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州,江陵。
荊州刺史、安西將軍府邸。
本應該清靜安閑的府邸後宅,今日卻顯得格外熱鬧。
廊下十幾位嬌柔的婢女,卻各個手曳重刀,跟在自家主人身後,爭先恐後,一路小跑,唯恐跟不上主人而遭到懲罰。
只聽見,一聲驕矜且傲慢的尖細女聲,從廊下傳來。
“如今蜀地又反了,還要這亡國妾奴何用,正好趁此機會除了她!”
此婦容止雍容,但面色凌厲,頭戴金鈿鳳尾釵,身著紅色紋金對襟衫,紫色綾羅繡邊群,在十幾位婢女的簇擁下,邁著急促的步子向後宅趕來,口中一直不停訾罵著。
“此賤人現在何處?!”
“只在使君書齋小室……”
一旁的女婢只能如實回答,絲毫不敢有所隱瞞。
畢竟以這位女主人的脾性,她可不敢冒犯!
只因自己的這位女主人,複姓司馬,芳名興男,當朝皇帝大姑,冊封南康長公主,荊州刺史桓溫之妻。
連荊州刺史桓溫在她面前都被罵為“老奴”,這刺史府邸裡面更是人人懼怕,無人敢惹!
司馬興男令手下婢女各個仗刀,來到後宅,甩起羅裙,便大步流星奔入桓溫書齋。
推門闖進,頗感驚異。
只見書齋之中,並無桓溫,只有一女,周身素衣,如同女婢,正在替桓溫整理書劄,見此刺史夫人闖門而進,隨即放下手中瑣事,立即叩拜。
“爾子!可認識蜀地來的那位亡國公主?”司馬興男向此女婢冷冷問道。
那女婢不敢抬頭,低首輕聲回到,“小婢正是李憐……”
“竟然是你!”
司馬興男聽完大驚,本以為能夠迷倒桓溫老奴的女人,更兼是一位亡國公主,那必定是穿朱戴翠、濃妝豔抹,沒想到此人竟然穿著素淨如女婢一般!
隨即快步走到李憐身前,冷聲命令道。
“可抬起頭來!讓我一觀!”
李憐慢慢將頭抬起,露出面目,眼神柔弱,看著面前的刺史夫人。
只見此女,雖衣著樸素,但容止嫻靜,秀發不帶釵鈿,卻柔直如瀑,面若皎月曜玉,唇若六月紫嫣,杏眼柳眉,頤豐腮潤,雖然未施粉黛,卻足以讓人目光流連。
輕開櫻口,緩緩說道,“憐國破家亡,無心至此,今日若能見殺,乃是本懷……”
司馬興男看到李憐的容貌,亦是感到驚歎,自愧不如的同時,又感到此女一派容止樸淨,行舉謹慎,並非是史書中記載的那些亡國禍水、招搖輕賤之流,如今國破家亡,寄人籬下以求保全,亦是可憐之人,於是忍不住感歎道。
“汝之面目,我見猶憐,何況那桓溫老奴!罷了,汝就留在這書齋中吧!”隨即就要轉身退去。
而此時,正遇桓溫趕到書齋門前。
桓溫看著婢女手中的重刀,亦讓桓溫膽寒,亦是向屋內的司馬興男喊道。
“公主,家門之內,何必大動乾戈?”
司馬興男隔在門內就看見桓溫那張麻子臉,那小眼珠像紫石棱,須發亦是紫紅,卻硬如刺蝟毛,如此異相,自己竟然與其相對十幾年!這直讓司馬興男感到厭惡,隨即向桓溫硬聲回道。
“蜀中複叛,老奴還有心尋女作樂?如今只怕,此女老奴無福消受了!”
隨即帶領身後女婢,撇下桓溫而去。
即便是桓溫已經尚主,並且如今執掌荊州,攻滅成漢,
但桓氏在東晉上層士族的地位並不高,反而處處受到阮、庾、王、褚等高門的取笑輕視。 而實權在握的桓溫亦看不上這些高門名士的清談虛言,與這些頂級高門格格不入,更是與這些風流無能之輩相互看不上。
如今桓溫執掌荊州,反而是給了他大展拳腳,揮師北伐的機會,只是如今蜀地鄧定與蕭敬文複叛,桓溫不得不率先考慮平蜀之策。
桓溫走進書齋,望著只顧認真整理書劄的李憐,冷聲言道。
“汝可知曉,汝故國複叛了!”
“使君要殺奴家來平心中之怒嗎?如今國破家亡,隻爭一死!”
李憐雖然話語輕柔,但心地堅韌,語義中已經透露出求死之志。
桓溫聽完呵呵嗤笑,“范氏複叛,與汝李氏何乾?戲言取樂而已!呵呵!”
李憐聽完桓溫嗤笑之聲,並不回應,面目沉靜如初,只顧整理手中書劄,似乎自己隻屬於這間書齋,而書齋之外的任何世事,什麽成漢公主,什麽漢家故國,這些皆與自己無關。
桓溫看了李憐最後一眼,為李憐關上房門。
轉頭欲去,卻見司馬謝奕已經站在廊下,忍不住偷笑起來。
“呵呵!古有金屋藏嬌,而今書齋藏嬌,終被妒婦所嫉,老革子以後日子不好過了!”
“哼!少在這取笑我!即便是將眾女關入書齋,日日誦習,尚也不及汝膝下長女詠絮之才!若有一日,我便也將其關入這書齋來,隻許為我吟詩作賦!”桓溫亦是輕佻地與謝奕開著玩笑。
兩人互相調笑之後,漸入正規。
桓溫正色問道,“無奕兄,汝可將朱燾與鄧遐兩將請到了?”
謝奕拱手上言,“二位已在廳中恭候使君,共議平蜀之策!”
桓溫攜謝奕共入廳中,來見恭候多時的朱燾與鄧遐。
互相施禮畢,四人入座。
桓溫率先忿忿言道,“自我荊州大軍班師以後,直到如今,朝廷仍在商議平蜀之功,尚未有定論。可未想到,蜀地卻在此時複叛,這確實是令本督臉上無光,進封之事便又不了了之,這群道寇,還有那個蕭敬文,著實可恨!”
桓溫確實有自己的籌謀,本以為此次伐蜀事成,自己便可以此殊勳,位比三公,進號征西大將軍,朝廷聲望,便無人可睥睨。
若再趁此時,揮師北向,定會令八州士眾心屬於我,朝中士人亦會靡然從風,屆時那司馬晉室亦只是具空殼而已……
沒想到,蜀地卻在此時複叛,這確實打斷了桓溫的北伐與朝廷爭權的計劃,著實令桓溫大為光火。
二將自然深知桓溫之心,紛紛上言道,“使君伐蜀之功,可謂建武以來第一奇功!如今蜀地複叛,亦只是蘚疥小疾而已,末將定會不負使君重托,戮力平叛!”
桓溫深知,如果任由蜀地叛亂鬧大,不僅自己的伐蜀之功將會付之東流,而且自己所執掌的荊州也很可能會卷入戰事,屆時便會給殷浩等輩留下更多口實,插手荊州事務,自己還能不能坐穩荊州都不好說!
因此,必須盡快撲滅蜀中叛亂,並且自己還不能讓朝廷派人派兵,讓他們少多管閑事,絕不能插手荊州與西陲軍務!
桓溫環顧朱燾和鄧遐,二將在自己麾下多年,亦是自己信得過的精乾強將,值此戰事峻急,遣二人入蜀亦是正為合適,於是對二人囑咐道。
“二位將軍可各引本部五千人馬入蜀,本督再將巴郡、江陽、廣漢、涪陵等地人馬交於二人節製,估算下來,你們每人麾下已經不下萬人之數,已經等同於當年本督親征所遣人數!”
“鄧遐將軍入蜀後,可趁勢攻入巴西,幫助司馬勳剿平蕭敬文!朱燾將軍入蜀後,可一路征集巴郡、江陽兵壯,鼎力輔助周撫將軍,撲滅成都范賁叛亂!”
哼!削平蜀地肖小,何須下遊朝廷出一兵一卒?
我桓溫坐擁八州士眾,我自己便可操刀平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