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介紹4)
銀盟最高時空與環境分析局在“格魯烏萊特與銀盟聯合第一王國”成立的第二天清晨頒布了同外海海域相同的針對熱旺平原區域的編年製表和時間管理表:所有被劃入規定區域的熱旺地區從此刻開始和外海地區一樣進入新元年編年製,並且劃分60秒為1分,30分為一小時,48小時為1晝夜,4晝夜為1周,7周為1月;劃分“和風”季和“暴雨”季兩季:“和風”季100個晝夜,“暴雨”季82個晝夜,兩季結束為1年結束;以方便所有人進行時間規劃和管理。
同時,銀盟人口普查局同樣頒布了“年歲製”的年齡計算方法——從新元年開始,當天和這天以後所有的在平原本土出生的新生兒將正式采用“年歲製“計算:一年為一歲,第十八年為成年,並聯合“春鳥”領導人一起制定了徹底廢除以“扎根”儀式的完全成功視為本地人成年的標準,並且加大了對暗自進行“感知”訓練和“扎根”儀式的家庭的排查力度。
這一標準在成立初受到了許多“春鳥”中老年人的強烈反對,因為這對他們這些已經在這片土地生活了快幾十年而即將枯萎的“生態守護者”來說無疑是自己滅自己的種,但是通過降臨人外來文化的幾十年來的慢慢滲透,直到新元年編年製第十周年的時候,已經超過一半的來自包括新首都瑞格熱爾斯在內的其他城區的“春鳥”家庭主動達到這一不合理的標準了:他們接受了降臨人“後代即是未來”的泛式思想,不再願意讓自己的孩子受苦受難去守護這片漸漸被降臨人開發和改變過後的土地了,降臨人之所以選擇采用這樣的措施,是因為防止本地居民再次團結起來重新使用這些能力與他們進行武力上的反抗,他們已經吸取了過去的教訓,相反另一邊“熱楓”人的提前主動改變,“春鳥”人對自己的這一文化傳承還在堅守著,所以降臨人隻好主動做出乾預。
除了“禁苗令”,降臨人也通過一系列的措施來慢慢將自己的外來文化變成這裡的主流文化——比如大量的派遣降臨人教師或專家和他們的宗教使徒來到這片大陸來傳播他們的思想、建造了更多的本屬於降臨人娛樂方式的娛樂場所、甚至很多次提出了降臨人男性與本地“春鳥”優秀女性通婚生子的建議,但這條建議被“春鳥”領導者堅決得駁回了。降臨人的文化傳播並不受全部的“春鳥”人民歡迎,部分仍堅持自己曾經作為“春鳥”人民的職責的人們在私底下聯合起來,形成或大或小的勢力,他們當中大多是被人們慢慢遺忘和孤立的中老年“春鳥”人,他們視死如歸地有組織或自願的在降臨人建造的各種基地、重要場所甚至市政廳前遊行示威,堅決反對降臨人在他們的土地上所作的一切,就像降臨人來到這裡之前他們堅決捍衛著自己守護的大自然那樣;但這無疑是徒勞的,在“春鳥”和降臨人聯合建立的保安隊、加強了鎮壓力度後,這樣的抗議活動越來越少了;一切好像都在按照降臨人自己計劃的步驟進行著。(介紹4完)
馬朵輕聲捏腳走到了父親的房間,房間很昏暗,很難清楚看到哪裡有沒有什麽東西,但他不能開燈,他摸索著來到父親的床邊,站在床頭櫃前尋找著什麽,他小心得打開第一層櫃子時看到了沿壁上還貼著曾經他小時候在許多地方和父親遊玩時拍下的照片,那時的父親臉上還沒有那麽多皺紋...現在這些照片已經褶皺了,
照片裡的地方也都被降臨人建造的各種高樓代替;他搖了搖頭,沒有在這一層找到自己想要的那書本後,就轉而翻開了底下的一層櫃子。 這層的櫃子並沒有貼著照片,但是有兩張用不同顏色的油木筆畫成的小畫像,馬朵不知道這些畫像是父親從那裡弄來的,但他能回想起畫像裡畫出的那個瞬間:一張是馬朵和他兒時的玩伴們,他們互相搭著肩膀,並排站在山坡上面向著正在落下的太陽,他們對著落日宣誓要永遠保護自己的山丘陣地,防止被任何“敵人”佔領,中間最高的踮起雙腳的那個就是他;另一張是馬朵抱著他幾年前養過的一隻“芽田”小型犬時開朗得大笑的畫像,他給它取名叫“基尼”,這種小型犬身上有著白色和棕褐色交叉在一起的圓點和靈巧的四肢,在擁有芽田地的人家裡幾乎都有飼養,它們是追捕田地裡活蹦亂竄的長腿兔的好手,只不過脾氣有點暴躁,不喜歡生人接近;但是“基尼”卻很溫順,馬朵那時總會帶著“基尼”在外面散步,而“基尼”也總會主動的搖著毛茸茸的尾巴靠近馬朵身邊的同伴們,馬朵很喜歡它,總是呼喚它的名字、將它抱在懷裡;自從他在降臨人建好的學校開始學習以後,父親就把“基尼”送給了一位降臨人了...
馬朵拿起畫像看了幾眼後,又把它們放回去,將目光重新聚集到櫃子最裡邊的那本書上,他找到了那本“泛銀河系聯盟介紹手冊”,這是當時他還沒出生時降臨人來到這裡給每個願意主動了解他們的“春鳥”居民們發放的介紹手冊,本來是人手一本的,但由於當時好像是因為“春鳥”人們警惕性很高,願意接觸剛到來的“降臨人”的人少之又少的緣故,這些手冊到後來就禁止發放了,而發給他父親的就是這一本,現在這樣的手冊在“降臨人”自建的圖書與檔案管理館裡也很難找到了。
馬朵取出了那本掉頁的手冊,藏在自己顏色暗淡的短袍裡,若無其事的路過邊吃飯邊專注於新聞的父親後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他第一次無意看見這本書的時候就是在父親的床頭櫃裡,當時這本書還比較嶄新,淡藍色的反光外皮中間鑲嵌著可以一直變換形狀的幾顆或大或小的星球連在一起的標志,一條銀白色的線環繞並貫穿這些星球,在它們外圍形成了一個半圓的形狀;父親對那本外觀華麗的手冊隻字不提,只是將剛在降臨人建的印像館裡印出的嶄新有些發熱的照片貼在了他自己的櫃子上,那時的他還不知道“銀盟”是什麽,只知道父親已經開始為降臨人工作很長一段時間了——這樣就可以獲得更多的降臨人允許使用進行交易的紙質錢票;馬朵的父親也曾私下裡無數次告誡過他:“不要去了解這個外來種族。”可馬朵都表面答應著,心裡卻一直在為父親對降臨人的卑躬屈膝而介意在心...
自從在“和風”學到了降臨人帶來的知識和文化以後,馬朵對這個文明的好奇和厭惡的程度越來越難以控制,他總是迫切的想知道降臨人文明是從哪裡來的,又是怎麽知道這裡的存在的,它們是否又是這片浩瀚的宇宙裡文明大家庭中的一員呢?如果他們真的很強大,他們又為何偏偏盯上了自己的家鄉呢?帶著數不盡的疑問,馬朵曾經一次又一次的背著父親以學習為名偷偷使用芮林給的可以跨過網絡封鎖牆去瀏覽降臨人居民專為他們自己搭建的移動網絡交流平台的密鑰去了解降臨人眼裡這裡發生的一切,他看到過許多降臨人的未成年人虐待或研究這片土地上的小動物的視頻,也閱讀過分析關於怎樣使用“春鳥”人的基因去獲得控制植物快速生長成熟的能力的文章,甚至見證過一位渾身體毛旺盛的降臨人男性和一位年輕的“春鳥”女性連理的直播錄像,他仍然記得底下的其他看到過這段錄像的降臨人是如何描述自己本土“春鳥”女性的身體以及給予高度評價的...
他將這幾年裡見證到的童年的流失與環境的改變和降臨人的貪婪,以及感受到身邊人的改變和自己內心的指引一直銘記在心,每每回想到這幾年裡他親眼所看到的一切,他的胸口都會隱隱作痛,他不想就這麽屈服在降臨人為他們自己搭建的樂園裡,做降臨人的附庸,他想找到解救這個文明的方法,想重新喚醒這片土地上已經沉睡過去的人民,馬朵深吸了一口氣,他鼓起勇氣又一次違背了父親給他的誡言,第一次將這本積灰又厚重的手冊擺放在了自己的面前。
“馬兒,幹啥呢?”超樾的聲音突然出現在馬朵身後,嚇了他一大跳,“寫作業呢,怎了。”馬朵趕忙解釋道,立刻將手冊又藏在了短袍裡,拿起一本練習手冊裝模做樣地寫了起來。“哦,你身邊有沒有正在‘扎根’的人?”超樾問道,“沒有,怎麽了?”馬朵停下了手裡的筆,“我看你也不要去弄了,你沒看現在外面都不讓弄這些。”超樾語重心長的說著,他雙手交叉著看著馬朵,“哦,”馬朵停頓了一下,又繼續開始在練習冊上寫著。“現在也沒必要弄那個了,又難受又麻煩,是吧?”超樾補充道,他起身關上剛結束新聞播報的播放機,然後走到了馬朵的房間門口,靠在門框上,這讓馬朵感到有些慌張。
“你現在還會嗎?爸。”馬朵終於也轉身看向父親,他的問題讓父親緊閉嘴巴沉默了一會;“我快忘的一乾二淨了。”父親又開口說道,“我要去完成這個儀式,爸。”“你是不是傻?你看現在誰在弄?你非得和別人不一樣!”超樾的情緒有些激動了,“肯定還有人,我不想我們最後變得和那些...”“誰啊?你以為誰都像你一樣傻啊?”超樾打斷了馬朵的話,他緊接著說道,“你現在說的這些只能說明你搞不清楚情況,思想太不成熟,你如果硬要弄,我只能告訴你咱家現在沒有那個實力,我也不會,也不可能幫你接引,你要弄就自己弄去,到時候被查了可別來找我。”“嗯,知道了。”馬朵低著頭,在聽到並確認超樾離開了房間門口的腳步聲後,他的眼裡滴落了幾滴淚水;他用手抹去眼淚,很快整理好了情緒後,繼續拿出了那本“泛銀河系聯盟手冊”:
“‘泛銀河系聯盟’成立於人類公元紀年2100年,且在成立後主動廢除公元紀年,改用更公平公正的‘銀盟’公史;聯盟旨在地球內各國人類成功全面聯合起來後,繼續探索、發現並聯合其他宇宙種的有意識文明並共同維護宇宙銀河系內的安全與穩定,簡稱‘銀盟’;‘銀盟’由人類文明創建,但不止於人類文明,截至‘銀盟’史45周年,‘銀盟’從剛建立初的僅有人類文明的規模到至今已發展成擁有5個文明在內的龐大聯邦,包括四季文明、扎戈文明、崩潰文明...”
“...‘銀盟’自我壯大的同時,也在不斷尋求著保障著其內部成員文明之間能持續和諧發展的道路——為了更有效且更牢固的鞏固文明與文明之間的聯系紐帶,當時的5個文明在內的高級領導人於‘銀盟’史45年通過全文明公投同意並頒發了‘泛文明互助法案’這一具有跨‘銀盟’歷史時代意義的和平政策...”
馬朵在字裡行間探索著,終於找到了今天課上有關他問題的內容,他全身貫注得在自己的劄記本裡記錄著,這個劄記本以前是用來記錄他小時候每天的美好瞬間的,自從他上學以後就被遺忘了,現在他重新把它翻找出來,開始記錄與降臨人有關的蛛絲馬跡...
“...銀盟史15年,‘銀盟’與在這個宇宙中遇到的第一個文明——‘四季’文明建立永久互助契約...”
“...銀盟史20年,‘銀盟’新增人類文明外的第一個友好文明——‘扎戈’文明...”
“...銀盟史25,受人類文明邀請,‘崩潰’文明正式加入‘銀盟’...”
“...銀盟史26年,‘扎戈’文明宣布‘姬塔’文明正式加入‘銀盟’...”
馬朵不停翻看著手冊裡他從沒聽說過也沒見過的那些名字奇怪的文明加入“降臨人”的時間,這些所謂的文明好像從沒在這片土地上出現過——馬朵只在這裡見過那一種的“降臨人”的醜陋樣貌;不過讓他感到一絲欣慰的是,這些文字裡沒有出現關於“春鳥”文明加入“銀盟”的內容,這讓他堅信一定還有和他一樣想法的人們在暗地裡抗爭著,“看來一切都還有希望。”馬朵小聲自言自語道。“馬兒,早點睡,不要熬夜。”超樾的聲音從房間外傳來,“知道了爸。”他合上了手冊,抬頭看了看懸在半空中的時間顯示表上的短粗的一根針停在“10”上,已經很晚了,他小心把手冊和劄記藏在“晚春”後面,熄滅了芯燈,借著黑暗的掩護爬上了床。
在入睡前,他又想到了今天課上那位老師和班上同學們看向自己的戲謔的眼神,這些眼神就像利刃一樣刺進他的身體,讓他都有點呼吸困難了,馬朵實在不理解為什麽現在的人們要這樣嘲笑甚至否認這裡曾經的一切,他們的內心難道不會慚愧嗎?就連芮林的作文裡寫到的也是對這裡發生的改變的刻意誇讚,這樣的作文怎麽會被給予那麽高的分數和評價呢?芮林曾經也不止一次的警告他,他之所以給馬朵密鑰,是想讓馬朵正視降臨人來到這裡的的確確做到的改變,但馬朵腦海裡不停映射出來的只有那些讓他悲痛憤怒的畫面,他不相信芮林在這之前沒有看到過,也不相信芮林會故意選擇無視,他決定有必要和芮林探討探討這些,來看看芮林的內心對待眼下所發生的一切究竟是持有怎樣的態度。
下
(介紹5)
雖然位於熱旺平原大陸地區的人們自古很長時間以來就一直報有著對外來文明的警惕心理,以確保他們保護和使用的這片土地能一直在維持著本該有的自然平衡,但這一心理在降臨人和本地“春鳥”和“熱楓”領導者們的聯合治理下被改變了,他們的行為讓這片大陸的的居民過上了相比過去不一樣的生活,這種生活是“春鳥”居民們從沒有經歷過,也是從沒有體會過的。
在降臨人文化和先進生活的持續影響下,他們慢慢的開始認為降臨人在這裡所作所為並不是一種破壞,而是在利用屬於他們自己的“魔法”在改變、使用著這塊土地;於是,越來越多的年輕“春鳥”人對待“降臨人”這一外來文明的態度從過去先輩們要求的時刻警覺、保持遠離正在向著放松警惕、慢慢靠近而轉變著,這種轉變是所有降臨人渴望得到的,但不是一部分“春鳥”人想看到的。這些少部分的“春鳥”人仍然銘記著本該有的戒律和平衡,他們不希望外來文明的介入去強行改變他們賴以生存的環境的一切,也不滿越來越多的同胞們正在被降臨人帶來的東西和文化所侵蝕同化,以至於甘願丟棄了曾經先輩們用無數個歲月去習得的可以保護這片土地的能力,去選擇降臨人可怕的先進的“魔法”。
在成立“格魯烏萊特與銀盟聯合第一王國”成立的前幾年中,仍然有一些憤怒於將自己的家園讓給降臨人去一同管理的人們自發抗議著,他們使用以被明律禁止的自然之力讓嫩綠的新葉長遍全身,以此來表達對降臨人到來和所做一切的不滿,但最終受到的是來自“春鳥”領導人和降臨人聯合政府的鎮壓和抓捕;到了新10年後,這樣的反抗活動雖然還偶爾存在著,但已經很少有本地“春鳥”人願意關注了,在降臨人外來文化的不斷影響下,這樣的一直秉持著傳統管觀點們的人們在大部分“春鳥”年輕人眼中反而是危險的“異類”。
與此同時,本是永遠傳承著信仰與守護“春母”的整座熱旺大陸平原上的意念合一的“春鳥”文明也正式在無形之中被瓜分成了兩半——一半代表著接受與允許降臨人主流思潮與先進科技的融入,一半代表著讓熱旺大陸平原上“春鳥”文明從存在以來一直堅守著的使命和平衡的永遠傳承。而本是崇尚內部和平與安寧的“春鳥”文明,也注定將因為外來文明的存在走向分歧,甚至陷入鬥爭之中。(介紹5完)
“芮林,能聽到我的聲音嗎?”馬朵站在一處因為降臨人龐大的施工機器因側翻而拱起的大土坡上,借助著不知道從哪裡吹來的很微弱很微弱的風在心裡念叨著,這裡以前是一片小野林,現在已經被那些巨大的裝著銀白色的挖鏟的機器推平了,他踩在露出著平整截斷面的植被根莖的土丘上,這些單個的小野林根莖一般需要很長時間才能長成一整片的林子,現在,馬朵確定它們都死了。
土坡四周是仍在對“生活區”進行最後完善建設的降臨人工隊,不遠處就是他這幾年來一直居住的混凝式居住區——他正試圖通過土坡上空緩緩吹過的微風去呼喚住在十幾公裡外的矮式居住區裡的芮林,只有原先接近城市中心的本地“春鳥”居民才會住進這種不到混凝式居住區一半高度的更高級一點的建築物裡,而芮林一家由於參與著降臨人在這片土地上的教育建設,他們在“生活區”開建時就被允許搬離了這裡,住進那些矮式建築裡。
在降臨人來到這裡以前,以風傳喚的“風訊術”是熱旺平原大陸上“春鳥”人獨有的心靈聯系與溝通方式,借助著從各個方向吹拂而來的風的力量,人們可以把自己內心的思緒和想說的話帶到很遠以外的地方,很久以前馬朵和芮林就經常在相隔彼此很遠的空地上借助著風力去不斷訓練嘗試在內心中尋找對方的存在,有好幾次他們都在吹拂過巨柳樹的風中感受到了彼此在呼喊著對方的名字...但現在各種高聳的降臨人建築物阻擋了風想要吹往的地方,而頻繁出現的交通工具也削弱了她的力量,再加上隨著多功能實時影像投放裝置的普及,越來越多的人們摒棄了這種傳統的互相遠距離溝通的做法,認為這種可以隨時隨地快速得能遠程投放自己影像的高科技聯系設備才是更方便的;當然,如果要想這種設備運行的更加流暢和便攜,就要像降臨人那樣將其植入到自己的手臂上,現在已經有很多本地人在嘗試那樣做了。
“芮林,能聽到嗎?”過了一會,在沒有任何動靜後,馬朵又在內心呼喊著,期待得到芮林的回復,但仍然沒有任何回復,就在他有些失望的時候,他突然感覺到風力變大了許多,還伴隨著奇怪的呼嘯而來的聲音,這風力大到吹起了他本來自然耷拉下來的頭髮,大到吹動了他垂在地上的保暖長袍;馬朵已經很久沒有體會到這種任由風吹動著的感覺了,他揚起脖子、挺直身板、張開雙臂,試圖像小時候站在荒野的高地上擁抱回吹的颶風那樣敞開懷抱的時候,迎來的卻是大片大片的他說不上名的垃圾和碎屑。
他又縮回了身子,風也停止了,他向剛才那陣風吹來的地方看去,看到那裡擺著一個體積很大的正在慢慢旋轉的帶有三片彎曲形狀葉子的裝置,在那個裝置的右下方,是兩個正在衝著他大笑的降臨人,“喜歡嗎?小鬼!哈哈哈哈哈...”馬朵沒有語言轉換器,也聽不懂他們說的是什麽,他的降臨人語並不好,馬朵沒有理會他們,他俯身觸摸了幾下那些已經乾枯的被截斷的根莖後,就起身離開了。“走快點!這裡馬上要施工了!”馬朵走出那片土坡所在的空地後,又聽到了剛才那個裝置裡傳出的呼嘯聲。
“芮林,回話。”馬朵手舉著多功能實時影像投放裝置,面對著中心的半透明原點整理了一下被吹亂的頭髮後,等待著芮林的上線。
“怎啦?”大概幾秒過後,芮林的影像就投射了過來,透過影像,馬朵好像看到芮林正在寫著什麽。“在幹啥呢?”馬朵拍了拍臉上的灰塵,防止影像投射出來讓芮林看到,“寫作業唄,多的很。”芮林頭也不抬的回復道。
“哦,我想跟你討論一些事情,看看你是怎麽想的。”馬朵重新找了一個再三確認沒人的地方後坐了下來,“說唄,啥事?”芮林還在寫著,馬朵不是很想打斷他,但猶豫了十幾秒後,他還是開口說話了:“你有看過降臨人在自己平台發過的東西麽?”馬朵話音剛落,芮林本來不停抖動的筆立刻停下了,他歎了一口氣後,終於抬頭看向了馬朵,“看過不多。”芮林同樣猶豫片刻後說道,“你怎麽想的?”
馬朵平靜地繼續問著,他迫切得想知道這位唯一陪伴他從小到大的摯友此時的想法會不會與他一致,如果真的意見不能一致,這以後他又該如何與這位摯友交往呢?“我覺得吧,我們得具體事情具體看待,兄弟。”芮林沉默了片刻後,終於做出了回答,但很顯然,這樣的回答不是馬朵想要的,他呆呆盯著芮林在投影裝置中的影像,心裡甚至起了想立刻結束通訊的衝動。
“哦,這樣啊...”馬朵長呼了一口氣,他拍了拍自己的頭頂,壓抑著內心的激動;“你在哪呢?老馬,你沒事吧?”芮林的影像貼近了馬朵,他想從馬朵臉上盡可能捕捉到他細微的表情變化,但馬朵將自己所有的心情完美的隱藏起來了。
“沒事,我這沒人,你繼續說。”“噢,我覺得吧,這些人來到這裡也做了不少事對嗎?他們的確為我們帶來了很多便攜高級的東西,在這之前我們誰都想不到我們未來會生活在什麽樣的環境裡,接受新的東西何嘗不是一種好事呢?你說對吧老馬。”芮林陳述著自己的觀點,但只會讓馬朵心裡感到越來越難受,“你想想我們過去的一切,不就是守護先祖們為我們留下的一切嗎?可我們現在也存在著不是嗎,或許有些東西被流失掉了,但我們也在創造出新的事物,我們現在無時無刻都在見證著歷史,老馬。你不要被自己悲觀的情緒影響了。”芮林面帶笑容看著馬朵,他被他剛才說的激勵性的話語差點打動了。
“芮林...”馬朵還想說什麽,但他間隔了很長時間也沒有說出來,“沒事,老馬,我不著急,你慢慢的。”馬朵低著頭,思考著什麽,有一瞬間他竟然也認為芮林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自從兩人在兒時分開後,芮林接觸到的是更接近降臨人的生活方式,接受的也是更不一樣的思想,只有他仍待在這裡眼睜睜看著四周正在被降臨人改變的一切卻無能無力。
但突然,他又好像知道了該對他眼前的摯友說什麽了,他抬起頭,看向一直等著他的芮林說道:“芮林,我的兄弟,還記得十年前嗎?”“記得啊,當然記得,哎...”馬朵的話讓芮林臉上剛才的笑容全部消失了,他緊咬著嘴唇,抬頭讓眼神看向半空中,再次陷入了沉默。“他們快要把‘生活區’建成了,就建在我們十年前奔跑的土地上。”馬朵斷斷續續補充著,“我的兄弟,從那以後,我就無法在風中感受到你。”“哎...”芮林歎聲道,他有些哽咽了,眼神中帶著躲閃,十年前,芮林一家搬離了這裡,直到現在他都沒有再回來過。
“有時間回來看看吧,我的兄弟,我可以帶你四處走走,如果可以的話。”“嗯,好...”芮林終於控制不住情緒哭了,他抽泣著,想用手抹掉不斷從眼眶裡湧出的淚水。“好,今天就說這麽多吧,芮林。”馬朵笑了一下補充道,說完,他不等芮林做出回復便結束了通訊。在原地發了一會呆後,他準備再四處走走。
馬朵在滿是人的有些狹窄的街上漫無目的走著,他在這裡觀察到了一個他還沒見到過的有趣的現象——在這條旁邊就是車輛和飛行器飛速行駛的狹窄街道中間,竟然有一條可以並列通過兩三個人的通道,這通道兩邊一邊是有他熟悉面孔的“春鳥”人,另一邊是在這裡生活工作或居住的“降臨人”,這兩類人好像內心都達成了某種共識,在屬於自己的通道上行走著,偶爾有幾個為了趕路的本地人走出“春鳥”人群中的對列,通過這條通道,踏入了“降臨人”的人群中。
在這條街道的盡頭,馬朵看到這兩群人最終交匯在了一起;這些路人們都奔波在自己要去的路途上,誰也沒有時間和心思搭理誰,就連“春鳥”人們自己也幾乎不再像以前那樣停下來寒暄聊天的;這裡有時也會傳來兩個人撞在一起的聲音,但最後也都消失在了這熙熙攘攘的人潮中...馬朵離開了這條街,向道路對面的那條街走去,相比這條街,對面的滿是店鋪的街道上的行人就要稀少許多。
“孩子,買花嗎?”馬朵路過了一個門外擺滿了用黑泥土製成的瓷器的栽培著各種顏色鮮花的店鋪,他停下來觀望了一下,這些花都是“疊錦蓮”,是一種通體潔白的帶有感知的植物——它們在第一次開花的時候,花心處還會繼續向上生長出另外一顆花苞,這些花苞倘若在經常被帶有人們內心呼喚和思念的和風吹過後,就會再次綻開淺粉色的花瓣,人們可以在這些花瓣中零聽到從遠方傳來的各種各樣的期許和問候。
但是降臨人來到這裡後,它們的顏色和形狀就發生變異了,而且現在的“疊錦蓮”已經失去了再次開花的能力,馬朵反而認為這種眼花繚亂的顏色失去了它們本該存在的意義。他向花店裡面看去,一位披頭散發,衣衫襤褸的老人坐在一樁盤根錯節的樹樁上,在她的身上纏繞著許多彎曲的藤曼,這些藤曼和她身下的樹樁的根須交錯在一起,好像很堅固的樣子。
“奶奶,這些是你自己種的嗎?”馬朵走進花店裡,他環顧著四周,這裡到處都是從木樁那裡蔓延開來的粗壯的枝乾,以至於他無處落腳,在這些壯如臂膀的枝乾上,擺放的則是各種各樣的已經罕見的被種在瓷器裡的植被,這些植被有的已經開花結果了,有的還在安靜的生長著,而有的已經開始奄奄一息等待枯萎了。
“這些是我的老伴做的。”老人緩慢的回答道,雜亂的頭髮批下來遮住了她的眼睛,馬朵很難看清楚她的臉。“老人家真厲害,這些很多都已經見不到了...”馬朵感歎道,“是啊,但是這些很難能再一次盛開了,大家已經不需要像以前那樣借助自然傳遞彼此的感情了。”
老人和馬朵一起感歎著,“他出去了嗎?奶奶。”“他就在這裡。”說完,老人直起了佝僂的身子,四周的藤曼慢慢將她抬起,已經消失不見的下半身下的木樁便完全展現在馬朵面前——這粗壯的木樁好像之前也被什麽東西完整的切斷了,雪白的木芯上是一圈又一圈的輪廓,看上去應該有很長時間了,馬朵猜測這木樁肯定在之前屬於一株參天的大樹。
“啊!”馬朵半張著嘴巴,好像意識到了什麽,“對不起,奶奶,我無意冒犯。”原來,這座木樁就是這位老人的伴侶, 只有在生前好好培育、呵護過這片土地一生的“春鳥”人在即將凋零後才能再次將自己“扎根”在土壤中,長成一株仍然能為一方土地帶來倚靠和綠蔭的大樹,這些大樹結出的種子將隨風飄散,落到任何地方,開出一朵朵美麗的小花...而此時此刻,這位老人的伴侶在身死過後選擇永遠留在這裡,變成大樹,以另一種方式默默陪伴著他的愛人,他們的根互相纏繞著彼此,他為她帶來依靠,她替他繼續守護他曾經播種的一切。
“沒關系,孩子,我並不感到孤單,有時我還能感受到他的存在。”老人重新回到了木樁上,和木樁完美得貼合在了一起,現在他們就像是一體的。“這是怎麽回事?奶奶。”馬朵忍不住詢問著,老人卻一直在向馬朵娓娓道來:“十年前,降臨人來到這裡,開辟了街道,為了不影響市容,便用他們的機器砍下了他的軀體。”馬朵無法表達自己此刻內心的情緒,他很想給眼前的老人一個擁抱,但他克制住了,他買下了一株“疊錦蓮”,向這位老人告別後準備離開了。
“孩子。”馬朵踏出花店時,老人叫住了他,“永遠不要拋棄你的靈魂。”老人說道,馬朵回頭看去,這時他終於能看清楚她的臉頰——她的雙眼凹陷緊閉著,皺紋像刀片一樣刻滿了每一寸肌膚,可她兩邊的嘴角卻微微向上揚著,像安詳的躺坐在老木椅上的慈祥的老婦人,面向馬朵微笑著。馬朵眼角噙著淚珠,他停留了幾分鍾久久不願離去,後來,他偷偷抹去淚水,雙手捧著那株還沒有二次開花的“疊錦蓮”走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