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滂沱大雨中醒來，渾身濕透，意識離清醒還有段距離。我剛才酒吧裡出來，磕了不少藥，喝了不少酒，這都是因為我碰上了一位熟人——達曼。我想起來他碰上的爛攤子:他持槍搶劫一個商販，想要撈上一筆。結果被商販暴打了一頓，還送進了看守所。他的女友因此和他吵架，他的朋友也笑話他，他無處可去，漫步街頭。我沒比他好上多少，於是靠過去和他不斷拚酒，一杯接著一杯，直到花光身上最後一塊錢。

　　我們出了酒吧，他打算到我的公寓裡住上一晚。但是我們磕了太多藥了，而且喝了不少酒。我們互相攙扶著，暈暈乎乎地倒在路邊。遠處的一輛車還沒停下來，我就知道它要為我停車。我看不清車的型號，也看不清那人的樣貌，但聽到他的聲音，我就知道我要出事了。

　　我不在乎。他說，他願意載我一程。

　　一上車，我就把睡袋貼著左邊的車門堆在地上，往上面一橫睡了過去，不在乎自己的死活。達曼就睡在我旁邊。他似乎睡得比我還沉。

　　頂著猶如灰色大腦的雲朵，我們帶著輕飄飄的感覺，開進了車群裡，像是擱淺了一樣。車速一放慢，開車的那家夥就開始了沒完沒了的抱怨。“我愛著我的女友，我無時無刻不想和她在一起——但是我有老婆，還有小孩，我得承擔必要的義務。我愛我的家庭，我是個重感情的人。我愛我的老婆。我愛著我身邊的所有人。但是現在我的老婆病了……”他就這麽說啊說，根本沒在意我們這些乘客願不願意聽，“我和她開有一家小店，前不久我們才買下了屬於我們的房子，我們的孩子也剛上小學……”

　　烏雲直到太陽落下也沒散。黑暗中我沒注意到風暴在積蓄能量。我磕了太多太多的藥了，失去了知覺，手都抬不起來了。

　　子彈般的雨點砸在柏油路上，順著排水槽嘩嘩流淌。掌舵的依然在逼逼叨叨。

　　我一直都知道將會發生什麽。不久後，雨滴在了我的臉上。

　　……我在雨中坐了起來，拍了拍臉。我並沒有死，我欣喜若狂。我活了下來，沒有看到人生的走馬燈。至少，我不用去摸一下耶穌的衣服繸子。

　　我環顧四周。我們被扔到了我的公寓樓下，身上的財物全被洗劫一空。達曼並沒有那麽幸運。達曼就躺在旁邊，他磕了很多的藥，進入了深層的睡眠。在別人眼裡，他僵在那一動不動，就像一具屍體。我把手指橫成一個1，放在他鼻孔下看他還有沒有呼吸。過了好久，他也沒有反應。他就這麽長眠了。他死了。

　　我來到公寓，攙扶著牆，走進洗手間。水滴滿，我往臉上一撲，然後通過破碎的鏡子看著我自己。

　　全身上下的財物，達曼的命……

　　昂貴的車費，真是個黑心司機。

　　但我並沒死，還能繼續揮霍人生。

　　我沒死。

　　我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