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就把你最近十個客人的委托內容和調查結果全都告訴我吧。”華鈞說道。
老蜘蛛聽完當場便愣住了,這要求之過分,之無厘頭,令他措手不及。
但他做了這麽久的中間人,腦筋自是活絡,一瞬間就想到了這要求背後所隱藏的動機,但仔細一想,那些動機卻又漏洞百出,讓他無法猜透華鈞的真實想法。
身為中間人,出賣客人的情報乃是禁忌,更何況還是出賣十個客人的情報,若真這麽做了,踐踏行業規則的他,就算被那些委托人千刀萬剮也在意料之中。
而且華鈞與他的關系,說到底也只是委托人與中間人,這種過分的要求,與其說是對方想考察他對母親的愛,不如說是想試探他在職業操守與親情之間,會如何抉擇。
假如自己選擇堅守職業道德,是不是就能表現出自己作為中間人的忠誠價值,從而被華鈞欣賞看重,讓媽媽獲得手術的機會?
不!這樣太簡單了,如果是這樣的答案,根本就沒什麽難的。
像母親這樣年老體衰,時日無多的老人,在混亂區被舍棄了也實屬正常,或者說這才是混亂區生活的常態,除了自己,恐怕大部分人都會選擇盡心贍養,放棄此種無意義的治療。
若是與自己今後幾十年的前程相比,媽媽沒剩下幾年的人生,似乎就更加微不足道了。
換做其他人,肯定會毫不猶豫選擇拒絕提供客人的資料,這種選擇對正常人,是完全沒有選擇難度,甚至不需要思考。
所以華鈞其實是想要考察自己救治母親的覺悟嗎?
老蜘蛛的大腦以從未有過的速度高速運轉著,他盯著那張年輕的面龐,試圖看出什麽,然而華鈞卻冷冷開口:“只有一分鍾考慮時間,另外我會去調查你說的真假。”
“你會絕對保密嗎?”老蜘蛛冷汗淋淋,嗓音發顫。
“這和這交易有關系嗎?你告訴我十個客人的委托內容,然後我會讓月寒接下為你母親手術的委托,就這麽簡單,其他什麽都有可能發生。”華鈞說。
老蜘蛛咽了口唾沫,他聽懂了……也就是說,這客人資料給了華鈞,對方想怎麽著就怎麽著。
但知道前十個客人的信息對華鈞有什麽好處?根本就沒有任何好處!
果然,華鈞是為了考察自己的孝心,才提出這種無厘頭的要求的。
但難道僅憑孝心就能獲取如此珍貴的手術機會?世界上有這麽天真的人嗎?天上真的會掉這麽大的餡餅?
這世界的殘酷他看得太多,中間人的身份讓他知道什麽叫天下熙熙,皆為利往,教會了他不要相信任何人,只需要相信錢。
在這肮髒的無法之地,沒有叫做美德的東西,沒人會因為別人的善良伸出援手,善良者的歸宿在器官販賣市場,美好的感情無法感動這裡的任何人。
更何況,眼前是個與安南牽扯極深的家夥。
他絕非善良!
所以……這其實是試探中的試探嗎?
華鈞假裝以無利可圖的表象,來試探他對職業的忠誠,若自己表示中間人該有忠誠,就能贏得對方的施予的人情?
所以,這其實是一次心理博弈中的二度博弈?
自己要不要隨便報十個微不足道的客人的信息,騙他是最近十個?
不!風險太大了,一瞬間老蜘蛛就否定了欺騙的想法,這種取巧的方法容易被識破,對口碑的毀滅也巨大,
風險高,收益卻低得離譜。 但若是自己真的將客人情報告訴了他,他就會信守承諾嗎?
“我們……我們能用契約包嗎?”老蜘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他實在不知道這時該露出怎樣的表情,人類的本能讓他下意識選擇了討好。
華鈞搖了搖頭:“不行,還有三十秒。”
“這不行的啊,伱知道我是中間人,如果我這次請求的是別人,你也不願意我把你的個人資料告訴那個人吧?中間人就是要保守客戶的身份的。”
“所以你是拒絕?”華鈞挑了挑眉。
老蜘蛛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他的眼眶越來越紅,鼻子因為過度的焦慮緊張開始流鼻涕。
他盯著華鈞,看著那張完全沒有一丁點玩笑意思的臉,大腦在猜忌的漩渦中越卷越深。
“他知道我知道他在想什麽”——這種無法看破的多重嵌套,加上完全無利可圖,損人不利己的殘酷要求,讓這道選擇題陷入了無解的博弈死局。
“還有三秒。”華鈞說。
老蜘蛛大腦一片空白,他不知道時間過得這麽快,前三十秒他好像分析出了許多,但後27秒好像是只有一眨眼的工夫,他耳朵嗡嗡作響,視野飄出密密麻麻的蚊群,腦部好似是缺氧了。
“阿亮啊,你要考上大學,以後好好對媽媽哦!”
“時間到。”華鈞的聲音傳來。
“李田!!東街蠍子!小黑龍!豬皮Q!大癩!槐字彪!……”
一個個名字像機關槍似的,連續不斷地從老蜘蛛嘴裡蹦出來。
他哽咽到幾乎乾嘔,不知道是因為出賣客人所帶來的的恐懼,還是因為重壓下的生理反應。
而華鈞面無表情,冷酷得像惡魔:“他們的資料,現在全都拿出來吧。”
老蜘蛛雙手按著桌子,冷汗大滴大滴落在落在桌上,沁入木紋,他緩了許久, 抬頭愣愣地看向眼前的青年,對方仍舊是那副淡漠的表情。
隨後他默默起身,走向身後的矮櫃。
他在櫃子翻找了一陣,找出一根數據線和一台筆記本,隨後他將腦機接口與筆記本相連,十分熟練地調出了所有資料。
和剛才的猶豫完全不同,調看客人資料的過程中,他雖然很頹喪,但卻沒有一絲後悔的情緒,仿佛被抽離了靈魂,像具傀儡般隻曉得聽從華鈞的命令,將所有能葬送自己的情報,一一呈現在華鈞面前。
華鈞面無表情地翻看這些委托資料,客人信息十分全面,時間記錄也很準確,其中也有十分難纏的危險貨色,絕不可能造假,因為他的要求最初就沒有任何利益動機,根本不可能會被猜到,就像隨機殺人永遠不可能被預知。
“看來全部在這裡了。”華鈞輕歎一聲,仿佛釋然了。
老蜘蛛癡傻般望著華鈞,怔怔地眨了眨眼:“全部在這了。”
華鈞合上了筆記本,重重歎出一口氣:“我會安排好手術的,等你這邊準備好,就聯系我吧。至於剛才那十個客人,不管你信不信,我都會當做沒看見過。”
說完,華鈞站起身,走向門口,不動聲色地抹了抹眼角的淚水。
他並非為老蜘蛛的孝心所感動,只是想起了一個人而已。
臣無祖母,無以至今日,祖母無臣,無以終余年……
有些東西,古往今來,即使在最肮髒的深淵裡也永遠存在,就像這麽多年過去,不管他忘記了多少人,她的樣貌卻永遠是那樣清晰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