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信殿外,一位白衣男人筆挺候在殿外,一襲白衣飄飄似謫仙。
男人眉眼清雋,鼻挺唇薄,下巴中間豎著一道淺淺的美人溝壑,他雖已到中年,面容卻依然俊朗,又有種經歲月沉澱而散發出的別樣魅力。
男人清澈的目光仿佛不含一絲雜質,溫柔得似乎能包容世間萬物,就像春陽下漾著微波的清澈湖水。
劉樂緩步向前,抬手輕拭掛在眼角的兩行清淚,繼而眼神堅韌地從白衣男人身旁擦過。
男人垂首恭敬行拱手禮,微微抬眸用余光察看著神色頗有些異樣的魯元公主,心中暗忖:太后娘娘忽然傳召,魯元公主又如此神色,怕是宮中發生了何事,又或者將要發生何事。
“辟陽侯您久候了,太后娘娘有請。”
一道銀鈴悅耳的聲音響起。
香玉盈盈福身,然後又做了一請的手勢。
長信殿中,呂雉摘下沉重的鳳冠擱置在幾案上,又稍稍收拾身上的華服。
“太后娘娘,長樂未央。”
審食其行禮。
呂雉唇角微勾,漾出一抹清淺笑容,“審卿,快坐。”
話落,拈袖指向幾案對面下方的軟席,示意審食其落坐。
審食其跽坐下來,如同碧波般清澈的眼神洋溢著淡淡柔和。
呂雉眉目灼灼,一身太后華服使她看起來高雅尊貴,那種如夢似水的淺笑又使她整個人說不出的溫婉如水。
“太后娘娘,微臣今日來,原本是近日來得了一些坊間的有趣事兒,特來講述給太后娘娘聽,聊以慰藉。”審食其話語輕柔,帶著點點笑意,忽然眉頭微蹙,“只是半途中遇上太后娘娘您的宮女香蘭,火急火燎的,說是太后娘娘您傳召微臣,太后娘娘您是有何吩咐嗎?”
審食其與劉邦同是沛縣人,準確來說曾是沛縣人,審食其四歲時隨雙親遷至它處,多年後因故獨自一人返回沛縣。
呂雉兩次身陷囹圄,審食其均相伴左右。
呂雉總感覺審食其似是一位故人,外貌有七八分神似,只是聲音卻有些不像。
而審食其卻一直矢口否認,總說這人有相似,物有相同,只是巧合罷了。
“還能是何事,自然是為了那妖婦的事。”呂雉微慍,眼裡迸射出恨惱的火花,接著,將事情前前後後的細細講敘。
審食其附耳傾聽。
聽完呂雉的話,審食其略作思索,“太后娘娘您若想將那趙王誆騙至長安,微臣認為,首先得先將一人支開。”
呂雉秀眉一緊,“何人?”
審食其便慢條斯理地緩緩道來,“那人就是周昌,太后娘娘您首先得調離此人出趙國,否則以他的智謀,一定會猜出一二,定會百般阻撓,只要調離了此人,以太后娘娘您的謀略,足以誆騙那才十歲的趙王。”
周昌,趙國丞相,性格堅忍剛強,敢於直言不諱,又極具智慧,此人是位忠臣,因此劉邦臨終前才會委派他輔佐趙王。
“辟陽侯所言甚是,且容哀家好生想想。”
話落,手背朝下用玉指輕擊幾案,一下、兩下、三下……
這周昌曾在劉邦廢立太子時,第一個站出來反對,有一定膽識,敢於直言不諱。
只是,他更多的只是為大漢國怍考慮,他忠的只是君,愛的只是國。
良久,呂雉才停止敲擊動作,“哀家是這樣想的,以新帝名義,以商討匈奴之事,將其傳召入宮,此人既然忠於大漢,
此等之事,他斷然不會推脫,愛卿,認為可行否?” 匈奴是一個民風剽悍的遊牧民族建立的部落,他們體格健壯,精通馬上作戰、弓箭射擊等,部隊運作性很強,一直讓各朝頭疼不已。
“此法可行,太后娘娘果然足智多謀。”審食其由衷讚。
“愛卿謬讚。”呂雉謙虛一句,又道,“至於新帝那裡,哀家略施小計,也必不成問題。”
呂雉心中已有決斷,太后懿旨恐會讓趙王趙相生疑,而用皇帝聖旨則需要皇帝印章。
第一道旨意是國家大事,皇帝斷不會懷疑,而第二道是關於誆騙趙王,皇帝斷不會相信,也不會同意,不能明說明做,呂雉已心生一計。
又到了梅雨季節,淅瀝梅雨已下了一個半月多,細雨像掰斷的藕,絲絲拉拉往下滴。
長信殿外的一切都被綿綿雨簾遮著,黃梅雨淅淅渺渺,殿外花枝憔悴,殘花漫鋪青石磚,便使這浩浩長信殿平添幾分悵惘。
長信殿中,呂雉與劉樂正悠閑品著碧羅春茶。
呂雉端著茶盞輕啜一口,望著殿外的雨幕出神,思緒隨著那落下的雨點不知飄向何方。
周昌接到傳召旨意後,大約十二天左右就風塵仆仆趕到長安。
只是周昌在宣室殿不見新帝卻見太后,周昌頓感不妙,但為時已晚。
呂雉下令將周昌軟禁在長安一處別苑內,念在往日恩情,命人好生款待,吃喝用度皆上層。
隨即第二道旨意就已快馬加鞭送往趙國,頒至趙王劉如意。
事後,審食其詢問太后,第二道旨意是如何在不驚動新帝的情況下做到的?
呂雉這才娓娓道來,以第一道旨意與新帝洽商為契機,待新帝寫好旨意並蓋好印章時,她便從香玉端著的紅木托盤上拿出替新帝做好的新衣親自替他換上,趁著這個間隙,以幾案凌亂為由,吩咐沈若曦收拾幾案,趁此機會,沈若曦將藏於袖中的空白頒旨帛布拿出,蓋上新帝印章,之後,再命人模仿字跡偽造一份旨意。
周昌的行程在呂雉操縱下被謊報,在周昌進宮那一天,劉樂邀約劉盈前往公主府邸品嘗野鹿肉也是早就計劃好的。
劉盈知曉周昌被軟禁已是幾天后,他這才知道自己被母后給哄騙,母后如此煞費苦心,劉盈大約猜到母后接下來要做何事。
距周昌被軟禁二十多天后。
趙王劉如意剛到未央宮樂門,就被劉盈派人先一步接到自己居住的清涼殿,之後便與他同吃同住,同睡一榻。
呂雉卻是無可奈何。
殿外的綿綿細雨不知什麽時候已停,雨後的空氣分外清新,讓呂雉感覺發自內心的明亮舒心,是一種十分乾淨的泥土清香,同時充斥著花的芳香。
“樂兒,陪母后出去走走。”
“這綿綿細雨下了這麽久,渾身都快發霉,是該出去走走。”
雨後的天空很藍很藍。
長信殿外,花枝上未盡的雨水滴滴答答滴落下來,雨後的感覺更是舒爽,那種感覺就像是洗去一身塵埃,洗掉一切煩惱,一切都變得乾乾淨淨。
呂雉、劉樂已步行至禦花園的一處涼亭中,屏退左右,坐在涼亭裡的石凳上。
“母后,您知道兒臣為什麽如此痛恨趙王劉如意嗎?”劉樂突兀開口,怒形於色,眼裡閃著一股無法遏製的怒火。
呂雉挑眉,沒有接話。
劉樂咬咬牙根,“趙國還有趙王這個稱呼原本是樂兒駙馬張敖的,只是後來因某些原故,駙馬被爵貶為宣平侯,而之後居然由那妖婦之子做趙王,樂兒心中焉能不恨?!”
劉樂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眉毛抖動得像是能發出聲音,兩眼噴射出逼人光芒。
早些年,劉邦出遊趙國時,趙王張敖執子婿禮甚恭,卻沒成想反遭劉邦辱罵,在宴席上劉邦更是諸多挑剔。
趙相貫高等人不忍趙王平白受此大辱,幾人籌劃準備謀刺劉邦。
趙王張敖知曉後,大怒,規勸幾人,陛下曾有恩德於先父,千萬不要魯莽,或義氣用事。
謀刺之事未遂,而之後事情敗露,參與之人被劉邦統統打入詔獄,張敖受到牽連也在其中。
後因還是皇后的呂雉和魯元公主苦苦哀求,再加上趙相貫高等人的極力辯白,張敖最終得赦,因娶魯元公主之故,被劉邦貶為宣平侯。
“樂兒委屈了。”呂雉寬慰一句。
禦花園中,百花盡情開放,一陣陣清風迎面而來,陣陣幽香撲鼻。
呂雉看著劉樂,眼神寵愛又心疼,“只是母后要告訴樂兒的是,母后後來聽了蕭素素一番話,才想明白一些事,只是一直不忍心告訴樂兒。”
劉樂詫異,“母后不忍心告訴樂兒的是什麽?”
呂雉眉心蹙起,“張敖是功臣張耳之子, 異姓王哪個有好下場的?”
稍稍停頓,重重歎口氣,“你父皇其實是故意激怒張敖,只要張敖露出不恭或者動怒,那便是或貶或廢,只是張敖執子婿禮甚恭,又頗為仁厚,一直隱忍,倒是那貫耳是個耿直的,才會發生之後那一連串。”
劉樂這才恍悟,“母后是說父皇是想解決掉異姓王故意而為?”
呂雉輕輕點頭,“嗯,蕭素素說這是帝王之術。”
劉樂沉默幾瞬後,雙手緊握成拳,手臂微微顫抖,“不管如何,偏偏是那妖婦之子頂替駙馬做趙王,樂兒心中就恨。”
說完,磨牙鑿齒,“母后,如今弟弟護著那該死的趙王劉如意,這樣下去終究不是個辦法,母后您有何好主意嗎?”
呂雉挑高眉梢,“難不成天天護著?母后要軟禁趙王大可派人直接衝進清涼殿,只是母后不想讓盈兒難堪,平白生了母子情分。”
劉樂沒接話,幽幽一歎,隨後抬頭望向那蔚藍天空,天空中萬裡無雲,豔陽當照。
“母后,您看,這暖陽當照,應該是不會再下雨了。”
呂雉順著抬頭仰望,搖搖頭,“這天說變就變,誰說得準了,說不定過些天就會下雨,或許還是瓢潑大雨了。”
劉樂輕挽住呂雉胳膊,將頭枕在呂雉肩膀上,臉上掛起甜美笑意,“母后,樂兒今夜就不回行宮,也不回昭陽殿,樂兒今夜就留宿在長信殿陪陪母后。”
劉樂回長安倘若不進宮,就落腳於宮外府邸,倘若進宮,一般就住在昭陽殿。
呂雉欣允頷首,“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