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氣沉沉的月光下,庭院空中飛舞的敗葉還沒有落下,月光像被切斷了一樣一片一片的掃過林悅馨的臉頰,她看著歐陽尋,突然輕輕的笑了笑。
“你發現得太晚了。”她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緩緩的站了起來,再抬頭,臉上已是與先前的林悅馨完全不同的表情,像是在微笑,又像是在譏諷。
歐陽尋看著這個月光下的校服少女,一根又一根的紫色光紋從她白淨的脖頸下漫出,就像是一個瓷娃娃正在裂開,他甚至可以聽到空氣中響起清脆的崩碎聲,待紫紋爬滿她的整張臉,庭院中轟的一聲綻出鋪天蓋地的鬼氣。
是那古井中的鬼氣在發了瘋的往上湧,歐陽尋握緊了手中的劍,前有林悅馨後有古井,他一時不知道要先對付哪邊。
但古井中的鬼氣卻並未向他撲過來,它們徑直從他的頭頂掠過,最後團團的朝林悅馨聚攏過去。
歐陽尋看著被鬼氣所圍繞的林悅馨,他突然明白井中那隻大鬼為什麽一直不肯露出本體了,或者說井中根本就沒有大鬼,那裡面只是鬼氣。
而鬼氣的主人,此刻就在他眼前亭亭而立。
這件事情從頭到尾比他想得要亂一百倍,眼前的一切都是未知情報,甚至連他一直保護著的任務目標都是未知情報……不,也許這個任務本身就有問題。
“能回答我幾個問題嗎?”歐陽尋想不明白,他索性停止了思考,看向林悅馨。
“你問,我可以全部告訴你。”林悅馨也看著他,不過她的眼神很古怪,歐陽尋覺得她像是在看一個將死之人。
“你……是林悅馨本人嗎?”
“不是,我跟你一樣,是個道士,不過按你們那邊的說法,我是個〔妖道〕。”林悅馨笑了笑,“至於林悅馨,她已經死了,在做完最後一個夢之後。”
歐陽尋的大腦空白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之前是你在跟我對話?”
“不,是她在跟你對話,或者說,是她的殘魂在跟你對話。”
“殘魂……”
“我對她使用了一種叫做寐殺奪舍術的術法,此法可以在夢中將人的靈魂打碎,然後將人的軀體佔為已有。”〔林悅馨〕的笑有些殘忍,“但這個女孩不一般,她天生就有很強的靈力,所以靈魂的強度很高,不過還是無法敵過我的術法,我將她的靈魂切碎,不過並未全部毀掉,而是保留了她的殘魂,讓她的殘魂來主導這具軀體,而我則將自己拆分為三半,一半是靈魂,寄宿在她軀體與殘魂的靈魂間隙中,一邊不動聲色的影響她的判斷,一邊以自己為引維持她殘魂的穩定,另一半則是能夠精準自控的鬼氣,我將它寄放在了這個庭院裡,最後是肉體,肉體在哪裡我就不告訴你了。”
“以靈魂為引……相當於暫時的靈魂融合,再加上又是她的殘魂為主導,所以我才無法發覺……但是這種辦法相當於殺了她又用自己的靈魂去暫時救活她,甚至一個沒弄好自己的一半靈魂都會丟掉……”歐陽尋有些啞然,“你是不是瘋了,除了瘋子誰能乾出這種事情。”
“為了騙你入局,就是整條命都算不了什麽。”
“入局?”歐陽尋不解的看著〔林悅馨〕,眼前這個女孩雖然鬼氣衝天,但自己還沒亮出全部的手段,他不明白這個人為什麽始終一副穩操勝券的態度。
“哈哈哈……剛才我錘了幾下你的背,你還記得嗎?”
歐陽尋皺了皺眉頭,
剛才林悅馨好像是在他的背上捶打了幾下,不過他不明白,只是輕錘幾下背部又能對他造成什麽影響。 “我可以清楚的告訴你,剛才我捶你背的時間點,是凌晨3點整。”
“一天中陰氣最盛的時刻……”歐陽尋喃喃自語,“但同時按照卦位推演,這個時刻……不,從這個時刻往前推兩刻鍾,再往後走三刻鍾,以此地為限制,就算陰氣再盛,所有〔鬼氣〕都會被壓製到最小……你既是以鬼氣為引的妖道,那麽所有關於鬼氣的法門都會被削弱。”
“我也算到了。”
“那你還選這個地方?”
“這也是我的局。”〔林悅馨〕張開了雙臂,“今天周圍的遊魂數量是不是比往常多一點。”
“自然是因為這裡的卦位,平日裡遊魂一般會懼怕鬼氣,所以它們大多不敢來這裡露頭,但今天這個地方的鬼氣被大幅度削弱,所以遊魂的數量也隨之增多。”
“這是一部分原因,另一部分原因則是因為我提前給這座山裡所能找到的所有魂體刻下了術法,作用就是喚魂,至於喚魂的集中點,自然就是此地。”
“所有魂體……這可是座歷史悠久的大墳山,魂體該有多少……你也真舍得花時間。”
“是啊,三千九百七十七具魂體,花了我大半年的時間。”〔林悅馨〕的神色變得越來越狂熱起來。
“我大概懂你所說的局了。”歐陽尋此時已經猜到了他的目地,“是〔鬼引群魂裂舍大法〕?”
“你知道?”
“曾經在某本書上看到過,但是沒有細看,我記得裡面提到過這個術法的發動條件之一好像就是需要大量的遊魂……”
“條件之二是陰氣必須足夠濃鬱,之三是要有一個鬼氣小於一定閾值的人來操縱,至於條件之四……”〔林悅馨〕看著他,表情戲謔,“該術法的作用目標的天陰,幽回,魂渡三處靈穴必須處於松動狀態,不能破開,也不需要全程松動,因為它的目地只是為了給遊魂提供坐標,所以只需要在陰氣最盛之時有一瞬間的松動即可。”
“天陰,幽回,魂渡……”歐陽尋歎了一口氣,“都在背上啊。”
“現在你明白是什麽局了?”
“明白了。”歐陽尋抬起眼睛看著眼前一臉怡然自得的〔林悅馨〕,“看來你對這個術法的強度有絕對的自信,不然也不會對我全盤托出了。”
“那是自然了。其實我準備跟你慢慢講清楚這個術法的可怕性,不過沒想到你居然聽說過這個術法,並且看上去並不害怕的樣子,這還真是無趣。”〔林悅馨〕搖了搖頭,“對你的虐殺會少很多樂趣啊……”
“你真是有夠變態的。”歐陽尋把七星劍插在地上,然後苦笑著從左手腕的紅線上取下另一柄刀形掛飾,“在動手之前,能再回答我一個問題嗎?”
“可以是可以,不過你居然還想著反抗……你既然看過這個術法的一些說明,那也應該知道這個術法講究的就是〔結法必殺〕吧。”
“那我該幹啥,站在這裡等死嗎?還是跪下來求你放過我?不過你要真的放過我的話下個跪我還是……”
“哈哈哈哈,別開玩笑了。”少女周身的空間微微顫動著,以她為中心,整個庭院的景象都變得模糊扭曲起來。
庭院的上空,密密麻麻的遊魂正毫無秩序的遊動著,這個時候的月光已經完全照不進來,這處庭院的位置處於蒼野山的山腰處,於是遊魂一層接一層的堆積在山腰的周遭,它們帶著陰冷的濕氣,無聲的席卷著周遭的一切,像是寂靜的海嘯。
海嘯的中心是濃鬱到令人窒息的黑暗,黑暗的中心是〔林悅馨〕和歐陽尋,兩人都看不見對方,只能感受到對方身上翻湧的鬼氣與流動的靈力。
“問吧。”〔林悅馨〕向著歐陽尋的靈力所在處發話。
“我想知道你殺我的理由。”歐陽尋將刀形掛飾握在手中一甩,一柄與七星劍長短一致的黑刀從他手中延伸而出。
林悅馨定了定心神,她不知道對面發生了什麽,她隻感知到歐陽尋的靈力產生了一絲細微的波動,而後便有濃鬱到令人想吐的殺氣撲面而來。
不過她並未在意,〔鬼引群魂裂舍大法〕的的效能太過強大,連她這個施術者都得承受修為盡失的代價,所以在她眼裡歐陽尋已是死局。
至於他的問題,她只是搖了搖頭,“真不好意思,我恐怕不能回答你,上頭有封口令,我要是說出來了立馬就會被契約術法抹殺。”
“沒關系,大家都有苦衷嘛……”歐陽尋歎了一口氣,他舉起手中的黑刀,“行,動手吧。”
“我說了,在這個術法結成的瞬間,你就已經失去〔動手〕這個概念了。”
在林悅馨說完這句話的一瞬間,歐陽尋突然感覺到有什麽東西鑽進了他的身體,這讓他不由得全身一涼,再回過神來時身體的各種感官都在向他反饋一個信息……
〔壓迫〕
動起來……好費力。歐陽尋大口呼吸著,他清晰的感覺到還有越來越多那樣的東西往他身體裡鑽,這些東西陰冷而暴烈,它們無序的在他體內衝撞,像是要把他活活撕碎。
那些東西是從上面下來的……歐陽尋抬起頭,他什麽也看不到,但他能感覺到頭上呼嘯的陰風,以及那股鋪天蓋地的壓迫感。
此時若將視野拉到蒼野山山腰,就可以看到淹沒了山腰的遊魂以倒灌之勢湧入某個漩渦,那個漩渦是〔原木堂〕,而漩渦的中心就是歐陽尋。
歐陽尋穩住心神,對於鬼引群魂裂舍大法他已經有了一定的了解,這個術法的原理是利用鬼氣來引導遊魂,讓它們進行〔奪舍〕,但是單純的奪舍對道士幾乎起不到作用,於是就增多遊魂的數量,並加上天時地利人和這些條件,將〔奪舍〕變成〔裂舍〕,只是數量足夠多,磨都能磨死目標。
那這個呢?
“八卦之巽位,風。”歐陽尋竭力扯出一張黃符,引出先前驅散〔鬼打牆〕的青絲,但是沒有起到任何作用,他吐出一口鮮血,發動術法時那些東西的動作更加的激烈,他這是在加速自己的死亡。
雖然不知道原理,但這個術法居然能夠無視某種法則發動……是啊,那個家夥想必很了解我的手段,所以早就想好了各種應對方法,不然也不會給我透露這麽多情報……
歐陽尋捂住嘴巴,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吐血的速度,不知道身上已經進去了幾隻遊魂,但是那種撕裂身體的痛苦變得異常劇烈,他的鼻子和耳朵也開始往外流血。
“已經撐不住了嗎?這才第一百隻啊……”耳鳴聲中,歐陽尋聽到林悅馨那充滿譏諷的聲音,他將手中的刀拄在地上,盡力不讓自己倒下。
“聽你的聲音……你也很……很難受呢。”歐陽尋苦笑著。
“沒你難受。”林悅馨此時還有余力回話,在引動遊魂時她也受到了一定的法則反噬,所以兩人此刻都動彈不得。
“不如算了?”歐陽尋咽下一口血,“對大家都……”
“算了?”
林悅馨明顯加快了術法的效能,歐陽尋兩腿一軟半跪了下來,他死死的握住手中的刀,另一隻手的指甲都刺進了肉裡。
“不是,我……我跟你……沒仇……吧……”他咬緊牙關,感受著身體遭受的巨大痛苦。
“第六百隻了,別這麽快死啊,不然……不然多浪費啊……”林悅馨的聲音在顫抖,隨著術法的推進,她所承受的反噬也在加強。
“你到底……到底為什麽……要殺我……你難道不知道我……”歐陽尋想說什麽,不過說到一半停了下來。
“本來就什麽?”林悅馨皺了下眉。
歐陽尋沒有說話。
“說出來,我或許可以讓你死得……死得痛快一點。”
“沒……沒什麽……我想說……我……我還沒有女朋友……之類的,我……不想……死……哈哈哈……”歐陽尋兩隻眼睛都開始往外冒血,他竟然笑了起來。
“精神崩潰了啊……”
“沒……沒有。”歐陽尋喘著粗氣,“只是我……我想著,真要去死……好像……好像也……沒那麽可怕……”
“你……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我……我現在……還不想死……”歐陽尋說著,以黑刀做為支撐,艱難的站了起來。
“哈哈,這是……這是你可以決定的事情嗎?”
“是啊……我以前……聽上面的人說……人命天定,人什麽時候死其實天……早就定好了,不必……掙扎,老實服從天命就好了……”歐陽尋低頭呢喃。
“只不過。”他抬起頭,“我的天命,其實不在這裡。”
有點奇怪,林悅馨感知著歐陽尋的靈力波動,明明剛才還因為遊魂的奪舍而變得十分混亂的靈力波動此刻卻變得平靜起來。
連帶著他的聲音也變得平和,仿佛之前遭受的痛苦都已消失不見。
難道他還有手段是情報裡沒提到的嗎?!林悅馨瞪大了雙眼,但那又怎樣,除非他的靈力比這些遊魂的總合加起來還強,不然絕無破法的可能。
不過他既然還想掙扎,那就加快施法的速度,即使會因此受到更大的反噬,那也無所謂。
他今天必死。
林悅馨咬緊牙關,正欲加大鬼氣的輸出,精神卻突然的恍惚了一下。
發生了什麽……怎麽感覺,渾身輕飄飄的……
這是……她感受著周身的變化,發現自己的身體與對方的身體之間多了一根細小的靈力絲線。
“師妹絕對會生氣的……”歐陽尋的呢喃聲傳入她的耳中。
“你幹了……幹了什麽?”林悅馨竭力控制著自己越來越虛浮的精神,她發現自己已經沒有精力去激發術法,好像一旦分神她就會睡去一般。
“怎麽……你不認識……這個東西嗎?你的……情報裡難道……沒有叫做〔月老線〕……的東西嗎?”歐陽尋揚起左手,如果視野清晰的話,可以看到有一根紅線他的手腕上延伸出來,另一端則連接到了林悅馨的身上。
“月老線……”林悅馨皺起眉頭,“情報裡面說這只是一件用來締結某種緣分契約的法器,除此之外再無其它特殊能力,難道情報有誤?”
“你的情報……是正確的,它確……確實是一件普通的契約……法器,不過……”歐陽尋咬緊牙關,“它……它有一條結緣的法則——隻支持異性一對一結緣,且必須雙方自願。如果一方……強製性的發動結緣契約,強製者會付出……一定的代價,且契約……只會成立短短的一分鍾……”
“這跟你現在做的事情有什麽關系……”林悅馨越發的不解。
“一分鍾啊……結緣會持續一分鍾,一分鍾足夠了……”歐陽尋的語氣變得比先前還要痛苦。
“什麽……足夠了……”
“我說過……法則是僅支持異性一對一結緣吧,這個所謂的一對一,不僅指身體,還指靈魂……現在我選擇了林悅馨本人作為結緣對象……”歐陽尋抬起頭,看向黑暗中〔林悅馨〕的所在地,“結緣成立,法則根據〔結緣成立〕這個結果逆向推演前提條件,一對一不成立的話,它就會強行使其成立。”
“你……”林悅馨意識到了什麽,她臉色蒼白,但精神的虛浮已經無法控制。
“而你,就是一對一中的第三者。”
林悅馨這時才明白那種虛浮感是什麽了,那是她……不,他的魂魄在被抽離出〔林悅馨〕的身體,那個該死的結緣法則在逆向推演!
而魂魄被抽離就意味著他被迫和擁有鬼氣的林悅馨身體分離,他不可能指望那個林悅馨本人來操縱鬼氣,〔鬼引群魂裂舍大法〕也就無法繼續。
雖然只會持續一分鍾……但在道士之間的鬥法中,一分鍾,便是生與死的差別。
於是他掙扎著想留在林悅馨體內,但敵不過龐大的法則之力,他終是被剝離了那具軀殼。
魂魄形態下的黑暗變得異常清晰,他看到離林悅馨不遠處的歐陽尋正拄著黑刀,對方也看向了他。
歐陽尋臉上滿是鮮血,有一部分從他眼口鼻中流出來的,更多的則是來自他的左眼,那隻左眼完全充血,裡面布滿可怖的黑色裂痕,想必那就是強製結緣所要付出的代價了,他直接失去了左眼。
不過他的臉上沒有痛苦,而是堆滿了扭曲的……
憤怒。
“她的靈力很強,若是沒有遇見你我,她本該過著平凡的日子,或者被三清道盟挖掘,成為很有天賦的道士,說不定還能當我同事……”歐陽尋用僅剩的右眼看著剛剛經歷魂魄離體而沒有意識的林悅馨。
魂魄沒有說話,他甚至不能動,於是他絞盡腦汁的想著各種法門,能逃過這個可笑的結緣法則的法門。
但歐陽尋一瘸一拐的走到他跟前,抬起右手,雙指並攏,指間夾雜著一張黃符,遙遙的指向他。
“她本來不應該死的。”
歐陽尋幾乎是咬著牙關在說話,〔鬼引群魂裂舍大法〕剛剛停止,他體內仍有遊魂在竄動,但他毫不在意,他的靈力燃燒,積壓,膨脹,周身的靈力場濃鬱而刺眼,像是寂靜的活火山。
“不……”魂魄愣了一下,“她該死,她該死!只要你死了她就該死!是你!是你讓她的死變得毫無意義!你為什麽不死!我明明計劃了那麽久!你應該死!你應該去死!!!”
或許是感受到了歐陽尋身上的殺意,又或許是計劃的敗落,他的情緒終於變得歇斯底裡起來。
“八卦之震位……”歐陽尋閉上眼睛,他不想再多話。
天地間突然變得寂靜起來,歐陽尋的聲音像是穿越了無數的雲層一般直直的炸響在魂魄的耳中。
八卦,取之震,震為東,東出青龍,青龍降於霞雲,是為雷。
雷轉,電引。
百邪膽裂。
“雷。”
青州市,雲北街。
暗沉沉的夜空下,青色鱗甲的妖物深深的撞入地板中,它滿臉驚懼,充血的雙眼中倒映著一道倩影。
那是一個身穿白色衛衣與牛仔褲的少女,少女面容清冷而俊俏,身材修長,一頭怪異的白發,結了個高馬尾,雙手還環抱著一柄纏滿繃帶的鐵器。
鐵器並未出鞘,少女僅僅是用穿著運動鞋的腳便將那妖物踏入了地板中。
“你……你是什麽人……”妖物掙扎想站起身來,卻被少女死死的踏在地上,連呼吸都變得無比困難。
“三清道盟,萬劍山,李淮櫻。”少女應了妖物的話。
“你為什麽突然動手,我並未害人!”聽到三清道盟這個熟悉的字眼,妖物像是有了底氣般對著少女大吼。
“道士斬妖,需要理由?”少女歪著頭看妖物,她腳下的力度加重,妖物身上的青色鱗甲寸寸裂開,痛得它吐出一口鮮血。
妖物正想爭辯什麽,遙遠的天空下忽的炸起一聲悶雷,它渾身一顫,竟然被雷聲震得昏死了過去。
少女抬起頭,看向遠方的夜空,那裡還殘留了幾絲青色的閃電。
“滅妖劫雷?”她腳下一蹬,激起巨大的煙塵,朝著悶雷的方向飛奔而去。
青州市,懷安機場。
航班jlc11的通道大門敞開,散漫的人流進進出出,一個英俊的黑發少年在人流中顯得格外出眾。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襯衫,裡面一件白色短袖,窄腿褲,提著一個大行李箱,手裡還拿著手機,邊走邊打電話。
“啊……我剛下飛機,這邊是凌晨,外面很黑。空氣?這邊空氣挺清新的,比那邊好那麽一點點,有住的地方,我訂了酒店。明天一早就去學校,明天有人接我,你不用擔心……”
他正通著話,機場落地窗外忽然響起一聲悶雷。
幾塊玻璃微微裂開,少年下意識的後退了幾步,抬起頭看向遠處的天空。
暗色的夜空,雲層斑裂,像是被什麽東西撕扯過一般。
“jane?”電話那頭響起一個疑惑的女聲,“怎麽了?”
“沒什麽。”少年笑了笑,“這邊打雷了。”
青州市,龍殷居民區。
某棟居民樓的天台。
黑發少女閉著眼睛站在欄杆邊,她穿著寬大的睡衣,漂亮的臉上滿是淚痕,此刻她咬著嘴唇,嘴裡細聲呢喃。
“只要跳下去……一切就能結束了吧……”
樓頂的風很大,少女那瀑布般的黑發隨風飛舞,她覺得自己有些站不住腳。
“這樣,就不會再傷害到別人了,這樣就行了。”
她正欲隨著風跳下去,卻聽見一聲極其猛烈的悶雷。
雷聲驚懼,大地震顫,她一驚,竟被雷聲震得往後倒去,一屁股坐在了天台地板上。
通往樓頂天台的鐵門忽然被推開,一個年齡跟少女相近的女孩急急忙忙的跑進來,她臉上滿是傷痕,一隻手的手指上還打著繃帶。
“小淚!”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地上的少女,“你在這裡幹什麽,我……我一直在找你!”
“姐姐……”少女看著她。
“小淚……”傷痕少女跪在地上抱住睡衣少女,淚眼婆娑“你別……別離開我,我只有你了……”
“姐姐……”少女也哭了起來,“對不起,對不起……”
林悅馨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地上,面朝夜空,天上沒幾顆星星,只有死沉沉的月光。
她一個激靈坐了起來,下意識的捏緊了什麽,發現手中確實有實感後,她安下心來,再一轉頭,發現歐陽尋滿臉鮮血的坐在她旁邊,而自己正捏著他的衣角。
“哇啊!”她嚇得差點沒一拳打他臉上,“什……什麽情況?”
“剛跟那個鬼鬥法,被它濺了一臉臭血……”歐陽尋的語氣有些無奈,“不過你放心,我乾翻了它,這件事情算是徹底結束了。”
“唉?結……結束了?我怎麽什麽都不知道……”
“你昏過去了,鬼知道為什麽,沒見過你這麽膽小的……”
“女……女孩子膽小一點怎麽了……”林悅馨皺著眉頭。
“你這是女拳,憑什麽女孩子就能心安理得的膽小。”
“你怎麽還能扯到這上面去……”林悅馨站起來,她看了看四周,還是那個庭院,滿地的裂痕,井和樹都被打碎,簡直像是被轟炸機洗了一遍地。
“真的……搞定了啊……”這一夜太過荒唐,她好像還在夢中。
“騙你幹嘛,我跟那個鬼鬥了三個多時辰,累死我了……”
“三個時辰?啊?我昏了這麽久……不對不對,現在幾點了?”
“6點多了吧,怎麽了。”
“我……我我我要在6點半趕回去啊,等下查寢查到我怎麽辦!”林悅馨手忙腳亂。
“哎呀,累死了,我哪裡還有力氣騎車,歇會兒,歇會兒再走,那邊的事我幫你搞定。”歐陽尋坐在地上沒起來。
“這你也能搞定?”
“鬼我都能殺,搞定個老師算什麽……話說你不累嗎?”
“我……”林悅馨正想說(我有什麽好累的),但一股疲倦感忽然就湧了上來。
自己是不是一整夜沒睡覺,她突然想起了這茬。
“累也不能在這裡睡吧。”
“滅了鬼之後,最好在鬼的生死處好好休息,以回復被鬼消耗的陽氣。”歐陽尋拉著她坐下,“就是要在這裡睡。”
“怎麽聽著……好別扭。”
“我騙你幹嘛,睡吧,我也省事,回復陽氣還挺麻煩的。”歐陽尋把自己身上的校服在地上鋪了個簡陋的床墊,示意她躺上去。
“哦……”林悅馨將信將疑的躺了下來。
“好好睡嗷,別胡思亂想。”
“你這麽講可真是……”
“怎了?”
“睡不著啦,怎麽可能說睡就睡啊,我又不是樹懶。”
“那你跟我聊聊天,我以前失眠就愛跟人聊天,挺管用的。”
“啊?聊天?聊什麽啊?”林悅馨有點沒跟上他的節奏。
“嗯……你回去之後打算幹啥?”歐陽尋雙手往後撐在地上,抬頭看著天空。
“回去啊……回去好像還是放假,我大概會回家吧。”林悅馨若有所思的說。
“回家幹嘛?”
“還能幹嘛?回去看我奶奶唄,她都半個學期沒見我了,肯定很想我。”
“也是呢……”
“哦對了,你說的那個加入你們組織什麽的,現在能跟我講講嗎?”
“你想加入?”
“我先問一句,有錢拿嗎?”
歐陽尋愣了一下,“有啊,不過有多有少,多的有好幾千萬,少的也有幾千吧。”
“那就行。”
“你很需要錢?”
“嘿嘿,不怕你笑話,我家裡好窮的,就我奶奶能掙錢,掙的還少。”
歐陽尋想說什麽,卻半響說不出話來。
“我要是能在那裡掙到錢,就能養我奶奶了,帶她住大房子,雇家政幫她乾活,我不在的時候還能買幾隻漂亮的貓貓陪她,我奶奶可喜歡貓貓了,可惜漂亮的貓貓都好貴,我買不起……”林悅馨的表情有些小期待。
“嗯。”歐陽尋點了點頭,“確實不錯。”
“還有還有,我想帶她去泡溫泉,都說溫泉泡了能強身健體,我奶奶身體不好,要多泡泡溫泉才行。”
“嗯。”
“還有各種好吃的,不過她好像牙齒不好,沒事……可以給她做一副假牙,大不了叫人專門做軟點給她吃。”
“嗯。”
“還有,我要帶她去找我爸,奶奶有時候說自己很想我爸……我也想他了……還有媽媽。”
“嗯……”歐陽尋還是看著天空。
“還有……”
“嗯?”歐陽尋感到自己的衣角被輕輕的拉了下。
“謝謝你,歐陽尋。”林悅馨小聲說。
歐陽尋還沒來得及回話,林悅馨便紅著臉轉過頭。
“困了困了,我睡了。”
“嗯,睡吧。”
“……”
“……”
蒼野山的山腰上,少年少女一個坐著一個躺著,風從青州市市區的方向刮過來,帶著幾分忙碌的味道。少年看著天空,發現夜色好像沒那麽濃了。
快天亮了嗎?
歐陽尋眨了眨眼睛,周圍靜悄悄的,只能聽見少女均勻的呼吸聲。
“你睡了嗎?”
他忍不住開口問道。
少女沒有回答。
“林悅馨?”
“剛剛夢到自己當道士賺大錢就被你吵醒了。”
“哦……不好意思。”
“……”
“……”
“現在睡了嗎?”
“睡了。”
“哦……”
“……”
“……”
“睡了嗎?”
“哎呀你好煩啊……”
“對不起”
“……”
“……”
“睡了嗎?”
“……”
“……”
這次沒人回答他,歐陽尋也沒有再叫少女的名字,他深吸了一口氣,低下頭,將目光緩緩的移向身側。少女此刻正蜷縮在他的校服上,右手像之前那樣緊緊的攥著他的衣角。她僵硬的側著脖子,蒼白的臉上掛滿了笑容。
“有錢就這麽讓你開心嗎?”他不由得跟著笑了起來。
凌晨6點50分,晨曦慢慢攀上天空。
長夜淡去,殘魂散盡。
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