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城外。
官道之上,夜色初昏。
只見四名騎士狠甩馬鞭,縱馬回奔,直奔成都城下。
臨到城門,倉皇大喊,“快快開門,緊急軍情!”
喊聲傳到城垣上,引出一將領,從堞垛露出頭來,映著火把,往城下細細觀望。
此將面色冷峻如青鐵,胡髭堅硬如針刺,正是城門校尉隗文。
隗文凝視著城下四位騎士,發現其中兩位皆是黑色輕裝,明明是探騎,而另外兩位衣甲殘破不堪,更像是敗兵逃回。
“我等是郫縣的探馬與兵將,有緊急軍情,快快開門!”城下一陣催促。
隗文自然不敢怠慢,循例驗明身份後,即刻開門放入城中。期間隗文心生閃念,莫不是郫縣陣地已經敗了?竟然這麽快?
兩年不見,鄧定將軍忍辱深山,教民耕戰,竟然操練出這麽一隻攻堅破銳的雄師!
看來,蜀中的天,真的要換了!
這一刻,終於要來了!
隗文臉上不見喜怒,卻在內心默默盤算著這成都城如今的形勢。
楊謙為了減緩鄧定向成都進軍的速度,往郫縣派出的二千人,如今隻回來了兩位。那這楊謙如今手中能用的可戰之兵,總共就一千五百人了,這其中還包括自己手下的五百城垣衛士。
如今這一千五百人,就是楊謙最後的家底,不可能再讓他們冒險出擊禦敵,只會依楊謙之令,死命堅守成都。
並且楊謙臨戰之時,並未因為我是漢軍舊部而將我調任,對我仍然沒有起很大的疑心,而自己手下這五百人,也是自己靠得住的。
嗯!契機就在眼前。
如今便要時刻觀望形勢,選擇最佳時機起事,向鄧定將軍獻門!
正在隗文默默覃思之時,忽然有人登垣傳令。
“隗校尉,楊將軍有召,令將軍入府議事!請將軍速速前往!”
隗文聽到大驚,莫不是自己擔心的事要來了,這楊謙難道會因為自己是漢軍舊部,連夜換掉自己?
此時已近夜幕,既然要議事,那就不會是一般小事!
肯定是事關成都生死攸關之事!
隗文雖然心有疑慮,但是不敢怠慢,連忙趕往軍署府參與議事。
軍署府中。
議事堂上竟有多人在座。
隗文將堂上諸公環視一遭,皆是隗文所識。
征虜將軍楊謙、參佐譙獻之、剛剛逃回的郫縣兵將,以及前方哨探領隊。
此時正值楊謙聽取前方探馬與郫縣兵將一齊呈報前線軍情。
楊謙見隗文進來,便急忙詢問近日四方城門可有道寇混入。
隗文據實而言,並無異常。
然後,只聽前方探馬向楊謙稟明道。
“道寇萬人,發榜招民,妖言惑眾,卻使沿途無阻,如今已經踏平郫縣守軍,離成都不足二十裡了!若其敢於趁夜倍道行軍,估計明日午時,便可竄至城下!如今情勢,可謂萬分危急!”
楊謙聽到稟報,僵硬的臉上如青鐵一般毫無血色,但仍能保持鎮定坐在堂上,他在心裡盤算了很久,但也無奈的發現,就算周撫的援兵來的再快,也要比道寇晚上一天!
這可是要命的大事!
如今自己城中只有一千五百守軍,而且必須抵禦萬人道寇的進攻,堅城固守整整一天,能不能守住,他心裡真沒底。
即便如此,楊謙此時也只能在屬下面前故作鎮定,只是氣息略顯急促,
急忙向郫縣逃回兵將問道。 “這次道寇急促下山,必是有所恃重,爾等與道寇初次交手,對其更加熟悉,可與本將軍說來,尋求禦敵之策!”
卻見一名郫縣敗兵怏怏說道,“說來也怪,這批道寇一如往常那般,馬匹孱弱,無衝鋒之力。萬人道寇之中浩浩蕩蕩,卻看不見幾匹戰馬,攻城的霹靂車與雲梯,竟然還在用牛牽引!”
而另一位敗兵補充說,“這群道寇刀劍甲胄也不如我軍,幾乎所有道寇還是用竹片附硬牛皮連綴起來,以此作為鎧甲,而其所執兵器竟然還有田間所用的耙耬、鐵鍬!”
楊謙聽完,納罕之余,怒氣橫生,怒視著堂下兩位逃回的敗將,忍不住要大發將軍之威,冷聲呵斥道。
“這道寇這不行那不行,那爾等是如何輸的?!”
“二千人的部隊竟然總共擊殺道寇不足百人,僅僅抵禦了道寇不到兩個時辰,難道這群道寇天神附體了麽!”
楊謙的厲聲呵斥,令堂中眾人生畏,只能默默低頭羞赧。
卻見那位郫縣逃回的將領,低頭尋思未久,猛然抬頭,兩眼放光,向楊謙抱怨道。
“這群道寇不止是在妖言惑眾,他們確實有妖術!他的霹靂車很怪,周身紋附五靈神獸,貼滿了醮科神符,竟然不用百人牽拉就能猛然將上百斤的石彈拋出二百步開外!這不是妖術是什麽!”
看見帶頭大哥打開了話匣子,另一位敗兵更是講述起自己經歷的的驚恐時刻。
“對!而且他們的石彈也很怪異,拋出的石頭五顏六色,上面還刻有辟邪符文,這些怪異的石頭被拋得很高,數量多,速度快,統統砸在我軍陣中,就像是天降隕石一般!只要被砸到就是一片血肉橫飛!
“而將士們也看不懂石頭上的符文,但卻讓將士們個個驚懼不已,根本就無心與敵交戰!”
楊謙聽完瞬間大驚,竟然有如此怪事?難道這群道寇窩在深山中多年,全是在修煉研究道家秘術了?
這……萬人道寇,秘術傍身……
這可如何是好?
如今的楊謙既驚詫又無奈,耷眉張口,囧臉一張,環視在座諸人,勉勵眾人,多多獻策。
坐中參佐譙獻之,見到楊謙有詢,主動開口建言。
“如今尚不清楚這群道寇使用了何種妖術,並且城中只剩不足二千人,敵眾我寡,切不可再出擊,隻可堅壁清野!”
楊謙隨即轉頭看向了譙獻之。
這譙獻之本是成漢司空,累世幾代在蜀中素有名望,成漢亡後隱家不出,桓溫親自征召,拜為參佐,蜀中士人悅之。
如今看到了譙獻之發話,楊謙心中忽然有了主意,便趁機向他征詢道。
“譙先生,如今城內兵少,我欲將成都城外百姓盡數遷到城內,然後揀練丁壯,以備城守,譙參佐深得蜀中士眾之心,可否為本將軍辦理此事!”
卻見譙獻之面露難色,只能極其謹慎的進言, 欲讓楊謙知難而退。
“欲想將城外百姓遷入城內,還請將軍遣軍士為我輔助,若無幾百軍士的震懾之威,在下也很難將城外百姓盡數勸歸,只是如今將軍麾下這軍士數目,確實是難以分派了……”
楊謙豎眉圓睜,雙手把大腿一拍,果斷而堅定,向譙獻之興奮的說道。
“就依先生所言!數萬百姓,沒有軍士壓陣定會生亂!我將麾下千人派與先生,還請先生即刻動身,務必在明日日中之前,為我遷進數萬百姓!”
楊謙這已經不是在征詢譙獻之的意見了,這就是對譙獻之的命令!
楊謙深知,驅遣百姓這種事,還必須讓譙獻之這種蜀人敬悅的名士去做。如今自己給他兵丁,就是在逼他去做,讓譙獻之別無退路!他楊謙也是別無退路。
譙獻之自然也沒想到楊謙答應的這麽痛快,心中亦是叫苦不迭,這可不是個好差事!
一千軍士,楊謙這是將自己的全部家底都押給自己了,想用這一千軍士換來數萬百姓歸附,從中揀選丁壯,豈不是瞬間就有了近萬兵壯守城?
只是這城外數萬百姓,哪是那麽好勸諭的?更何況還要從他們當中征丁為兵,守城禦寇!
如今這道寇萬人,氣勢正盛,這是讓我勸人上趕著去送死嗎?
楊謙見譙獻之已經接下自己的命令,於是又轉頭對隗文命令道。
“隗校尉把守城門,監管進出,可於譙參佐一並著手此事!”
隗文心中略驚,隨即沉心暗忖。
這楊謙,就是在做最後一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