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貨專櫃裡，有很多聯營商家。上海品牌皮貨及浙江商戶最多，刁文軍是浙江商戶裡最大的商家。東安市場聯營部連續很多個櫃台都是他們家的，賈春婷進的皮貨專櫃就是刁文軍家的。今年開始，刁文軍家還開拓了女裝、男裝專櫃。轉年，百貨大樓、西單商場等各店又陸陸續續開起來。

　　代銷和經銷，也是國營商場裡重要的兩種經營方式。隨著時間的推移也慢慢萎縮，被聯營取代。經營風險隨著經營權、租賃權的轉移，一並打包給了聯營或承租的商家。國營商場坐收漁利又不承擔經營風險，這種經營方式在業界被廣泛推廣，佔比也越來越重。

　　一時間，“聯營”風越刮越盛。遍地開花。

　　整個市場，經濟慢慢活躍起來。如一塊冰山，開始融化。

　　水，是萬物之源;經濟，是民生之本;民生乃國家之本。

　　晨起，吳鳳在刁文軍的安排下領著勖子衿出門上班了。這倆人出來，手裡也沒空閑著都帶著貨呢，是夜班縫紉工連夜趕出來的最新款服裝。每人提了一捆，一捆20件，全部是女裝。其余男款什麽的，交給專門送貨的師傅了，由他送往市區各個商場裡。

　　營業時間沒到，商場大門緊閉著還沒有開門迎客。早到的工作人員通過員工通道魚貫而入進入各自的工作崗位。賣場內，燈光昏暗，只有安全照明燈是亮的。吳鳳進了賣場，將隨手帶來的包裹放在櫃台外，熟門熟路地找到自家賣場的電源總開關，合上閘。頓時，店內燈火通明。

　　“大玲?你怎麽不開燈啊?黑燈瞎火的。”

　　周圍的人還沒有到，一片漆黑。吳鳳一抬頭，看到對面不遠處的申大玲坐在黑暗中。一片漆黑中，申大玲一雙眼睛綠油油的發著光，怪嚇人的。

　　“老板娘還沒來呢！電源開關在裡屋，屋門鑰匙我沒有。”

　　“哦。那你再等會吧。”吳鳳說著，轉身招呼勖子衿，告訴她將她們帶來的女裝碼放在什麽地方。又拿出一件女裝，三下五除二卸下模特胳膊，將新款女裝穿在模特身上。這位女模特靜靜地矗立在顧客通道旁，一站就是一整天，一整年。從她身邊路過的顧客，有淘氣的孩子或手賤的大人經常伸手往她臉上胡嚕一把。經年累月的，這模特原來栩栩如生的面容，如今也變得越來越模糊了。

　　“吳鳳，你家新來服務員了?這回你能倒休下了。快去組長辦公室給她辦個胸卡吧，我剛看見組長來了在辦公室呢。今天周一，肯定有檢查的。要不呆會兒來檢查的看到服務員沒戴胸卡會被罰款的，我家服務員就被罰過。”

　　申大玲見了吳鳳，無比熱情地招呼著。

　　一個商場裡呆著，總免不了有相互幫襯的時候，所以人緣要維護好。這個商場裡，申大玲老覺得自己是個弱勢群體，每天無論幹什麽自己總是孤身一人。其他同事就不一樣，比如BJ籍、浙江籍、安徽籍、其他各籍……他們都有個龐大的群體，除了BJ籍和自己河北籍外各個群體都有各自的“家鄉話”，這家鄉話像身份驗證密碼一樣，一出口，大家就認出了彼此，就算遠在千裡之外，同鄉們也很容易根據口音、語音、語調辨別出原籍瞬時融入群體之中。申大玲可羨慕她們了，覺得她們有第二外語，還有家鄉可以回去。申大玲像秋芬一樣，來自BJ周邊縣城，這是一個很尷尬的身份。她們嘴裡，是一口標準的普通話，根本聽不出外地口音。但是，她們又沒有本地人該有的一切包括戶口、住房和“吃皇糧”的正式商品糧工作。

　　“組長這麽早就到了?好，我馬上去。我這連軸轉好幾個月了，都沒休息過一天，快支撐不住了。再不來新人，我肯定得累趴下。”

　　吳鳳說的都是實話。秋季，服裝銷售開始進入旺季。銷量，一天比一天大。每天工作最少12個小時，沒有休息，沒有周末年節假日。差不多10年以後的1995年，中國才引進並執行“雙休日”的概念。那時候，吳鳳早已不做銷售有了屬於自己的店鋪了。

　　開門營業前，勖子衿必須辦好胸牌，這是“入職”的必要手續。

　　組長正在辦公室裡忙碌著，為迎接一天工作的開始做著準備工作。擦地、整理桌面各類文件、大大的暖瓶接滿開水、登記用的各類帳簿、需要發放的員工胸牌、下一批培訓人員名單、商場本職員工、聯營外來員工……分門別類， 準備好。吳鳳帶著勖子衿到辦公室的時候，組長忙的連頭都沒有抬，隻告訴吳鳳昨天庫房已經通知過了，這批工作服已經沒有了，需要等下一批。胸卡，倒是還有。上級檢查的時候，可以應付下。吳鳳聽了，趕緊答應:

　　“行，可以可以。那我讓她穿店裡賣的衣服可以嗎?她自己的衣服今天來的時候淋濕透了。我倆今天出門早，出門的時候沒下雨，也沒帶雨傘。”

　　“隨便！穿什麽都行！只要穿的不是工作服，無論穿什麽都是不穿工作服。但是，胸卡必須戴上。檢查的要是罰款，我會解釋的。放心吧！”

　　這是今生上班的第一天。勖子衿沒有穿工作服，只在胸前別了個內部員工標志的胸牌兒，就人五人六地站在櫃台裡當起了售貨員。胸牌，是個小小的銅材質別針卡片，黑地兒紅字，上面印著員工編號;國營內部員工的胸卡，是黑地兒白字。穿上統一的工作服，顧客面前他們是分不出來聯營還是國營的。

　　營業時間到了。大門一打開，等候多時的顧客蜂擁而至。

　　皮貨專櫃前，顧客大多數是外地外國遊客，操著五花八門各種口音;女裝專櫃，本地顧客居多。勖子衿沒有工作服，自己的運動服又淋了雨濕透了，吳鳳隨手拿了件早晨她們帶來的最新款女裝遞給她說:

　　“你先穿這件，把胸卡戴上。組長說只要不穿工作服，穿什麽都一樣。戴胸卡，就不罰款。”

　　“好。”勖子衿答。

　　誰知道，勖子衿這隨意一穿還開創出一個新天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