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小年似乎永遠都離不開餃子,那天一大早我和爸爸就早早出門買了肉餡,回到家便各自忙碌起來,他調餡我和面。媽媽那天的狀態也出奇的好,沒用我扶就自己摸索著下了床,以至於從廚房出來的我差點興奮的沒說出來話。爸爸的心情也很好,他一邊包著餃子一邊嘴上說著——過年了,新年新氣象,一切都好起來了。
忙碌了一整天,白白胖胖的餃子包了滿滿一大盆,爸爸的心情也出奇的好,從小到大難得見他下廚一次,做了滿滿一桌子可口的菜肴,可是看著一桌子冒著熱氣的飯菜,媽媽卻自顧自回到了臥室,我去叫,她隻說吃不下,不吃了。我還心有不甘,準備纏著媽媽非叫她吃上我包的餃子,可是爸爸卻搖了搖頭說“算了,咱爺倆吃吧,你媽累了,讓她休息一會吧。”
那頓飯吃的異常地安靜,電視雖然播放著熱鬧的節目,可是誰都至始至終沒有撇一眼,只是機械式地舉起筷子,又機械式地咀嚼。一夜無話,傍晚躺在床上的我始終想不明白媽媽這是怎麽了,明明都好起來了,卻為什麽不吃肯一口飯。
記憶有時總是模糊不清,過年了,媽媽的病情並沒有像我想的那樣好起來,而是再一次惡化,期間爸爸要帶她去醫院,而她只是靜靜地說——別把我送到醫院,我不想再遭罪去了,就讓我在家好好待著吧……
很快除夕夜到了,窗外萬家燈火,爆竹聲接連不斷,可是家裡卻是靜悄悄的。媽媽最近的睡眠質量很差,總是會在半夜醒來,隨後把我叫到床邊,拉著我的手,摸著我的臉,嘴裡嘟囔著——你說我還能看到你娶媳婦生孩子嗎,你說以後我的兒媳婦會是什麽樣子的,長的是高是矮,是胖還是瘦……
之後的很多年裡,我一直都在逃避那一天,可是有時越想忘記的事,反而記憶越是清晰。大年初二,那天爸爸要值夜班,臨走前他遞給我一包煙,叮囑我夜裡驚醒點,我不知所以,點了點頭。窗外時不時傳來爆竹聲,屋內我看著春晚,不敢有聲音怕吵到媽媽於是把電視靜音。可是臥室裡媽媽卻呼喚我,我過去,坐在床邊。媽媽吃力地將身體靠在床頭,對我說——你幫媽媽梳梳頭吧,頭髮太亂了。
我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幫媽媽梳著頭,記憶裡小時候從來都是她給我梳頭,而這是我第一次幫她梳頭。梳著梳著,我哭了,忍不住鼻酸,忍不住去胡思亂想,可是媽媽卻說——好了,你去睡覺吧。
我還想再陪一會她,還想和她說好多話,可是這次媽媽的語氣卻變得冷冰冰的——睡去吧,記住以後自己要照顧好自己,我困了。
我隻好站起身,胡亂抹著臉上的眼淚,輕輕退出了臥室,將門虛掩。坐在沙發上的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夜也漸漸深了,倚靠在沙發上的我不知何時昏昏睡了過去。
那一夜我睡的很沉,好像沒有做夢,又好像是做了很多夢。當我再次睜開眼,看到的是臥室裡站著好多人,都是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護士,客廳裡放著擔架。我的身體仿佛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狠狠按住,我想站起來看看媽媽到底怎麽了,可是用盡渾身的力氣卻怎麽都站不起來,只能看著爸爸紅著眼眶站在一群護士背後,護士們則是費力地將媽媽擺平,不斷地胸外按壓,一遍又一遍,直到最後一邊搖著頭,一邊摘下手套,將爸爸叫到一旁,低聲說著什麽。
不知道過了多久,護士醫生們都走了,房間裡一下子安靜了下來。我來到媽媽身邊,看著她,她就像睡著了一樣,只是無論我怎麽叫她,她都沒有反應了。我好想哭,可是我哭不出來,愣在原地的我看著媽媽就這麽走了。我知道從此我的世界裡再也沒有了媽媽這兩個字了,靈車上我終於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仿佛把這輩子的眼淚都流了出來。
媽媽走了,從此這個家也不再完整如初。
記憶裡那段時間,我總和爸爸莫名地吵架,仿佛媽媽的離世讓我們一下子變得水火不容,他下班我便出門,自己一個人在街上漫無目的地瞎轉,走累了就買上一罐啤酒坐在街邊喝,總希望日子過的快一些,再快一些,最好能把這些糟糕的時光都一筆帶過。直到現在回想起那些過往,我也始終想不通為什麽要無休止的吵架,深究下來也只能認為是我失去了媽媽,而他失去了妻子,同樣是失去了生命裡最重要的人,於是內心變得脆弱敏感,渴望得到慰藉,卻又都不善於表達。於是都生出了厚厚的尖刺,那時的爭吵或許也成為了一種釋放情緒的出口。
記憶中那些日子就在這無休止的爭吵裡一天天過去,而我總想逃離,逃離這座城市,逃離這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