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達海的家。
從外面看去不算貧寒。
內裡卻破破爛爛。
大堂挺寬敞,但家具出奇很少。
只有一套桌椅跟幾個裝菜的籮筐。
那張矮縮窄小的木桌四個腳連不到同一面。
坐上去稍微扭一扭,就能摔到褐土上。
蹭滿鼻子灰。
那五個孩子看見陌生面孔。
可能以為又是來催債的。
連忙竄桌子底下去。
就剩那個最大的男孩。
飛奔進廚房。
“大剛!出來吧。
他們不是......”
大剛確實又跑出來了。
但手裡緊緊握住把菜刀,坑坑窪窪。
“娘!
快到我身後去!”
大剛一把拽過大嬸。
菜籃子脫力給砸到地上。
西紅柿骨碌骨碌骨碌滾到三人腳邊。
萬銘溫和點,按住想理論理論的馮友全,上前跟他老媽一起解釋。
徐正魕則慢慢蹲下。
撿起那些磕出汁的西紅柿。
目光與桌下的孩子們交纏。
他們臉上滿是驚恐。
縮抱在一起。
似乎看見了三頭要吃人的餓虎。
當他把注意力移到高點的大剛身上。
不難看見那雙手微微發顫。
“你們......你們別過來!”
若不是他媽也幫著說了幾句話。
這孩子估計頭腦一熱真能衝上來砍幾刀。
然後跪地上大哭。
“別怕。”
徐正魕邊說邊把手裡的爛西紅柿遞去他面前。
大剛哆哆嗦嗦退了步。
最終還是撇下了刀。
伸手接過西紅柿。
馮友全卻突然竄過去。
一腳踢飛了刀。
“對嘛!
小孩子拿刀瞎比劃啥。
多危險!”
這又將他們嚇一跳。
好在這次沒什麽過激舉動。
“出來吧。
出來。”
大嬸俯身朝桌下的孩子們伸手。
“來!”
大剛也趴下去拽弟弟妹妹。
待他們一家人總算“老老實實”坐在桌子旁邊。
徐正魕才向他們袒露了自己的疑惑。
“你們父親,啊,就是大哥,很久沒落家了?”
孩子們紛紛看向大嬸。
她揉揉膝蓋,眼神躲躲閃閃,看不清藏的是哀怨還是擔憂亦或二者皆有。
“我丈夫。
小半月沒回來。
之前也去找過他。
鋪子裡的人說也沒見到。”
“大哥他失蹤前,也去上工?”
“嗯。
那天都蠻平常的。”
她淺淺回憶下,自認沒什麽不對的地方。
“你們是他以前的朋友。
可知道他在哪兒?”
“這個,我們也在尋他,”徐正魕不知該不該把他可能被殺害的事說出來,隻好把話題扯向別的,“大哥平日有沒有什麽關系不好的戶兒?”
“我家男人。
走了。
對吧。”
徐正魕捏緊的拳頭一松。
“大嫂......”
她搖搖頭。
看向大剛。
讓他把弟弟妹妹帶進臥室去。
“娘。”
孩子還是對他們三人存有疑心。
“大剛啊,他們如果真跟那群人一夥兒。
娘早沒法坐在這了。”
孩子點點頭。
一手牽起一個小孩。
半推半吆喝的讓他們往臥室去。
在臥室門關上之後。
她也收回來目光。
即使歎氣聲很小。
仍是籠住了他們三人。
“我家男人。
不會去招惹誰的。
他很老實。
也是這。
才讓我們家變成現在這樣......”
她有些木訥,講起了近來的那些爛事。
伍達海為人善良誠摯。
給誰都一副笑眯眯的親近樣兒。
從不壓量加價。
沒事就去給巷子裡面的流浪漢送點吃的。
常常告訴孩子們。
窮苦大眾本不該相互貶斥。
相互攙扶。
出頭之日才會落到大家頭上。
在他精心打理下。
貨運店明明生意日日爆滿。
眼看今年年底就能攢夠錢,把祖宅重新翻修一下,添置點床被,讓家裡幾個小孩不用住的那麽擁擠。
他卻在差不多半個月前突然失去音訊。
一開始家裡人都沒有太擔心。
有時候長途運貨都還有個把月不著家的情況。
直到某日。
也是三人突然到訪。
其中有倆暴躁的壯漢似乎是親兄弟。
另個沒啥血緣,脾氣好很多。
他們一來就闡明了目的。
“老婆子媽?
錢呢!”
“什麽什麽錢......”
那時她被嚇一跳。
在屋裡只能靠自己單薄的身體護住五個小娃娃。
仨人似乎帶著任務來的。
從他們零碎的話語可以得知。
伍達海送貨的時候。
不知怎的竟會運掉了將近三分之一。
買主賣主都很氣。
讓他盡快填上這單的窟窿。
末了還吼了句什麽不拿到錢誓不罷休。
很快又開始打砸起來。
“娘!嗚嗚嗚——”
孩子們恨不能自己縮成螞蟻大小。
大剛想衝上前護住自己母親。
卻叫她拉到背後擠在牆面沒法動彈。
“別怕別怕。
娘在!”
她一邊要安慰小的,一邊還要問那些人到底為什麽要這麽乾,還有她家男人去哪兒了?
“你家男人?”領頭兒的壯漢嗤笑聲兒,“管他怎麽了!債都該讓你們償還!”
雖然沒說明白。
但那時開始。
她就隱隱感覺不對勁。
趕緊追問他到底在哪兒去了。
卻被另個壯漢狠狠抽了一巴掌。
“娘!”
大剛衝上去。
抱住壯漢的腰想把他放倒。
卻被人一把拎起後脖領。
“我的兒啊!
你們要拿什麽就拿吧。
別害我孩子。
求你們......”
她哐哐磕頭。
跪地上挪去扯扯男人的下擺。
“喲。
早說嘛。
翻!”
大剛被他甩到旁邊去。
她趕緊爬去抱住自己的大兒子。
其他孩子都嚇傻了。
動彈不得。
又只能靠他們母親爬過來。
將幾個孩子攏到一起。
護在臂下。
三人開始從一堆散散碎碎的木片子裡找些值錢物件。
見大堂沒油水。
他們就往臥室廚房雜物間去。
最終也就搬出個十兩碎銀的存錢。
領頭兒以為她把大頭藏在哪。
掐住她脖子質問。
“死老太婆!
就這點可能嗎?
說!
把錢都藏哪兒了!”
盡管她如何艱難的告訴他們。
這一兩年賺的錢都被自己男人帶在身邊。
那倆壯漢就是不信。
若不是第三人上來抓住他手腕,說殺了她事兒鬧更大啥錢都要不回了。
她可能就得死在自己孩子面前。
“嘁。”
松開她後。
壯漢抄起腰間的水壺。
往自己手上倒了一捧。
“晦氣。”
他們搜刮打砸盡興。
就大搖大擺離開了。
此事過後。
她夜夜心神不寧,想去報官,卻不太了解相關體系,更怕因為自己丈夫運掉貨在先,公道討不回來,便隻身去往兩次趙氏糧鋪。
那是他丈夫失蹤前說的最後一個自己要去的地方。
但監工都敷衍吆走了她。
完全不受半點待見。
甚至遭罵了嘴“車妓婆子”。
時至今日。
徐正魕他們幾人登門拜訪。
那藏在言語間的抱歉。
雖然很淺。
仍被她捕捉到了。
“我丈夫。
我男人。
他是不是......”
她的眼底含著淚。
顫顫伸手按上徐正魕的肩。
“是不是......”
徐正魕沒有說話。
萬銘低低咳嗽一聲。
把男鬼的模樣大致描述了一遍。
她緩緩閉上眼。
縮回手去捂住臉。
痛苦到完全沒聽見臥室的門被孩子們悄悄推開一道小縫。
大剛咬緊牙。
兩手控制著門縫不被撐開。
眼淚淌到自己弟弟頭頂不知道。
“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