都他媽給過了。”老劉繪聲繪色的在那演講道。
我感動得愣在原地,不知道說什麽。
“別愣著了,今天你是壽星你最大,雜活都交給你的師兄師姐們。”老劉拍拍我的肩膀,會笑的眼睛直丟丟的看著我。
開心的氣氛一直延續到晚餐快結束的時候,突然接到了局裡電話。餐廳附近發生一件搶劫案,我們離得近剛好去處理。老劉叫我待在餐廳不要動,他們去就好,還迷信得說生日當天出外勤不吉利。隨後他們把受害人叫去局裡做筆錄,我也回到了局裡。
“晏凡?”
那人聞聲轉過頭來,一臉驚訝的看著我,嘴裡輕聲問道:“芮秋?”
“是啊,沒想到真的是你,咱倆應該快十多年沒見了吧。”
“是啊。”
“你這麽壯實,怎能被個瘦猴子給搶了?”
“說來話長,前年騎車不小心摔了,右手骨折,不敢使勁,也好久不打籃球了現在,都發福了。”晏凡自嘲地搖搖頭。
“哦哦,以後注意點。”
“那我走了,謝謝你們啊。”說著他便拎著黑色的手提包走了。
我看到他的右手小臂肌肉拉絲若隱若現,盯得出神,忘了留他的聯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