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寬大約六米的道路兩側,開著各式各樣的五顏六色的店鋪,夕陽西下,它們連著粉紅的天幕,在漸暗的光景下,如同彩虹一般的,點綴著長長的街道,過往的行人無不覺得這是一種別致的視覺體驗。這是角衙街道熱鬧的寫照之一,在一家老舊的牌匾上寫著“香煙店”字樣的門口前,李文榮捧起剛買的雪茄煙,打開煙盒,鼻子忍不住湊上去聞一聞,甚是清爽。他把買好的煙裝進袋子裡,掛在摩托車手柄上。江川部雙手叉腰,佇立在石墩子上望著這一派風景,對李文榮說道:
“市局有查到什麽嗎?”他跳下石墩子。
“專案組詢問過了死者的妻子,他們大致確定了死者的死亡時間以及當天的行蹤,他們也通過監視科的同志調取了錄像,印證了他們的推測。”
見江川部聽得出神,李文榮便將警方的調查詳細地敘述一番。江川部目光炯炯有神,不時提出一兩個問題,但多數時間他眼神稍微向下,深深地思考。
“這麽說,監控錄像顯示,死者最後是消失在這條街道附近。”江川部自言自語道。
“是的,這是條老街,很遺憾,一路上都沒有布局監控,唯一在街頭設置的監控也隻拍到了死者生前驅車進入過此處。”李文榮看著一家接一家的店面,“他在此發生了什麽,我們不得而知了。”
“這是個斷缺的片段,我們要把它補上,否則案子很難進行下去。”江川部思索道,“還有,那輛丟了的車子也是個謎點。”
“我也一直在想這個問題。”李文榮抓耳撓腮道。
“你知道死者開的是什麽車子嗎?”
“奔馳,車牌號是……”
李文榮盡可能精確地描述車牌號,但江川部說這不重要,只要知道車子是什麽樣的就行了,據李文榮所述,是一輛銀白色的奔馳車。
“果真是個有錢人家,開著這樣的車子招搖過市。”李文榮調侃道。
“這樣一來,就顯眼得多了。”江川部道,“我相信這條路上多少會有人注意到的。”
他看著熙熙攘攘的大街,雙眼中自信滿溢。
他們來到一家藍色霓虹燈上打著“佳美服裝”字樣的店裡,在向店員說明了他們的身份與來意後,店員將他們帶到服裝店主前。
江川部舉止謙恭得體,他向店主打了招呼,主動介紹自己。李文榮東張西望地環顧琳琅滿目的服裝店,江川部動了一下他,和顏悅色道:
“這位是李文榮警官。“
店主禮貌而又激動地同他握手,李文榮高大魁梧的身形令他多了一分敬畏。
李文榮掏出一張照片,開門見山道:
“這是死者的相片,見過此人麽?“
“這個人,啊,我想起來了,我當日的確遇見過——您問具體時間,好像是前兩周的某一天吧,沒錯,是在十二號,九點鍾左右。當時,他開得是一輛上好的奔馳車,那玩意在我們這裡不多見,他車子就停在對面的小廣場上,甚是矚目。我還和街坊談論過車的事,你們可以問問他們。那人閑來無事,光站在我的店前吸了煙,也正是在那時我看清了他的樣貌,然後過了大概幾分鍾,他就開車離開了。“服裝店主說道,他的措辭很小心謹慎。
“車子開往哪兒你還記得嗎?“李文榮一臉嚴肅地問。
“往街那邊過去了。“他手指一指,方向是街的另一頭。
江川部暗自觀察著他的反應,
鷹一般的目光凝視著眼前的人。然後,他提了個問題: “順帶問一下,當晚的天氣怎麽樣?“
李文榮看著江川部,不懂他的此話何意。
“當晚下著小雨,警官。”店主答道。
“被害人著裝情況呢?”
“穿了一件深色的雨衣,嗯……對。”
店主冒出了冷汗。
江川部目不轉睛地看著店主,然後把目光移到對面的小廣場上,說道:
“你說,當時車子是停在那兒的,是吧?”
他趕忙點頭。
“位置呢?”
“起初他把車開到廣場右側的充電樁附近,在那兒逗留了一小會兒,興許是在找個合適的停車點,然後他才開出來,停到了廣場的小道上。”
“這樣啊。”江川部喃喃道。
“你那時記得不錯嘛。”李文榮說道,犀利的眼神一直盯著店主。
店主被他嚇怕了,慌張道:“那車子是個上好貨,十分稀罕,我又是個車迷,對此充滿了興趣,這才特地留意了這個人和那輛車。呃,我說的都是實話啊。”
“那車牌號你清楚嗎?“李文榮道。
“我——這可真說不上來,當時的注意力全在車子上了。“店主為難笑道。
“但我肯定就是這輛車,你們照片說的被害人絕對是開著那輛車的。我一個晚上都無聊地坐在門口,看店的事交給員工就行了。我敢說,這種高檔品牌的奔馳車,我當晚就見過這一輛。“他大聲道。
離開服裝店後,二人來到那個小廣場上,別說這兒不大,來散步玩耍的人還不少,江川部目光掃視一圈,最終定格在充電樁那裡。他若有所思,然後跟著李文榮繼續尋訪。
路上,李文榮好奇地問道:
“剛才你說天氣的事,有什麽關系嗎?”
“你不覺得,今晚的天氣和那晚有點像,我是說,”江川部含糊地說道,“現在有一種山雨欲來的緊張感,你瞧,天上沒有一顆星星,指不定等下也會下雨。”
李文榮覺得他有點故弄玄虛,於是嚼著舌根道:
“我希望你能告訴我你的推理。”
“是嗎。”江川部轉過頭來,臉上神秘的笑容,“既然我答應和你一起查案,我絕不會食言的。你想知道什麽?比如說,車子的問題。”
李文榮欣喜地點點頭。
“其實,我並不知道那輛車子在何處。我只知道,湯學成把車開到廣場邊的充電樁旁,我注意到廣場那裡布滿假山,林木等景觀,你仔細看看,不管是站在服裝店前的那個位置,還是其他地方,都會發現充電棚被那些樹給遮住了,只能大體看到些許模糊的車身。”
“你懷疑服裝店老板的證詞,他不能確定是不是同一輛車?”李文榮道。
“依我看,他沒有撒謊,我更傾向於他說的是真的……”
“那你唧唧歪歪什麽?”李文榮翻了個白眼。“這與我們要查的有什麽關系。”
“可我總覺得真奇怪。”江川部輕聲說。
“好吧,我們先去看看別的。”說完,李文榮又精神抖擻地走向前。江川部隻得跟了上去。
在那家精致的服裝店前面幾步路的距離,是一家大型的火鍋店。兩層樓的店面,生意興隆。該店的招牌是美味的海鮮火鍋,湯汁濃厚醇香,吸引著整條街的客人。
“這個人,沒印象。”皮膚黝黑,年過天命的火鍋店老板瞪了好一會兒相片,說道。“至於二位口中說的那輛奔馳車,在下更是沒有見過。”
江川部和李文榮面面相覷。
“不好意思啊,恕當晚在下店裡實在是太忙不過來了,根本照顧不過來,何來心思注意這些呢。”
“咦,這不是當晚到後廚看菜的那個人嗎,老板,怎麽您忘了嗎?”一個帶著白色高廚師帽的奶油小生湊了過來,端起相片說道。
“哦,是嗎?”老板吃了一驚,表情捉摸不定,“我怎麽沒注意到。”
“那人呀怪得很,自己跑到後廚來觀摩。對了,老板您當時在店前忙著招待客人,壓根不知道有這事。”年輕人憨憨地笑著。
老板皺著眉頭看著小生,接著對李文榮說道:
“是這樣的……”
江川部注意到前排有個大架子,他踱步過來,架子旁擺了小木桌椅,有個掌刀的師傅在砧板上切新鮮的肉,刀子十分鋒利,割肉就像切開黃油一樣輕而易舉,他把肉切好後,在精挑細揀,肥和瘦分開,處理好後再吩咐服務員把顧客需要的部分端上。這兒有上好的牛肉,豬肉,還有一些江川部分辨不出來的肉類,師傅說那些是羊肉的背脊,是羊身上不錯的部分。江川部轉頭看架子上,裝著一個個大水箱,盛著各類水產,魚,螃蟹,海參,龍蝦,生蠔等應有盡有。
一隻比目魚呆滯地貼在箱底。江川部傾身向前,手指碰了碰玻璃。那魚依舊躺在那裡,吐著小小的氣泡。
“這些都是淡水魚嗎?”江川部不假思索。
“不不不,這位先生,它們有的可是價值不菲的海貨,你眼前的這條比目魚就是如此,還有那條石斑魚,那是條大貨,”師傅說著說著,便來了興致,他肢體語言豐富,像是在介紹藝術品般地對江川部宣講道,“你不會認為那些不大的龍蝦也是淡水貨吧,其實,它們是近海打撈起來的明蝦,口感十分鮮嫩,每次我們店裡都會提前進購一大批。”
“貴店的生意甚是不錯呢。”江川部臉紅道。
李文榮把話頭對向這位小廚師。
“你說他到過火鍋店裡,大概是幾點?”
“九點半左右,至少不會差的太遠。”廚師回憶道。
“很好,那他什麽時候離開呢?”李文榮拿著小本子寫個不停。江川部走了回來。
“這我就不清楚了,估計是不久之後吧。”
老板插入了對話:“當晚客人太多,再加上已經是兩周前的舊事了,我們不可能記得住。實在是抱歉。”
廚師附和地微微點頭,恭敬地說道:“老板說的不錯,如果不是這個人擅自闖到後廚,不然我們定是察覺不了他。哎,對了,鄙人冒失地問下,此人是犯了什麽法不,你們才來抓他的?“
“呃——可以說是與法律相關的嚴重問題。“李文榮閃爍其詞。
一直靜靜聽候的江川部終於發了聲。
“那個,我想問下,當時你們後門是開著的嗎?“他問道。
李文榮來到後廚檢查一遍後,發現那裡有個小門,門外是三尺來寬的一條小巷,相比於人潮湧動的火鍋店,這兒就顯得十分寂靜了。
“應該……開著吧。”老板努力回想中,“街坊鄰居有時會來我這兒吃東西。”
“那人是從這兒進來的嗎?”江川部問。
“忘記了,”廚師直言道,“警官先生,這沒什麽要緊吧?“
“你說他是不是穿了一件深色的雨衣?“
“是的。“
江川部突然不說話了。他把揉鼻子的頻率提高了,臉上浮起的是一種極致認真的神色,他一言不發地走到店外,對著夜幕發呆。
乍一回頭,李文榮正站在他身後。
李文榮瞅著他紅通通的鼻頭,下眼瞼抖了一下,道:
“沒什麽可問的了。“
看樣子他有點失落。江川部慢悠悠地走到旁邊的小路上,小路往後延伸,連通這排店鋪背面的小巷子,他身子往前探,一動不動地望著漆黑的巷口。
李文榮道:
“還是沒有搞清楚死者到底是在何時何地消失遇害的。”
“是嗎?“江川部拉長語調。
李文榮半睜著眼睛,一臉困惑地看著他。
“我覺得,我們其實已經弄清楚了個大概。你想想,時間,九點半,地點,就在這條老街附近,我們不是正掌握了答案嗎?只是我們想方設法地要縮小精確它而已。“江川部說。
“可我們也隻了解這些了。“李文榮向後仰了一下,攤手道。
“這些不也足夠了嗎,起碼我們不是渾然不知。“
“這是你的想法嗎?江川部同志,“李文榮不耐煩道,”我誠心帶你來一起辦案,你盡給我整這些沒有用的,我說,拿出你的本事啊,江川部。“
“我又沒說我有多厲害……”江川部嘟嘴道。
李文榮像抓小孩似的把江川部拉過來,從後面把他鎖著脖子抱住。
“你小子……”李文榮叫道。
“好啦好啦……放手,我說。 對了,你知不知道,這巷子後方有什麽?“
“一些沒用的設施,什麽廢棄的材料廠,鋼鐵廠都屯在那裡。”李文榮頭也不回走了。
寒夜裡,二人騎著摩托車,飛速趕往目的地。他們到達了一處住宅,坐在前面開車的李文榮頂著冷颼颼的寒風,臉和雙手被凍得通紅,他下了車,摸了摸凌亂的頭髮,接著掏出打火機,又抽起煙來。
黑夜裡,那一小點燃燒著的煙頭的火光十分醒目,江川部隔著房廊的窗子看到這一幕,穿著厚大衣的那人靜靜地站在那裡,靠著那輛舊摩托,宛如一座雕像。他心裡忽然無意識地感到很不是滋味。
風使勁地刮著,發出啜泣般的呼嘯聲,它們拍打窗戶房門,江川部不時望向窗外。直到他回過頭來,眼前是這樣一位慈祥和睦的老婦人。
“唉,沒錯兒,這就是我那可憐的兒子。他是土生土長的廈門人,早年到邊疆當過兵。他是個老實人,這點和你很像,真的,警官。
你問我兒媳婦嗎?她叫房玄之,是個漂亮的女孩,雖然年紀比我兒子大,但待他挺好的。夫妻二人有矛盾嗎,沒有,結婚以來我幾乎沒見過。
沒想到我兒竟會慘遭毒手,落得個如此下場,真是悲哀。我和親家都知道了,他們也給我發來了慰問,我隻得說,節哀順變。至於我那兒媳婦,也指望她能早日恢復身子,至少時間會衝淡悲傷的。
對了,警官,你一定要找到凶手啊……年紀大了,累了,我要好好休息了。再會,警官先生。“
這便是這位老婦人的證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