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稟陛下……”
終還是有人顫顫巍巍地開口,此人是清涼殿總管太監李進,與劉盈同齡。
“大點聲,沒吃飯?”劉盈怒吼。
“陛下恕罪,奴才也曾跪地苦苦哀求苦苦去攔若曦姑姑,可若曦姑姑說這是太后娘娘的命令,誰要是敢阻攔就摘了誰腦袋,若曦姑姑帶來的人還狠狠扇了奴才好幾耳光,而且還狠狠踢了奴才好幾腳,奴才到現在還……還痛著。”
李進臉蛋紅腫,兩邊臉頰高高腫起,語氣裡充斥哀慟,從昨日到現在仍然紅腫,可見下手之人力道之大。
劉盈眉頭越皺越緊。
李進捂著自己臉蛋,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
“太后娘娘的命令?”劉盈昵喃,身形晃了晃,“母后終究還是下了手?為什麽?不是說要留一條生路嗎?”
劉盈俊朗五官布滿陰霾,神色間透出濃烈悲傷,他知曉沈若曦是母后身邊最得力之人,本以為母后已放下,卻不曾想母后最終還是下此毒手,他最敬愛的母后居然騙了他,他悲憤於心,淚水順著臉龐緩緩流淌而下。
“為什麽?這……奴才也不知呀!”李進哭喪著臉,搖搖頭。
“你們都是死的嗎?幾個大男人攔不住一群婦人?”
劉盈大吼一聲,滿殿宮女太監皆嚇得瑟縮身體,低垂腦袋,誰也不敢吭聲。
就在這時,跪在李進身後的小太監匆忙跪伏著向前挪動幾步,顫抖著聲音,“陛下饒命呀!饒命呀!”
小太監磕頭如搗蒜地求饒,只見他臉蛋也是紅腫的。
劉盈臉色陰沉,“你也被打了?”
小太監渾身哆嗦,眸中滿是恐懼,“回……回陛下,奴才和李公公都被太后娘娘的人……打了。”
“你怎麽也被打成這樣?你們都是一群廢物嗎?”劉盈憤懣,怒罵一聲。
“奴才本來已攔住若曦姑姑,可若曦姑姑身邊的嬤嬤們太凶了,奴才……”
小太監一把鼻涕一把淚。
“你把事情給朕一五一十地說。”劉盈眼睛通紅,胸脯劇烈起伏,喘著粗氣。
“回陛下……”小太監戰戰兢兢,“昨天大約辰時末,若曦姑姑帶著一群嬤嬤過來,若曦姑姑手上端著一個托盤,托盤裡放著一杯酒,說是太后娘娘賞賜給趙王的,李公公聽從您的吩咐不讓任何人接近趙王,便上前去攔,可若曦姑姑說這是太后娘娘的命令,誰敢造次。”
“後來,趙王喝下酒,片刻後就七竅流血而亡,若曦姑姑的人還上前試探一下鼻息,就在這時,香玉姑娘急匆匆地跑進來,在若曦姑姑耳鬢低語幾句,若曦姑姑臉色一變,就帶著一群人匆匆離開清涼殿,臨走時,若曦姑姑還放下狠話,誰要敢亂傳、亂說、亂動屍首,就要……要誰的命。”
小太監唯唯諾諾地將事情經過述說一遍。
正如劉盈所料,他前腳剛離開,母后的人後腳就來到清涼殿,恐怕清涼殿裡早就有母后的眼線。
劉盈深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滔天巨浪,擺擺手,“行了,你們都下去。”
眾宮女太監都紛紛松一口氣,跌跌撞撞地退出清涼殿,害怕劉盈下一刻又將怒氣撒在他們身上。
長信殿內,呂雉、劉樂並坐在幾案後,幾案上擺著精致糕點。
劉樂莞爾,“母后,這些都是兒臣特意為您準備的,這次的糕點,兒臣特意加了紅棗與花瓣在裡面,希望母后您會喜歡。”
“好孩子,
有心了。” 呂雉漾起笑容,伸手拿起一塊糕點送進嘴裡,淺嚼一小口,讚揚,“嗯,不錯。”
她向來不喜太過甜膩的東西,但樂兒所做的糕點都卻恰到其分,味道甜而不膩,特別是今日做的還帶有淡淡花香。
“母后喜歡就好。”劉樂嘴角浮現燦爛笑容,聲音細軟,“母后今日叫兒臣來,可是有何事情?”
呂雉答,“當然是想跟你聊聊天呀!”
“是嗎?難道母后就沒什麽重要之事嗎?”劉樂面露疑惑,她覺得母后找她前來,絕不只是普通聊天這麽簡單。
“母后也沒啥重要之事,母后只是在操心盈兒的事,是時候該為他冊立皇后了。”
呂雉說到這,眸中閃過幽光,轉瞬即逝,心中暗忖:是時候要斷一些人不該有的念想。
清涼殿內,劉盈久久未動,眼神呆滯,仿佛一尊雕塑,沒有任何表情,他心底的悲傷無法形容,一滴又一滴的晶瑩淚珠從他眼中滑落。
正在此時,李進匆匆奔走進來,忐忑不安地稟報,“啟奏陛下,香玉姑娘過來了,說太后娘娘讓您即刻前往長信殿,太后娘娘有話問您。”
“母后找朕?”劉盈臉色微變,連忙擦去臉頰淚痕,“可有說何事嗎?”
李進搖頭,低聲答,“奴才也不清楚。”
猶豫下,又小心翼翼回,“奴才隻……隻負責傳話,香玉姑娘說,太后娘娘有話要跟陛下您說,請您速速前往長信殿。”
劉盈皺眉揮手,“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諾。”李進應聲退下。
劉盈臉色十分難看,透著幾分陰沉,仿佛空中烏雲蓋頂一般。
母后是怎知他已回宮?莫非是郭思齊?他回來之時,在宮道上曾遇過此人。
正好,他正想問問母后,為何出爾反爾?明明說要留戚夫人母子一條生路的。
長信殿內,呂雉跽坐在幾案後,眉目含笑,神態悠然,劉樂站在呂雉身側,雙手端著一隻黑色鑲邊錦盒。
“兒臣參見母后。”劉盈躬身拱手行禮,神色冷淡。
“快免禮,盈兒。”呂雉笑吟吟,“今日母后找你,是有事想與你相商。”
劉盈直直腰板,眼底閃爍寒光,聲音冰冷如霜,“母后但說無妨。”
呂雉微怔,心中甚感疑惑,盈兒今日是怎麽了?怎麽神色如此怪異?打量一會,斂去眸中疑慮,將目光投向一旁的劉樂,微微頷首。
劉樂卻愣在原地,目光神迷,不知在想些什麽。
“樂兒。”呂雉輕喚。
劉樂回過神,看向呂雉,詫異問,“何事呀!母后。”
呂雉蹙眉看她一眼,嘴角噙上一抹淡笑,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錦盒之上。
劉樂明白過來,端著那隻錦盒緩步走至劉盈面前。
“弟弟,這是母后賞給你的,你快看看,喜不喜歡?”劉樂緩緩開口,只是神情卻還是有幾分心不在焉,她沒想到弟弟這麽快就會回宮,剛剛弟弟的神情顯然透露了他已看到妖婦之子的屍體。
劉樂心中在猶豫,要不要派人去永巷通知若曦姑姑停止動作,只是她心中對那人的滔天恨意,最終沒讓她選擇這麽做,而陳屍那人之子也是因恨意難消,她真沒想到弟弟會這麽快回來,往年弟弟狩獵一般最少都是三五天,今年為何才一天不到就急匆匆地回來?
劉盈垂眸看一眼那錦盒,只見那錦盒上面鑲著一塊綢布,綢布上用金線繡著四個字:琴瑟和鳴。
“多謝母后。”劉盈聲音極淡,可他心下卻一暖,母后賞賜給他的東西自是極好,猶豫片刻,接過,打開,裡面是一支精致的銀簪子,散發著淡淡光芒。
簪子頂端雕著一朵玉蘭花,很精致卻不華麗,有著明顯的歲月痕跡,看上去就好像是一支很普通的銀簪子而已。
這支銀簪子,他自是認識,那是父皇在沛縣為亭長時送給母后的,母后一直十分珍視,項羽手下殺入沛縣時,母后發髻上正插著這支銀簪子。
只是母后今天為什麽會忽然贈給他?而且他一個大男人,贈他女子簪子做什麽?
還有如意之事,母后為何就是容不下他?
“母后,您……這是何意?”劉盈聲音低沉,神情嚴肅。
呂雉靜靜看一眼劉盈,嘴角扯出一抹柔和的笑,“母后呀想為你挑選個皇后,這支簪子,大婚之時,由你親自為皇后戴上,可好?”
沒等劉盈回答,便輕輕歎息一聲,而後神色鄭重,“盈兒,你如今也長大了,也是時候該為你冊立皇后,你后宮的女人差不多都是家人子出身,這樣的身世做不了皇家兒媳,最重要的是冊立皇后這件事宜早不宜遲。”
劉盈眉心擰緊,湧上一股強烈的不安感,他總覺得母后話中有話,他遲疑問,“母后,您心中是否已有人選?您不妨說說。”
呂雉眸光微動,眼中劃過一抹欣慰,“母后的盈兒果然長大了,盈兒說得沒錯,母后心中確有人選,只是不知盈兒可否願意?”
劉盈心頭猛地跳動一下,半晌才回話,“母后,您請說。”
“這皇后人選,母后著實費了一番思量,原本打算挑選呂家孫女輩,只是她們都太小,最大的也才七八歲,母后思來想去,只有……嫣兒。”
“可是嫣兒她……”劉盈臉色陡然一沉,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一般,“母后,嫣兒她可是朕的外甥女,況且嫣兒今年才十歲,這……這怎麽可以?”
呂雉語氣盡量平靜地解釋,“嫣兒又不是你親外甥女, 這件事你又不是不知道,至於嫣兒今年才十歲,也不打緊,你先冊立她為皇后,待幾年後再行夫妻之實,又有何不可?”
“不行,絕對不行!”劉盈搖頭斷然拒絕,“母后,兒臣知道嫣兒是過繼的,可是兒臣一直當她為親外甥女,而且嫣兒她還那麽小,兒臣怎能做出如此禽獸之事?”
“盈兒,你怎能這麽想了?”呂雉語氣漸漸變得急促,“你是母后的孩兒,母后疼惜你關愛你,難道還會害了你嗎?”
劉盈眼睛瞪得圓溜,“不!兒臣不能答應,這有違倫理有違綱常。”
“盈兒,你怎麽這般糊塗!”呂雉呵斥,目光深邃,“盈兒,你難道不知道嗎?朝中多少權貴大臣在為冊立皇后之事喑中奔走,他們都想安排自己女兒亦或妹子呀!”
說到這,略作停頓,放輕語氣,“嫣兒是個好孩子,性格乖巧,又聰明伶俐,你娶她,江山社稷更穩,這樣的事難道你還要猶豫嗎?”
劉盈神情激憤,“兒臣不願!母后,兒臣知道您非常疼愛嫣兒,可您若真心疼愛嫣兒,您便不要這樣做。”
呂雉面露猶豫,沒立即回答他。
“母后,您是知道兒臣性子的,兒臣從未想過要當皇帝,兒臣喜歡遊歷天下,喜歡逍遙自在,喜歡去過簡單快樂的日子。”劉盈哽咽著說,神情堅定無比,不像是開玩笑。
呂雉整個人瞬間僵硬,目光怔怔看著劉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這天底下哪有比做皇帝更快樂之事?振臂一揮,是呼風喚風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