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高掛在半空中,對呂家來說,今夜注定是無眠之夜。
呂府在客人們散去後,一天的熱鬧也隨之結束。
呂叔平送走胡縣令,泡了個熱水澡,還沒來得及躺下,就被蕭湘連拖帶拽地拉向正廳。
呂叔平剛踏進正廳門檻,抬眼一看,所有人都坐著正等著他,個個都神情怪異。
呂叔平輕咳一聲,輕打一下蕭湘扯著他衣衫的手。
蕭湘雲放下手,一臉不高興地隨呂叔平走進去,坐在正位上。
呂叔平亦坐下,看著眾人都拉挎著個臉,心裡明白怎麽回事,但仍問道,“今天這一個個都是怎麽了?”
蕭湘的臉色很難看,“還能是怎麽了,你為什麽要將雉兒嫁給一個地痞流氓?”
“哪裡就是地痞流氓了,劉賢侄廣交朋友,為人正直,連蕭功曹都對他讚不絕口,才情也橫溢,相貌又英俊,哪裡就不好了?”
聽到呂叔平誇獎劉邦,蕭湘的臉更加黑沉,氣呼呼的,側過身子看向一邊,不搭理呂叔平。
呂叔平盡量心平氣和地與蕭湘耐心解釋,“夫人呀!少聽些流言飛語,就像別人口中的長姁和咱們眼中的長姁一樣呀!凡事要用眼看,不要聽那些流言呀!不要……”
蕭湘輕哼一聲,轉過頭來瞪著呂叔平。
呂叔平頓時噤聲,不敢再吭聲,低頭喝茶,裝作沒看見蕭湘的怒目。
蕭湘深吸幾口氣,讓自己盡量冷靜下來。
“哈哈……笑死我了,父親認了一個劉賢侄,母親認了一個蕭侄兒,還讓蕭功曹稱表姑姑,你們怎麽這麽喜歡認親戚呀!”
呂澤不管不顧地哈哈大笑,也不管母親還在氣頭上。
“你給我閉嘴!”
文謹玉輕捏一下呂澤胳膊,壓低聲音吼一句。
呂澤止住笑聲,撇一下嘴。
蕭湘雲陰沉著臉,沒好氣地說,“哪裡是認親戚?都認女婿了呢!”
“哈哈……”呂澤又忍不住地笑起來,“哈哈……父親,娘,你們真可愛!”
文謹玉狠掐他胳膊,“你給我消停點!”
話落,狠狠剜一眼他,嚇得呂澤趕緊捂住嘴巴。
“難道讓咱女兒嫁與官宦人家嗎?我怕了呀!長姁,你就說長姁,難道長姁受的苦還沒讓你明白嗎?”呂叔平雙眉緊蹙,擔憂地闡述著自己的顧慮。
“這……”蕭湘一愣,輕咬嘴唇,垂眸思考片刻,望向呂叔平,“這我也知道,可是也不能選那麽個人,我聽媭兒說呀!他有——外婦!”
說到最後兩個字,特意提高聲調,蕭湘一想到這點,就滿腹憤憤。
“什麽?”呂澤驚訝地脫口而出,“有外室?”
呂叔平輕敲幾案,喃喃地說“劉賢侄家世也行,我聽長姁說劉賢侄替雉兒她們擋住一個醉鬼,並將其送去官府。”
呂叔平還在為劉邦說著好話,他感覺自己不會看錯人,掃眾人一圈,輕歎一聲,“劉賢侄還幫助老人家找法子謀生,這樣的人能差嗎?”
“就算你說他千般好,可他有外婦,就不可!”蕭湘急得跳腳,堅持自己的觀點,一點不退讓,又補充一句,“這可是媭兒她們親眼看到的。”
劉邦有外婦對蕭湘來說就是不能接受的。
呂叔平猶豫起來,神色略有些惆悵,“這事,我再查查。”
話落,重重捶捶自己胸口,語重心常地說,“我隻想我們呂家安穩呀!女兒們嫁在附近,
我們照看著,有誰敢欺負她們?如若我們走了,還有她們兩個哥哥,可要是嫁一個官宦人家和商賈人家,難保不會再發生長姁的那些事。” 對於發生在呂長姁身上的事,還有發生在睢陽的事,始終是呂叔平心中的一個結。
“父親說得對,妹妹們嫁在附近,有我們做哥哥的在。”呂澤忽然接話,他似乎非常明白父親的良苦用心,“而且妹妹們嫁過去,父親自會給鋪子、田地、金錢,讓妹妹們傍身,這樣夫家也不敢亂來,就不敢欺負妹妹們。”
“先不說別的,就衝他有外婦,我就不同意。”蕭湘依然堅持己見,這是她的底線。
“這個……”呂澤撓撓頭,沉吟幾瞬,眸中閃過一抹幽光,“我去把那外婦趕出沛縣!”
說罷,就起身大步向外走去。
“你給我回來!”文謹玉一聲嬌喝,呂澤乖乖退回來。
文謹玉氣得直翻白眼,狠揪一下呂澤耳朵,“你是去趕那外婦呀,還是去那流哈喇子呀?”
呂澤疼得咧著嘴,小聲嘀咕,“我也是為妹妹好嘛!想讓那外婦離開嘛!”
“你還說!”文謹玉又擰幾下,疼得呂澤哇哇叫。
呂澤求饒,“夫人,輕點兒……輕點兒……”
文謹玉冷哼一聲,放下手,瞪著他,“再說天都這麽黑了,你一個大男人跑去趕寡婦?誰信呀?”
呂澤揉揉耳朵,委屈地嘟嘟嘴。
文謹玉不理會他,向前幾步,走至呂叔平和蕭湘面前,“父親,母親,這事呀!我和二弟妹明日去周圍打聽打聽,也順便探探那寡婦的口風。”
“是呀!父親,母親,就交給我們吧。”張苑諾也應和。
呂叔平幽幽一歎,猶豫半晌,點點頭,“那就辛苦你們倆了。”
蕭湘看一眼呂叔平,無奈地搖搖頭,也只能聽從文謹玉的建議。
呂雉始終低著頭,一直沉默不語。
呂叔平見狀,面露憂色,“雉兒呀!你一直默不作聲,父親想知道你怎麽想的呀?”
呂雉抬眸,清澈的水眸凝視父親,抿抿嘴唇,擠出一個笑容,輕聲地說,“女兒一切都聽父親安排。”
未了,又補充一句,“我與周勳已早無可能。”
呂叔平聽到女兒這番話,微怔一下,“我的雉兒,苦了你了。”
蕭湘鼻尖一酸,慈愛的目光投向呂雉,“但願……但願你父親的選擇是對的。”
話落,起身上前輕撫著呂雉烏黑頭髮,她還是妥協了,忽然像是想起些什麽,側頭看向呂叔平,“可是,就這麽嫁給那劉邦,你才見一面而已,要是外頭人問起來該怎麽說?”
“那……那……”呂叔平支吾著,腦袋飛速運轉,眼珠子轉一轉,隨後找一由頭,“就說我會看相,我看出他……他將來會大富大貴。”
“父親這就一夜之間會看相了,哈哈……”
呂澤又不管不顧地哈哈大笑起來,惹來文謹玉的怒斥,“閉上你的嘴!”
呂澤訕訕一笑,“夫人教訓得是。”
入夜,呂雉輾轉難眠,三年前,父親偶然救了孫郡守,然後從單父搬到睢陽。
在一個月後,她和周勳在一次偶然中相遇並相愛,可最後,周勳卻就娶了別人。
如今那個手絹也應該是時候永遠收藏起來埋入箱底,也將那段記憶埋入心底。
次日下午,文謹玉與張苑諾回來了,興高采烈地回來了。
正廳裡,呂家一大家人坐在一起聽著兩人的講述。
“我們去了好幾些地方打聽,終是打聽清楚了,原來是有誤會,曹氏和她死去的夫君一直很恩愛,後來夫君病死,她夫君的兄弟想私吞她家的房子和田地,幸得劉亭長的幫忙才能保住,她夫君的兄弟懷恨在心,就四處造謠說她與劉亭長廝混。”
聽完文謹玉的話,呂媭挑挑眉,面帶疑問地問,“可那天明明看見他和曹氏在一起,行為曖昧,那又怎麽說?”
張苑諾抿唇解釋,“那是她頭上有浣洗時濺到的泥點,劉亭長幫她拭去,她發現劉亭長的衣衫有些裂縫,想幫他補補以還恩情, 劉亭長那日來找她,是因為劉亭長幫她找到些雜活來糊口,回來的路上正好經過那裡。”
有這麽巧嗎?呂媭在心中暗忖,可她沒有說出來,而是問,“這些都是誰說的呀?”
文謹玉回答,“是那寡婦說的,我們給她一些錢,讓她離開沛縣,她也點頭同意了。”
呂叔平聞言暗松一口氣。
呂雉聽完,蹙眉擔憂地問,“她一個人又能去哪?”
“她娘家在隔壁縣,她去投奔她哥哥,她哥哥待她很好,她手上有我們給的錢,分給些她嫂嫂,她嫂嫂自然不會說什麽。”陳苑諾回。
……
沛縣城門外,曹翼坐在一輛破舊馬車裡,她的行李不多,就幾個包裹。
她掀開簾子,向後看向沛縣城門,她將離開這裡了,起碼近幾年是不會再回來。
她閉閉眸子,一滴淚水滑出眼角。
曹翼放下簾子,隨即小心翼翼地撫摸著肚子,臉上浮出淡淡笑容,溫柔而又堅強,輕喃道,“孩子,娘等著你降生。”
兩年前,她的夫君病逝,因沒子嗣,族人便想搶奪家產。
所幸劉亭長偶然路過,見她一弱女子被人欺凌,便幫助她解決此事。
她漸漸被劉邦吸引,兩個月前,她為答謝劉邦,請他過來喝酒,並炒些小菜。
酒過三巡,外面下起大雨,她忽然就了心思,略施小手段,動些小手腳,她覺得自己很卑鄙,但她不後悔。
馬車緩緩向前,她掀開簾子望向外面,外面景致變幻莫測,她的思緒飄向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