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向來喜歡按資排輩,也算一種公平,因為有時候實在找不到更合理的辦法。F大學是一所地方高校,省市共建,處在金字塔的底層,默默無聞地,在形形色色的大學排行榜裡,它永遠排在這個省靠後的位置,更別想什麽在全國的排名了,成了別人的墊腳石,不甘心也只能忍氣吞聲,對外人說起來挺尷尬,沒名氣。幸虧X城只有F這一所高校,沒有比較也就談不上傷害,自己順理成章地成了一方霸主。我當年畢業的那陣,學校的碩士點才剛剛通過申請,據說還是和西北的一所重點大學聯合培養碩士研究生,並在學校的後山新蓋了一棟高層研究生公寓。畢業之後,關於學校的消息越來越少,很多事也就不得而知了,主要是沒有渠道,也沒過多的精力。F大學建在X城東南方向一座低矮的山丘上,雖說是荒山,人工綠化卻板扎,處處別出心裁。校園佔地面積亦不算小,千余畝地還是有的。新生錄取分數線雖比上不足,倒也比下有余,至少還是比三本和專科學校高的。物也同人類似,可惜F學校成立的晚,是上世紀改革開放後才設置的一所高校,命實在薄,好比臉皮嫩又不會講話,人微權輕的,它沒有成為這個城市的驕傲與象征。相反的是,在X城,F學校一直被默默地嫌棄著,因為在人們的印象裡,好學校都集中在附近的省會。不過聽師兄師姐講,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即高校還沒有大規模擴招的年代,F學校那時還是專科辦學,其口碑和就業,至少在當地甚至本省,還算是不錯的。可惜,在後來高校合並化的浪潮中,因得不到更多的資源整合,也就逐漸走下坡路了。歸根到底,檔次總不行,又沒人樂意投資,學生的修行溫凉不等。
記得自己剛來讀書的那陣,有一次坐公交車,車上的兩個婦女,約四十有余的年齡,塗脂抹粉的,估計是自己的孩子考取了外地的名牌大學,不屑地談論著F學校。慢條斯理的語氣,說這個學校裡的學生,呦,都是只知道花錢的,不知道賺錢的一群!說完兩人還面對面地會心一笑,笑得有些輕視且難以捉摸。我聽後,當時有些憤憤不平的,卻又無能為力,想不到自己的學校在別人的眼中居然是這麽個樣子。這件小事對我的打擊蠻大,從那以後,畢業後立刻就離開X城,成了我的心事之一。後來林林總總發生了一些事,我的這種願望反而越來越強烈了。然而,F學校對我而言是一輩子的,仿佛一個不看見卻時時刻刻在的背後烙印,抹不掉。無論你離開它多遠,空間距離是沒用的,心裡總能有它的位置。畢業後的幾年,去參加過一次專門性的會議,有人看了我的簡歷後,曾當眾問我,你覺得F學校的整體氛圍怎樣,你在F學校讀書時最大的收獲是什麽,反正對方是一種鄙夷不屑的語氣。他不會相信F學校能培養出優秀的學生,或者說他不認為傑出的學生會出自這麽低端的不為人知的學校。我想了想,該如何回答呢?似乎自己的老底,叫人一下子看穿了,不留情面地。我承認,它的確有許多不足,但它畢竟是我的母校,我不會也不想在外人面前詆毀它,無論如何,我都感謝它給了我一個平台,讓我有機會看得更遠。它像一隻蝸牛,負重前行,雖走得很慢,卻不曾停止。後來,我一度為自己的回答而感到滿意。
F學校的教學樓到底有多少幢?這個問題直到我畢業的時候也沒有真正搞清楚,歸根結底是自己太懶,是從不曾留意去數的。
然而可惜的是,學校裡有特色的教學樓實在不多,大多是典型的工字樓,留著那個時代熱情建設奮進的記憶。那些藏著歲月記憶的工字樓的前後,種滿了密密的爬山虎,每到春夏之交,牆面被綠油油亮汪汪的爬山虎覆蓋著,也會突然覺得平常的建築在眼前美好起來。新圖書館建設得很是不錯,華麗又洋氣,內部裝幀的也很上檔次,成了學校的標志性建築之一,常被印在錄取通知書上,也算是物有所值。然而學校裡真正喜愛看書的人畢竟不多,裡面一些深奧的書籍幾乎成了擺設,很久都沒有人去翻閱,安靜地一直躺在書架上,從陌生到忽視。只有老師在學期結束留小論文作業的時候,學生們才會魚湧而入圖書館,恨不得把裡面和作業有關的書籍全部借出來才覺得安心,還好,每個人每次最多只能借八本。圖書館的三樓,是很特別的一層,說其特別,是因為裡面的書籍全部是由港台學者捐贈的,從台灣和香港包機空運而來,繁體字排版,紙張很厚實,翻閱這些書,仿佛自己就成了台灣的學生,能滿足小小的虛榮心一樣。我們畢業後不久,學校就大搞建設,在人跡罕至的東門外,修起了高大光潔的游泳館, 當然這是後話。 中文系建系較早,估摸已有半個世紀的歷史,是F大學眾多院系裡招生人數比較多的一個系,俗稱學校的“大系”,自從那年九月初一我踏入校園的那一刻起,大家都樂於此說,從沒消停過。按照外系學生的說法:中文系的妹子多,漂亮身材好,好就業;中文系的男生少,物以稀為貴,就業單位總是爭著要!所以,中文系的招生一直都比較佔優勢,況且中文系那些師兄師姐的話,讓中文系好就業這個“定律”一再被佐證。按照他們的說法:中文系的學生在考公務員、選調生方面極其佔優勢,畢竟申論就是考的寫作。不過很遺憾的是,在我成長至今的時間裡,我還從未參加過任何公務員或事業單位的考試,說來不知道算不算是一種缺憾。至少我讀書的那陣,中文系佔據了學校最好的教學樓,至善樓,樓前是湖,樓後是山,簡直是風水寶地。其取名大概來源於《禮記·大學》中的“止於至善”,可能希望學生通過學習達到完美的人生境界。這世上,願望畢竟是願望,現實永遠是現實,兩者之間的距離並不是靠一兩步就能走完的,人生的境界,甚至會耗盡我們的一生,遺憾的是,很多人依然未能到達。站在至善樓四樓的教室裡,可以看到X城西南方向的一小部分,簡直就是一個免費的觀景台。我剛來讀書時,小道消息一直流傳,外國語學院與中文系,曾因為至善樓,鬧得不可開交,領導在公開場合甚至不惜翻臉交惡,彼此都想要最好的教學樓。這算是校園裡一點不入流的野史,不能當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