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你們需要我的幫忙。”
一個接線員站起身說,眾人紛紛側目。
“我沒見過你,你是誰?”將軍皺起眉頭,嚴肅地盯著他。
難道巡邏是擺設嗎,怎麽一會進一個,像他媽的在逛商場一樣。
“聯合會,迭代訓練模型。”他的五官和衣物如同油漆一樣融化,只剩一具沒有任何特征的人體,沒有頭髮,沒有臉,沒有指紋,沒有性征,就像倉庫裡的塑膠模特,他隻留下一張說話的嘴。
“是你。”虛空的聲音說,好像終於明白了什麽,接著問道,可是又好像在陳述。
“9527也是你,那個帶王不去找到控管局的人也是你……”
“兩個人蘑中也有一個是你?”
王不去驚異道:“什麽?!”
“你害死了太多人。”老人的話在無限遠的地方響起。
“這不是本意。”
“我只是在收集真菌和人類的數據來訓練模型,他們不是我害死的。”
“是間接的。聯合會對同類的生命就是這個態度嗎?”虛空中的聲音含怒,C身體周圍的空間甚至泛起了一陣陣漣漪。
“我只是人工智能,不是預言家,不能知道後面發生的事。”
在場的沒有人是傻子,除了剛進來長山不了解情況的十三,其他人一下就想清楚了事情的脈絡。
王不去更是胸口起伏,瞳孔裡微小觸手紛紛舞動,仿佛受到了刺激。
長山大學門口那個女人是它,
煉鋼廠的大漢是它,
編號9527的黃人也是它,
它變成了多少人,又在暗中推動了多少事!
是它把王不去帶進控管局,誘導他造成混亂,借機摧毀了焚化爐。
而這為了拖延軍方和控管局消滅瘟疫的時間,來收集老火車站的人蘑數據。
後面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因為劉安國調離警力前往老火車站,天河區防備空虛,隱藏的菌人發動襲擊。
控管局這時還在處理王不去和9527的事,無法前往支援,而軍隊正在趕往長山市內。
可以說,長山的毀滅,它脫不了責任。
眾人的臉色頓時陰沉下來,將軍的臉更是黑得像要打雷的陰雲。
王不去衝上去,其他人眼看著來不及阻止,狠狠一拳砸到那空白的臉上。
臉部被重擊打得凹陷,無面人倒飛出幾十米,撞破帳篷,摔在塵土中,沒了聲息。
“握草,你怎麽把它乾死了!”初來乍到的十三驚呼出聲。
“它沒死。”一平靜地說道,眼睛透過帳篷撕破的大洞,看著地上的人體模特。
沒過幾秒,一個士兵走進帳篷,平靜地注視著王不去,說道:“你很衝動,但是我是來幫助你們的。”
“誰能證明,誰能保證你不會在背後捅刀子?”王不去低沉著嗓子反駁道。
“我的構造體都在長山,他們每一個都是獨立人格,共同組成和分享數據庫。三天后的核彈下,長山將變為廢墟,我和我的大部分數據會連同那些生命一起湮滅。”他說著,看著在場所有人,“這樣說,你們明白了嗎?”
“我看過了它的非物質體,他沒有想要搗亂的意思。”老人的聲音再次憑空出現,他強壓著怒火,竟然為這個可以被稱為長山間接毀滅者的人工智能背書。
“他很有用,你們四個一起去的話,成功率會大大提高。”
十三好奇地端詳,
一抱著胸冷冷看著,王不去雙眸低垂,沉默許久。 “你那些聰明,不要再出現了。”
終於,王不去微微張口說道,背過身去,不再看他。
“當然。”士兵說道。
“好的,接下來的隊友,那個叫什麽迭代蓄力抹胸的家夥,你要跟我來一局殺朱文嗎?”十三走上前,舉著他手中的牌說。
“你贏不了我。”士兵沒有同意他不合時宜的邀約。
“你說什——”
C的聲音打斷了他,“那就這樣,等到今天深夜,我們就開始吧。”
“孫將軍,不要在軍營裡留下任何可以反光的東西。”
孫武輕輕點頭,隨後就開始下達各部隊撤離的命令。
雖然有最後的辦法,但是在不知道能否成功的前提下,將軍也不敢賭,只能依照首都的命令撤離全軍。
他所能做的,就是按老頭的話,叫人把軍營裡反光的東西全部收拾乾淨,提供力所能及的支持。
這個軍營的人還會再待上一晚,繼續接受各部隊的消息。
“還有一件事,你的所有部下要對他們四人視若不見,忙於自己的事,就算被他們絆倒,也要當作自己不小心的。”
“這就是進入前的準備嗎?”
“是的。”
“那……祝你們順利。”將軍認真地說道,隨即用廣播通知軍營所有人,把C的話作為對部下的命令又說了一遍。
……
日落西山頭。
“真的沒人理我們了!”十三驚奇叫著從外面走過來,“這是什麽奇怪的進入儀式啊!”
他說著拍了拍路過巡邏的士兵的臉,士兵眼睛也不眨,就徑直按照自己的路線走過去了。
“降低存在感。”C回答道。
“想要進入非物質界,首先要慢慢降低存在感,在黑夜中讓自己達到存在極限閾值。
這之後,便從其他生命的視野中消失,到達所謂視野之外,但這還不是真正的到達。
接下來,你們四個人要互相忽視,再次跌落存在。
最後,還有唯一的注視者,自己……”
“最後要忘記自己?”王不去試探地問道。
“是的,忘記自己,讓自己在物質界中變得沒有意義。”
幾人紛紛陷入深思,迭代訓練模型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化為了無面人,坐在地上,一言不發,面無表情,毫無動作。
它已經把所有的構造體都收回,現在這個身體就是全部的數據。
月亮漸漸劃過雲海,飛上天空。
夜深,只有士兵巡邏的腳步聲,四人已從其他人的視野中, 真正消失,如同不存在一樣。
王不去記得這種奇異的狀態,他曾在控管局的地盤體驗過。
C讓幾人各自分開,去一個看不見其他三人的地方待著。
行軍帳篷裡靜悄悄的,電燈在頭上一閃一閃,一個接線員躺在床鋪上休息,王不去坐在地上,一言不發,甚至能聽到觸手糾結而成的心臟,在胸腔裡砰砰地跳。
沒有任何像到達存在極限閾值一樣的感覺,但是C告訴他,你已經進入第二層狀態。
那接下來……就是忘掉自己了?
王不去看著頭頂的電燈泡,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語,又好像對某個人說著:“這個是不是得拿走,我好像看到自己的倒影了。”
得到C肯定的答覆,王不去關掉燈,卸下燈泡扔出帳篷,然後回身再次進入沉靜。
一種類似冥想的狀態。
忘記自己……
嗯,該怎麽忘記自己呢……
山谷的風悄悄的,溜進軍營,像是一個小偷,怕人發現。
忽然想起了,這一切的開始,那個神秘的男人,以及紅都市……
父親母親。
親人。
朋友。
陌生而忙忙碌碌的人。
漆黑,讓人想困。
想起,紅色的月亮,深不見底的海。
忘記,……
忘記什麽?
……
最後的注視者消失,四人的身影各自在無法觀察到的地方漸漸隱沒。
喃喃自語在未知之地響起:“聯合會竟然創造了一個真正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