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把我像一袋垃圾一樣扔到拖車上了，這幫壞女人，她們就這麽草率決定了我的生死。我想高聲叫喊道:救命呀！這裡有人謀殺親夫！但我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可我知道，我還沒有嗝屁，我憋住了，不然我也不會如此焦急地等待著奇跡會發生。我有些悲憤地想，這世上有多少人就是這樣被死亡的！

　　我就這樣過完了無聊而短暫的一生了嗎?至少你們也應該開個追悼會，念兩句冠冕堂皇的悼詞，宣稱我是光輝戰鬥的一生，值得不知道是誰永遠懷念，然後找來一隻訓練有素的狗，為我作幾個揖什麽的。你們現在這樣不行，太草率了！

　　我如今理解透了什麽叫任人宰割了。當你一切不能自主的時候，你就知道是怎麽回事了。這一刻我感覺顛得非常利害，拖我的車被幾雙手推著奔跑呢。

　　乾嗎跑那麽快！地震了嗎?山洪暴發了嗎?這不是待客之道，請人喝茶也得悠著點。再說，這不符合程序！

　　請人的規矩應是一黑一白兩個無常，彬彬有禮地走過來，先客套一番，說些久別重逢的相思之苦什麽的。可你們現在隻整了這麽多白衣人來，那穿黑色衣服的老大還沒來呢，你們還不能把我帶走。

　　這樣不行，至少你們應該出示邀請函什麽的，再不濟也應該宣讀一下地府簽發的逮捕令。而且，我真的還沒嗝屁呢，我還憋著呢，告訴你們，我的屁臭極了，嗝出不好，你們休想要我汙染環境。

　　請你們三思而行:一旦我一屁出來，地球不再適合人類生存，你們想想那可怕的後果。我堅持不嗝屁，實在是為了全人類的共同美好的家園。而且，你們都挨著我如此近，真的都想吃個屁嗎?這可不是鬧著玩的，會出人命的。

　　“天靈靈，地靈靈，太上老君快來救人！”

　　但是沒人聽得進我的勸告，神仙也不理睬我的請求。她們這是逼著我禍害世界。告訴你，不要把沉默的人惹毛了。沉默啊，沉默！不在沉默中滅亡，便要在沉默中暴發！

　　這時拖車跑得更快了，接著我聽到咣當的聲音。這是電梯撒歡的聲音嗎?是的，沒錯了，她們要通過電梯把我送到一樓太平間去，把我一個活人送去太平間了。這黑暗的世界！

　　＂太平間＂，這是哪一個豬腦袋起的名字?那裡都有一屋子的鬼，還如何能夠太平。搗蛋鬼自不必說，更不用說我這個冤死鬼了，又有一些鬼使神差進進出出，一些鬼頭鬼腦的東西在那兒鬼哭狼嚎的，太平個你大爺的。應該叫鬧騰間才準確。不，叫沸騰間！

　　不過，現在一直在咣當，這電梯要走多久，直接下地府的麽?這不應該呀。科學的便利真是無所不在，如今下地府都有特快直達的工具。

　　人們變得急不可耐了，連死都不想多等一分鍾。小文吃麵條從來不咬，總是直接吸到肚子裡去，她竟然說嚼東西純粹浪費時間，胃閑著也是閑著，讓它去處理好了。如今這人怎麽都是這樣啊。

　　這真的是塵世與地府的特快專列嗎?它中途會不會停靠某個大平層?讓我下去買點禮物帶給沿途的小鬼。請你們不要用鋸來切割我。我怕那些熊熊的烈火，見不得那些沸騰的油鍋。求求你們放過我吧。我此生雖有小過，卻無大罪，你們不能這樣對待我。

　　不對，接下來的程序，她們應該是把我推進到爐子裡去，像焚燒垃圾一樣點亮我。我一生都在借太陽的光勉強度日，如今輪到我還天地一點光亮了。

　　她們都容不下我自個兒慢慢吃了自己，要馬上見到我灰飛煙滅。但我是特殊材料製成的，高燒一百多度都沒變成水蒸氣，你們那個破爐子，奈何不了我。

　　找個煉鋼的爐子吧。我讓你們知道，鋼鐵是怎樣煉成的。

　　別婆婆媽媽的，來個痛快的，老子不怕。我應該在烈火中得到永生。說不定老子的脊椎骨可以煉成一把鏌鋣，在這塵世斬妖除魔呢。

　　弱弱地問一下，你們想如何處理我的骨灰?敢把我灑進大地裡去嗎?總有一天，你吃到的糧食裡，有我的成分。風還會把我吹進你喝的湯裡去！想想這瘮人的前景。

　　我也有可能和閻羅大吵一架，他隻好讓我滾回家了。所以請你們稍等一會兒，讓我靜靜躺平幾天。我和閻羅那老小子交手，又不是第一次，也算是個久經考驗的保命戰士。

　　我不到一歲那年，就去閻羅殿裡走了一遭。我就扯破喉嚨地哭，鬧得地府雞犬不寧，他們嫌棄我太鬧，將我趕了回來。據說為此閻羅還和土地公公大吵了一架，閻羅說:“你會不會守護陰陽兩地的邊界。居然讓個娃娃偷渡成功！”土地公說:“是你草菅人命好不好?”

　　七八歲那年，我一失足掉進一條又深又寬的臭水溝裡去了，為了捉弄閻羅，我故意大口大口喝那臭水，偏要把自己弄死。反正老子命不該絕，真若死了，看我如何栽贓陷害閻羅私改人命的！唬得閻羅哇哇大叫，喊道:“司命趕緊派幾個高手去阻止這個潑皮，他若死了，我們的生死簿豈不成了一冊廢紙！”

　　於是我被倒掛在沙堆上，把一肚子壞水都吐了出來，從此成了一個屹立不倒的正人君子。

　　在閻羅眼中，我就是個搗蛋的家夥，就怕我去同他造亂子。我小時候尿床，都在做夢尿進他喝水的杯子裡去。他喝了還哇哇直叫，拍著桌子喊道:“事務長！這是哪裡整來的好飲料，明天再整一打來！”

　　但是這群女人比閻羅壞。她們不讓我吃糖，卻讓我吃盡了苦頭。用籃子裝藥給我當飯吃。小鬼難纏嘛。我說了我還活著，她們還要讓人把我拖走。護士小姐姐竟然還說:“終於不用再在這家夥身上繡花了！”

　　只有莫醫生歎了口氣說:“一樣藥都沒有實驗出來，連個小白鼠的作用都沒有。這不是白死了嗎?你不是厲害嗎，好歹給我多撐幾天呀。”

　　另一個醫生問:“死亡證明怎麽寫?這死因寫什麽合適?”

　　莫醫生漫不經心地說:“死因寫該吧。該死的。”

　　此時我多想抽出一隻手去，拉著莫醫生的手說:“皆死。”但我無法動彈，卻終於憋不住了，放了一個暢快的響屁。我聽見有人驚恐地大聲喊叫道:“煤氣泄漏！”

　　我這回是真的嗝屁了。她們要我死，我不得不死。小文呢?小文在哪裡?快最後見我一下死相呀，你得逞了，我把所有遺產都留給你，最大的一筆財富是第九十九朵白雲上的一處宅院，我把它租賃給王母娘娘了，記得按月討要房租。

　　讓我想想，我還有什麽需要交代的了。過去，我清醒到無法入睡，深夜兩點還在監視夢打哪兒來。現在好了，我就快徹底地睡著了，每分鍾卻都是渾渾噩噩的。

　　這真是天大的諷刺。現在有誰能告訴我，明天是幾月幾號?我每個月九號領老子給我留下來的錢，記住了小文，千萬別去銀行露面，你只需每月拿著我的腦袋的模型，在電腦上驗證一下，錢便劃到帳上了。你要騙的不是人，也是個電腦。

　　而今把持這個世界的，都是比榆木疙瘩還硬的金屬製成品，他們叫它計算機。別看你長得有模有樣的，還沒它招人喜歡。它們每月送我錢，你有嗎?

　　小文逃吧，千萬不要把醫院的帳結清了，我不能自己花錢請她們宣布我嗝屁了。讓她們找鬼要錢去。只不過有一點小小的漏洞，我進醫院時竟鬼使神差用的是你的名字。

　　誰讓你爹這麽沒文化，給你取了個男人的名字，還堂而皇之地叫文哥。明明就是個武妹嘛！

　　我終於可以真正地躺平了。這一刻身上再也沒有痛感了。那個背影又出現了，我確信這回來的是一個婀娜多姿的大美女，那優美的曲線多麽迷人啊。

　　她正在引領著我，邁著輕盈的步子向遠處走去。我感覺前面既廣闊又明亮，地府的隧道這麽宏大嗎?這麽金碧輝煌嗎?她這是要把我帶到哪兒去，不是說地府是黑暗的嗎?

　　人的話真的不可信。這麽光明的地方，竟被人們描述得那樣陰森恐怖，暗無天日。啊，我親愛的故鄉，你能讓我再去漂泊幾年，等我賺得個盆滿缽滿再回去，好嗎?

　　我得到的答覆只有沉默。這時，那個美麗的背影又出現在前面為我引路。我跟在她身後，朝傳說中的地獄之門走去。

　　遠方霞光萬丈，無邊無際的雲海之中，雕梁畫棟若隱若現，仙女們自由自在地飛翔。這不是天堂嗎?這不是天堂嗎?

　　正當我大喜過望之時，那該死的咣當聲又響了。那咣當聲又響了！她的背影不見了。請你不要遠離我，現身來引領我的路途吧。天一下漆黑了下來。把地獄的門打開吧，給我一個光的指引，讓我知道應該朝哪兒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