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在鬼天第一次獨自待在夢娥宮裡。這裡的一切我早已了如指掌。
但這一刻我竟感到如此寂寞難耐,忍不住在宮裡四處亂竄。而出人意料的是,夢娥她們,竟然一天一夜未歸。她們幹什麽去了?我原本攛掇她們再弄幾個大鬼來研究一下,不想卻弄得自己一個半人獨守空房。我這是用肉包子打狗了。
該死的鬼,她們打個盹便是一年,一天一夜值個毛。如果她們在別處玩瘋了,幾百年上千年不歸,我該怎麽辦?我豈不是要爛在這裡了?對於一個人來說,把自己閑置一日,這是多麽要命的事情。如果不是我的人世的皮囊寄存在人間,我可能像伍子胥一樣已然頭髮白了。
更要命的是,由於我擁有黑晶,便擁有鬼的一些功能,也包括那些毛病:睡一覺便是一百年,但我眼下只有七十八年時間去重返人間。我敢合眼休眠一會兒來消弭寂寞嗎?
我決不能打個盹,然後自然而然睡著了。
過於樂觀地看待自己的小聰明,現在遇到了致命的難題。本質上,白夢娥她們幾乎沒有明確的時間概念,對於她們來說,她們擁有的時間是永恆!我忽然一下明白了,我現在第一要務不是打探鬼天的秘密,也不是找出鬼主在哪裡,而是如何獲得人鬼兩途的永恆的時間!否則其他的一切都成了沙洲之塔,水中之月。
這真是太傷腦筋了。我想要直接攫取那看不見摸不著的時間,太難了。
但願夢娥她們還記得這裡有個人,可以早一點回來。我的時間不多了。時間!如果像一件物品一樣可以抓住在手上,那該有多好啊。
即便我現在這點可憐的時間,也只能在這寂寞和空虛中白白流過。
我站在鏡子前欣賞白面書生這個皮囊的英俊瀟灑,坐在窗前遠眺鬼天剩域上空的烏雲。從房間到客廳,共有999步;從客廳到房間,共有998步。我這樣來來回回走了一千遍,大聲數著這些步數。
我太寂寞了。人和鬼都把我遺棄了,現在我是真正的天地孤兒。
但有一個問題忽然卡在我的寂寞裡:為什麽從客廳走到房間是998步,而從房間走到客廳卻是999步?他大爺的,還有一步去哪兒了?
我故意用小步從客廳走到房間,然後用大步從房間走到客廳,奇異的是,結論是一樣的:客廳到房間的距離比房間到客廳的距離少了不多不少一步!這才是真正見鬼了!
按理說用小步從客廳走到房間應該多出幾步來;而用大步從房間走到客廳應該少出幾步來,現在這情況太不可思議了。這根本不符合物理學的基本常識。
難道鬼在作弄我麽?我想破了腦袋也找不到原因。最後,我做了一萬次實驗,也找不到那少掉的一步!真是邪門了。
我似乎被這個問題給纏上了。我靈機一動,找來一根繩子,開始測量從房間的一個固定的點到客廳的一個固定點的距離,切下相同長度的一截繩子。然後我反過來以客廳的那個固定點為基點,用那截繩子去測量它到房間那個固定點的距離。他大爺的,繩子長了一截!
這段時間裡,我一遍遍演算,把所知道的力學,光學,量子理論都搬出來,依然解釋不了這離奇的鬼現象。我與全宇宙科學之巔的距離便在這"一步之遙"中。假如我能解釋清楚這個現象,這將是人類有史以來最偉大的發現!
這事害得我忙碌了三個月的時間。但我什麽進展也沒有。
我恨恨地想,這一步被鬼吃了。而我,被鬼打了一記悶棍。或者,這些鬼在故意戲弄我! 有時候一個人的思維卡殼了,不妨換換腦筋,先放下這個結子,想點別的事情再說。
而夢娥她們,依然未歸。我此時已經忘記了計算時間,只知道起碼又過去了五六個月。
我開始懷疑自己有些不正常了,一個人站在那裡自言自語。後來我的魂魄還從皮囊裡跳出來,抱著皮囊跳舞,甚至把黑晶貼緊自己的心口,感應自己在想些什麽。我還試圖聽到一幅畫裡的鳥的心跳,把耳朵貼在窗前,去找尋如風吹小草一樣的竊竊私語。我此時多麽希望立即重返人間,在燈火酒綠之中,於紙醉金迷之下,和俊男靚女一起狂歡。
如今雙眼望去,我有如一副巨大又豪華的棺材裡的一具活屍。
那個意念達的麻將桌,唯一一個有點生氣的東西,這時也忽然沒了,這證明一年已過去了。而夢娥她們依然杳無音訊。我原本設了個局,要將她們都放在我的套子裡玩,但現在我自己卻困在套子裡動彈不得。
原本可以用意念達來娛樂自己,卻又和夢娥意念互鎖了。我總是作繭自縛。
人類寂寞時,可以用酒色財氣,珍饈美饌愉悅皮囊來消磨時光。一個裝在盒子裡的靈魂,該怎麽去消遣?我倒著走路,又故意頭頂著地板走了幾圈,看到宮裡的一切都顛倒了。我看見了一隻插在花上的花瓶。世界呀,你想要多荒唐便多荒唐吧,我不攔著你!
於是我開始把夢娥的宮殿來一個大重組,把內面的擺設拖得到處都是,我要讓這裡的東西交換彼此的位置。我還想,假如我和某個物件也可彼此交換一下身份,一定也很有趣。我想變成一隻椅子或一根梁。我在人世間不也是這樣顛倒錯亂的嗎,穿著小文的女式內衣招搖過市,以此為樂。
首先是我把一個小花架從客廳擺到房間裡去,然後把房間裡的一隻瓶子拿到客廳的地板上。我又把客廳裡那隻一樣的花瓶放到剛才那隻瓶子旁邊,讓它們結成一對。還準備把內面的花又來個互換。
這時,又一個怪事發生了。房間拿出來的那隻瓶子竟然變小了!客廳裡的那支花插不進房間裡那隻瓶子裡去。我都懷疑自己從客廳走到房間裡去時,能從一個瘦猴變成一頭肥牛。
我氣憤地把這隻瓶子提回房間去,再把那枝花拿來,不僅插進去了,還有間隙呢。原來這枝花變小了一點點,而花瓶恢復到了原來的尺寸。此時,我相信鬼天裡的萬物神經錯亂了,喪失了它們的物理學原理。又或者鬼天是一個完全不同的體系,畢竟這裡的一切都是由空構造而成的。
怪事一個個接踵而主。我用夢娥的那把梳子不停地梳著皮囊的頭髮,又從房間走到客廳。我忽然覺得梳子的齒比在房間裡少了一根。為了證實我的感覺,我仔細數了二十遍,一點也沒錯,這把梳子在房間裡有二十八根齒,到客廳時便只有二十七根齒了。他娘的又被鬼吃掉一根齒了。
我告訴你們,我生氣了!我把椅子倒撲過來,更怪的事又出現了:它浮到半空中,始終把坐的那一面朝向我。我猜想自己還可以頭朝下坐上去呢。我撅起屁股來試了一下,還真的坐上去了,穩穩當當的,和正著坐上去也沒有什麽兩樣。這裡的一切都瘋了,鬼天病了,無可救藥了。
看來鬼天的事只有鬼才能理解,我們這些被鬼用來遊戲的角色,被植入的理念是被篡改過的謬誤或者只有殘破的片段。我甚至懷疑如果有一匹馬在這裡,牽到房間裡去時,便變成了一隻鹿呢。或者鬼天的真理本來就是指鹿為馬。我都恨不得在房間裡是兩隻眼睛,走到客廳時只有一隻眼睛呢,他大爺的,你想多錯亂就多錯亂!
不過最讓我疑惑的還是夢娥她們為什麽一去不複返了。她們在宮裡時是四個鬼,走出宮就一個鬼也沒有了。這符合鬼天存在的鬼邏輯。
當然這也許還有另一種解釋。她們也和人世間一樣,被突然召去開緊急會議去了?或者鬼天發生了什麽大事,諸如太速無法施展之類的問題,甚至鬼與鬼之間突然爆發的戰爭。
再不不就是,夢娥她們向其它大鬼演示麻將玩法的時候,她們乾脆在那裡玩了起來,真的不記得這裡還有一個不值一提的人。我只是她們的一個新鮮玩具而已。
在人世間但凡被世人遺棄的時候,可以一個人在房間裡喝點悶酒,弄上幾個菜品嘗一下。可鬼天沒有這些東西,它們只需曬曬藍光就可以了。難怪我的常罵那些什麽也不乾的人是懶鬼。我想,鬼現在是要把我用一種與人間不同的方式活埋了呢。
當然,現在這樣也許是好事。我可以靜下心來好好思索一下接下來該怎麽辦。時間有限的人無法和鬼永遠廝混下去。我必須找到解脫困境的方法,找出鬼天的漏洞,尋找可乘之機,甚至掐住它的命脈,從而讓它為我所用。
我的雄心又在蠢蠢欲動。那莫名其妙地消失的一步之遙,也許是在暗示我,找到那一步,便能讓這些鬼來為人推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