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中,皎潔的彎月灑下柔弱清輝,靜謐的椒房殿外唯有蟲鳴鳥叫。
呂雉站在椒房殿中仰望天空,目光悠遠。
二十多天,已入三月,天氣漸暖,只是依然沒有蕭何傳來的消息,按原計劃,只要韓信進入長安,蕭何就會差人給宮中傳遞消息。
算算日子應該就是這幾天,可為何還遲遲沒有消息,難不成蕭何誘不來韓信?
一陣涼風拂過,吹起呂雉的衣裙,她微垂下首,看似平淡無波瀾,實則心急如焚,眼眸深處,暗潮湧動。
忽然,前方一陣細碎腳步聲響起,呂雉抬眸望去,只見是沈若曦緩步而來,眉眼間盡是喜色,“娘娘,丞相差人傳來消息,他們明日午時左右,即可抵達未央宮。”
“真的嗎?”呂雉大喜過望。
沈若曦走到呂雉跟前,重重點點頭。
“一切按照原計劃進行,若曦,明白嗎?”
“奴婢明白。”
翌日正午,萬裡晴朗,陽光正烈。
宣室殿大門緊閉,殿外,侍衛筆直挺立,更有十多位宮女手持竹棍神色嚴肅地站於殿簷下。
殿內,呂雉跽坐於高台,一襲鳳袍加身,烏黑亮麗的秀發綰成華貴的牡丹髻,盡顯雍容華貴。
沈若曦站在一旁,身穿誥命夫人服飾,頭戴金簪珠花,妝容精致得體,威儀赫赫,令人不敢小覷。
因她夫君紀信的緣故,沈若曦被封為一品誥命,只是沈若曦極其低調,從不著誥命服飾,以至很多人忘記了她還是個誥命夫人。
殿門徐徐打開,只見一隊盔甲披掛,手執長戟的侍衛魚貫而出,整齊有序地列成隊在殿中兩側。
接著,四位身穿甲胄的禁軍押著一位被反綁的男子出現在眾人視線內。
男子一襲錦袍,五官俊逸,雙手被反綁在背後,嘴巴也被堵住,臉上滿是憤怒之色。
此刻,男子見到高台上呂雉,眼中閃爍出憤恨的火焰,那張本來剛毅俊美的面龐因為充血變得猙獰而恐怖。
蕭何在四位禁軍之後緩步而來,他慢悠悠從反綁的男人身側經過,站在右側侍衛隊列的最前。
“參見皇后娘娘。”四十多人面對高台上的呂雉,躬身拱手禮行,聲音洪亮震耳。
“都免禮吧。”呂雉輕啟朱唇。
“謝皇后娘娘。”四十余人異口同聲,隨即紛紛站直身軀。
兩列侍衛站直身軀後,迅速側過身,成面對面狀。
“把淮陰侯的束縛解了吧。”呂雉沉聲吩咐,語氣帶著不可抗拒的威嚴。
話落,押著他的兩位禁軍立即松開淮陰候韓信的所有束縛。
“蕭何,你……好樣的!”韓信擺脫束縛後,指向蕭何,咬牙切齒道。
蕭何面容有幾分冷峻,他目光掃過韓信,並未答腔。
“韓大元帥不要激動,聽說韓大無帥您想殺了本宮和太子殿子?可有此事呀?”呂雉笑吟吟地問,嘴角勾勒著淺淺弧度,但卻能讓人感受到絲絲寒意。
韓信冷哼一聲,傲慢地回,“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哦?”呂雉揚眉,笑容越發燦爛,“韓大元帥,你可知罪呀?”
“臣不知何罪之有?”韓信昂首挺胸,一副有恃無恐的模樣。
呂雉冷冷一笑,眼底劃過狠厲的幽芒,“韓信,你無故煽動代丞相造反,蓄意挑起戰爭,你致天人萬民於水火之中,其罪其心可誅,你認罪否?”
韓信哈哈大笑,
像是聽到世上最好笑的笑話,“無故?皇后娘娘,您怎麽好意思說出口的?” 他頓了一下,收斂笑容,抬手朝高台上一指,目光凶狠地盯著,指尖發顫,“這大漢的天下是怎麽來的?皇后娘娘您想必比誰都清楚,如果沒有我韓信,陛下他現在會在哪?會在哪?”
呂雉一時啞口無言,確實如果沒有韓信,劉邦根本沒這麽快登基稱帝,或者沒法登基稱帝。
韓信雙拳緊握,額頭青筋暴跳,一股強烈的憤恨湧上他的心頭,使得他情緒失控,再次瘋狂地咆哮,“會在那鳥不拉屎的巴蜀之地,窮其一生都出不來呀!”
“夠了!”呂雉低喝一聲,製止韓信繼續說下去。
“夠了?我韓信戎馬一生,戰功赫赫,你居然說夠了?”韓信怒吼出聲,眼眶布滿了血紅之色,宛如野獸般猙獰,他指著自己胸膛處,咬牙切齒道,“我韓信定三秦,擒魏、取代、破趙、脅燕、擊齊,滅楚,名聞海內,威震天下!威震天下呀!”
呂雉拍案而起,眼底迸射出冰冷刺骨的殺氣,“韓信,你的功績沒人否認,但你始終是陛下的臣子,陛下對你有知遇之恩,更賜予你榮華富貴,你是如何回報陛下的?”
頓了頓,眼神犀利地盯著他,鏗鏘有力地呵斥,“你韓信,挑起戰亂妄圖謀朝篡位,置天下蒼生於不顧,你簡直罪該萬死!”
韓信愣怔片刻,旋即放肆大笑,眼淚橫流,笑聲中透著無盡的蒼涼,以及深埋心底許久的不甘,“榮華富貴?只因我收留了昔日舊友,陛下就將我給貶了,這就是皇后娘娘您所謂的恩嗎?”
“昔日舊友?那可是楚霸王的得力之將,你韓信不將他綁了交給陛下,反倒大魚大肉、好酒好肉的招待他,你讓陛下如何想?如何不猜忌於你?”呂雉怒呵,語氣裡滿含憤怒,她的聲音雖不大,但每個字卻清晰地砸入在場每一個人的心頭。
韓信猛然抬起頭,雙眼猩紅地瞪著呂雉,憤慨至極,“陛下是天下主,怎麽連這麽一點胸襟也沒有,即然娘娘也知道他曾是楚霸王的得力之將,此等之人,為何陛下不招降他了?說到底,就是沒有胸襟!”
“放肆!”呂雉厲聲呵斥。
這韓信在軍事方面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但在為人處事方面不僅不夠圓滑,而且還很差勁。
“你還真是愚鈍至極,陛下殺了他都來不及,還招降他?你有見其他人收留鍾離昧嗎?沒有呀!”呂雉凌厲的目光直逼韓信,渾身散發出強烈的氣勢,“他明明就是一個禍害,就你韓信道德高尚,心胸寬廣,不惜以身涉險,該說你蠢了?還是該說你仗義了?”
“我……”韓信被懟得啞口無言。
呂雉說得或許沒錯,如果他不曾收留鍾離昧,就不會是今天這樣的局面。
“韓信,你自己看看,你現在做了些什麽?你竟然公然謀逆,欲殺太子與本宮,企圖奪權篡位,你簡直喪心病狂呀!”呂雉眸底的冷冽卻讓人遍體生寒。
“哈哈哈……沒想到,我韓信到頭來居然是這個結局,被你這婦人欺騙,我怎麽能甘心啊?怎麽能甘心啊!”韓信仰頭大笑後,指著呂雉悲痛地呐喊,可他的眼角卻溢不出一抹淚痕,他的心底除了痛苦,便只剩絕望。
呂雉重新跽坐下來,淡漠的目光瞥了韓信一眼,神情冷漠至極,語氣卻極其平靜,“你想活嗎?”
韓信一頓,用懷疑的目光打量著呂雉。
他當然想活,但呂雉又豈會這麽好心?不折磨他已算仁慈。
呂雉看穿韓信的心思,輕歎一口氣,緩緩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淡笑,“韓信呀!你活下去不好嗎?你不為自己想,那也要為你妻兒想想呀!”
“妻兒?”韓信瞳孔微縮,驚訝地看著呂雉。
他的妻兒?他的臉上漸漸顯現掙扎之色。
呂雉垂下眸子,掩飾住眼底一閃而逝的嘲諷。
韓信驀然睜大雙眼,臉色瞬間慘白,腦海裡閃過他的發妻與孩子,一種前所未有的悔恨湧上心頭。
他走的是一條不歸路,他失敗後的悲涼下場,他認了。
只是他的妻兒,甚至全族,陛下和娘娘,真的會饒恕嗎?
會嗎?
不!怎麽會了?
一定是夷滅三族,夷滅三族呀!
韓信心底的悔意如決堤的河流,一瀉千裡。
不!
韓信搖著頭,神情慌亂,他忽然跪下,眼底滿是哀求,“臣死有余辜,但請皇后娘娘開恩,請皇后娘娘饒恕我的家人。”
話落,咚咚咚地磕起頭,鮮血從額頭滲出,他絲毫感覺不到疼痛似的。
呂雉眉頭一皺,眼底掠過一絲厭惡之色,沉吟片刻,才說道,“現在求本宮,是不是晚了?”
韓信身軀一僵,緩緩抬起頭,滿臉祈求之色,嘴裡喃喃,“皇后娘娘,求求您開恩吧……”
呂雉看著韓信滿臉哀求的模樣,心裡莫名升起一絲不忍,“韓信,本宮問你,男人血戰沙場,或者追求功名是為了什麽?”
韓信怔愣,垂首沒有回答。
呂雉站起來,邁動蓮步緩緩下著台階,邊走邊說,“為的是揚名立萬,光祖耀祖,為的是蔭及妻兒呀!可你最終了?”
呂雉在距離韓信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俯視著匍匐於地的韓信,冷冷道,“你為了你那虛無縹緲的權利,為了你那欲壑難填的野心,你親手將妻兒送進了牢籠,親手送上了斷頭台呀!你摸摸你的心,你的心不痛嗎?”
韓信身形巨震,呂雉的話仿佛魔咒般響徹在他耳畔,令他痛苦不堪,他抬頭望向呂雉,眼中盛滿淚水,張張嘴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喉嚨像是被一塊巨石堵住似的。
他緊咬牙關,閉上眼睛,顫抖著聲音,悲愴至極,“痛……”
呂雉看著他,眼神逐漸變得複雜起來,良久,才慢悠悠的用只有韓信能聽見的聲音,低聲說了一句,“痛就對了。”
韓信倏然睜開眼睛,驚愕地看著呂雉,隨即他像是明白些什麽,眼中浮現出一絲狂喜的光芒,但很快便斂去。
呂雉淡掃韓信一眼,勾唇冷聲道,“很快,你們一家會團聚的。”
隨後,拂袖轉身向高台走去。
韓信呆滯地望著呂雉走上台階的背影,眼底劃過一抹希冀,可是很快這份希冀就消弭殆盡,化作灰燼。
因為他害怕自己的猜測是錯的,天知道這個女人在打什麽鬼主意。
呂雉走上高台,轉身,居高臨下地睥睨著韓信,一字一頓,“來人呀!將其擊暈!”
立刻,有一侍衛上前,用手中的長槍拍向韓信的後頸。
韓信雙眸猛然睜大,眼前陷入黑暗,悶哼一聲,眼睛一翻,倒了下去。
蕭何一臉的詫異,猶豫一下,朝呂雉拱手,出聲問,“皇后娘娘,微臣冒昧問一下您,您何故將韓信擊暈?”
不解的還有殿中眾人,韓信的罪責已是板上釘釘,皇后娘娘為何又要多此一舉?
這是蕭何的疑惑,也是眾人的疑惑,紛紛投去探究的目光。
呂雉淡瞥一眼倒在地的韓信,然後才不疾不徐地說,“韓信有一道免死金牌,是陛下所賜,約定三不殺,見天不殺,見地不殺,見鐵不殺,所以本宮先將其擊暈,再命人裝進麻袋,系上長繩,吊起,最後由十多位宮女用削尖的竹棍捅死。”
她的話音剛落,殿內便傳出陣陣抽氣聲。
呂雉的語氣非常淡然,就仿佛是在敘述今日吃了什麽菜,喝了什麽茶,可偏偏她說出來的話讓大夥兒毛骨悚然。
眾人看著呂雉,眼中充滿敬畏,他們都沒有想到皇后娘娘居然會使出如此殘忍血腥的刑罰。
蕭何有些想不明白,為何韓信隻字不提免死金牌,忽然,他腦海靈光一閃,恍惚間明白了。
原來,在韓信進殿前一刻,當他看到那些宮女手持削尖的竹棍時,就已經知道今天可能必死無疑。
“你們說這捅著捅著,會不會將他捅醒,發出殺豬一般的慘叫?本宮很想知道了。”
呂雉幽幽的聲音飄蕩在空中,聽得殿內眾人遍體生寒。
眾人面面相覷,雖然覺得皇后娘娘有點狠,但是想想她說的,他們竟不自覺跟著咽咽唾沫,心裡隱隱生出期待。
“殿中侍衛,禁軍你們先退下,帶上殿門。”呂雉擺擺手,隨即抬手輕揉著額頭,“本宮還是有些於心不忍,讓本宮再好想想要不要這麽做。”
殿中眾人又一陣面面相覷,心裡都有些惴惴,不知皇后娘娘又玩哪出把戲,不過想想,這不是該他們操心的,他們只需聽命就好,於是便拱手告退。
很快, 殿內的侍衛與禁軍統統退了出去,殿門也被輕輕合上。
殿外,侍衛筆挺著守在那裡,他們互相交換著眼神,眼裡充滿好奇,不知道殿中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四位禁軍已經離開,那手持竹棍的十多位宮女依然紋絲未動地候在那兒,晌午正烈的太陽,已讓她們額間滲出細密的汗珠。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從殿內傳來一道威嚴高亢的女聲,“行刑!”
宮女們精神一振,手執著竹棍,應聲而動,推開殿門,魚貫而入。
只見殿中,離地兩尺吊著一個麻袋,有人被裝入其中,身子蜷縮成一團。
呂雉靜靜坐在高位上,神情慵懶,漫不經心地看著那群宮女拿著竹棍往麻袋上招呼。
她們一個二個爭先恐後的捅進麻袋,一瞬間,鮮花飛濺,猩紅色的血液順著竹棍蜿蜒而下。
接著,一陣陣殺豬般的嚎叫傳來,淒厲的聲音穿透層層厚重的雲層,直達九霄,震撼心扉,令人肝膽俱裂。
呂雉垂下眼瞼,遮掩眼底的冷漠,她嘴角微微揚起,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殿外的侍衛們聽到那刺破雲霄的慘叫聲,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
天空萬裡無雲,一縷清風緩緩拂過,吹散了幾許陰霾,也吹亂了眾人的思緒。
片刻,殿門徐徐打開,宮女們面無表情地手持沾染鮮血的竹棍湧了出來,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就連腳步都是平穩鎮定的,仿佛剛剛根本沒做過什麽事。
最後的兩位宮女輕輕合上了殿門,殿內恢復了之前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