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呂雉的目光突然變得凌厲起來,聲音亦冷酷許多,“盈兒,身在這高位,就要做好皇帝該做之事,包括立誰為後。”
聽言,劉盈神色愈發陰鬱幾分。
“弟弟,母后如此做是為你好,你要知道母后的心一直都是向著你,你萬不能辜負母后的一番苦心。”
一直沉默的劉樂勸解,母后與她說此事時,她多少有些猶豫和顧慮,但當母后與她細細分析前朝的情況,及現在弟弟的皇位並不是很穩固,對皇位虎視眈眈的人大有人在,她真的非常愛嫣兒,可心中認真衡量一番,才皺眉點頭。
“盈兒,母后知道你喜歡自由,喜歡隨心而活,喜歡去過閑雲野鶴的日子,只是你處在這個位置,就必須做個稱職皇帝,萬不能隨心所欲,更不能辜負老百姓對你的殷殷期盼,母后相信盈兒你是能做到的。”呂雉語重心長。
劉盈忽然神色鄭重,“此事容後再議,現下,兒臣有一事想問問母后您。”
呂雉微愣,隨即勾唇笑開,笑容親昵,“盈兒盡管說,母后都聽著。”
劉樂面色卻倏忽間慘白幾分,神色有些許驚慌,弟弟他……他這是要問那劉如意之事嗎?
“如意他是不是母后您派若曦姑姑去毒殺的?是與不是?”劉盈神情哀楚,目光中隱約含淚,聲音有幾分顫抖。
呂雉頓時怔住。
整個大殿霎時靜謐無聲,只剩下空氣中流動著淡淡沉凝。
劉樂身體劇烈搖晃一下,臉色煞白得嚇人。
呂雉看向身側劉樂,眸中有些探究意味,樂兒的反應太過激烈,不禁讓她覺得有些奇怪。
劉樂迅速垂眸斂下所有情緒,再抬起頭時,面無波瀾。
“您不是有那意要留他一條生路嗎?”劉盈望著呂雉,淚水在眶中打轉,語調忽然激動,眶中淚水決堤湧出,“為何又要下此狠手?為何?”
呂雉滿目愕然,“若曦?毒殺?你在說些什麽呀?母后怎麽聽不懂呀!”
劉盈神色一滯,含淚搖頭,聲音帶著幾分悲愴,“母后,您就別騙兒臣了,如意他死了!已被毒死了!”
“什麽?”呂雉驚訝地睜大雙眸,猛地站起來,眉宇間染上肅穆,語氣中帶著急色,“如意死了?何時之事?你快將事情跟母后說清楚些。”
劉盈目光幽黯,聲音哽咽,“兒臣今日剛回宮,一進寢殿就看見如意冰冷的屍體躺在地上,殿中太監說是您命若曦姑姑毒殺的,可憐如意雙眼圓瞪,嘴角滲出濃濃黑血,屍體都已僵硬。”
呂雉心頭狠狠一震,滿臉皆是錯愕,“沒有呀!母后沒有命若曦去毒殺如意呀!盈兒,你是不是弄錯了?”
劉盈痛苦搖頭,眼睛紅通通的,顯然是不相信自己母后。
“若曦。”
“若曦。”
呂雉焦急萬分地大喊沈若曦名字。
只是,卻沒人回應她。
“怎麽會了?若曦是個老實本分之人,沒有哀家命令,她豈會做這種事?不!不可能呀!”呂雉不敢置信地昵喃,眉頭緊鎖,隨即向殿外喊,“香玉,若曦哪兒去了?”
香玉聽到喊叫聲,忙不迭地地跑進殿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垂首神色緊張,支支吾吾,“若曦姑姑……若曦姑姑……”
說著,微微抬起腦袋,用余光看向劉樂,劉樂發覺,微不可察地朝她搖搖頭。
香玉低下腦袋,內心惶恐不安。
“說!”呂雉面色冰寒。
香玉瑟縮身子,聲音低弱,“若曦姑姑她……她不在……不在長信殿……”
呂雉怒視香玉,神色駭然,“那她去哪兒了?快說!”
香玉嚇壞,哆嗦不止,“永……永巷……”
永巷?
呂雉面色驟變。
劉盈雙眸緊縮,身軀猛顫一下,臉色陰沉下來,眼底劃過一抹憂色,朝香玉咆哮,“永巷?她為何會去永巷?她去永巷幹嘛?快說!”
“奴婢……奴婢不知……”香玉身子顫得更厲害,她神情慌亂,目光中滿是害怕惶恐,她從未見過如此的陛下。
劉盈臉色難看至極,他想也不用想,一定是去了戚夫人那。
呂雉緊盯香玉,面色陰晴不定,她總感覺香玉一定有事瞞著她。
劉盈目光冷冽地掃一眼殿內幾人,隨即頭也不回地朝殿外奔去。
“盈兒。”呂雉神色一緊。
然而劉盈卻像是充耳未聞般,腳下步伐匆匆。
一旁的劉樂見狀,陡然急切開口,“弟弟,不要去!”
劉盈卻依然沒有停下步伐,眨眼已踏出長信殿。
呂雉扭頭瞪一眼劉樂,眸色幽邃,“是不是跟你也有關系,你們究竟有什麽瞞著哀家?”
劉樂垂下眼眸,緊抿朱唇。
長信殿內,又陷入一片寂靜。
呂雉輕歎一聲,隨即焦急地朝殿外奔去,朝劉盈追去。
劉樂面色複雜,她看一眼母后漸漸遠去的背影,最終咬咬牙,邁步朝殿外追去。
長信殿外,天色忽暗,烏雲密布,風雨欲來,似乎隨時都可能降臨一場大的風雨。
一陣狂風吹來,卷起塵土飛揚,漫天飛舞,讓人心煩意燥。
劉盈身姿修長,衣袂翻飛,額前碎落墨發凌亂,腳下步伐匆匆,臉色陰霾至極,腳步飛快地穿梭在宮道,身後,呂雉緊緊追趕。
“盈兒,你等等母后。”
呂雉呼喊,加快腳步,幾乎將所有力氣都灌注到雙腿上。
劉樂緊隨其後。
劉樂停了下來,捂著胸口大口喘息,看著前方母后疾馳的身形,心裡一陣揪疼,她略停幾瞬,便捂著胸口快步追去。
長信殿內,香玉仍戰戰兢兢地跪在地上,一顆心一直懸到嗓子眼。
她被這突然的變故驚住,良久,才從震驚中回過神,繼而緩緩站起來,看一眼長信殿外,大風呼嘯,狂風席卷著掉落的樹葉在地上肆虐,要下大雨了,一股強烈不安感油然而生。
香玉轉身尋了幾把雨傘,喊來幾個宮女一同踏出長信殿,朝永巷趕去。
永巷那處破敗院落,屋頂不知何時已被修繕好,兩位看守侍衛筆挺站在屋子外,那掉漆的門虛掩著。
屋子裡傳來一陣陣撕心裂肺的痛苦慘叫聲,摻雜著幾個女人的叫罵聲,和時不時的厭惡冷笑聲與凶狠呵斥聲。
劉盈步伐很快很急,臉色冷沉如水,渾身散發出一種令人恐懼的壓抑氣息。
呂雉緊跟其後,一路狂奔,額間滲出細小汗珠,卻很快被風吹乾,她不敢停留,緊緊追趕著。
劉盈終於停了下來,在那處破敗院落外停了下來,目光森寒地盯著眼前院落,眼底泛著濃鬱化不開的怒火。
一陣陣刺耳的慘叫聲和惡狠的辱罵聲此起彼伏,聽得劉盈膽顫心驚。
“鬼喊鬼叫的,煩死人了,刑罰都快弄完了是吧?那就灌下啞藥,再把她舌頭割了,耳朵都快被她喊聾了。”
屋子裡傳來一道冰冷嗜血的命令聲。
劉盈瞳孔驟縮,身體忍不住一陣顫栗,隻覺得心跳都在加速,不敢相信自己剛剛聽見些什麽,這個聲音他很熟悉。
劉盈眼睛通紅一片,快步走向院落裡,走到破屋前,準備推門進入,卻聞見濃重的血腥味,他面色煞白,手在顫抖,心跳驟然加快。
“啊……”
一道沙啞慘叫聲響起,隨即是沙啞掙扎的聲音,伴隨著碗落在地下摔碎的聲音,徹底沒了聲音。
劉盈有些猶豫,伸出的手顫抖個不停。
就在這時,一位看守的侍衛忽然抬手攔向劉盈,勸阻他,“陛下,您不能進去,裡面太過恐怖,您是萬金之軀,不能進去。”
劉盈目光陰沉,喝斥,“滾開!”
那說話的侍衛動作明顯頓了下,卻仍不肯退開,面帶遲疑地搖頭,“陛下,卑職也是為您好,裡面……”
說到這,那侍衛吞吞唾沫,沒再繼續說下去。
“朕讓你們滾開!”
“這……”
屋內,沈若曦等人聽到外面的爭吵聲和陛下的咆哮聲,頓時變得緊張起來。
沈若曦轉身看著那虛掩的門,久久不曾回神,呆滯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朕讓你們滾開!你們聾了嗎?”
劉盈雙目赤紅,仿佛要噴出熊熊燃燒的烈焰,整個人散發出暴躁氣息。
一聲怒吼,兩位侍衛皆是嚇得身子一哆嗦,不敢再多言,連忙退到一旁。
劉盈猛地推開門衝進去,頓時呆愣在原地,嘴巴張得老大,眼珠瞪得老圓,滿眼驚駭,瞳孔裡布滿不敢置信, 身體不聽使喚地瑟瑟發抖。
一陣涼風從屋子外刮進來,劉盈忍不住打個寒顫。
“啊!”
劉盈大叫,身體劇烈顫抖,屋子裡面一片狼藉,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他隻感覺渾身發軟,險些跌倒在地。
沈若曦等人仍呆滯在原地,錯愕地看著劉盈,臉上皆露出惶恐神情。
沈若曦臉色煞白,隻感覺腦海一片空白,許久才回過神來,聲音微顫,“陛下,陛下您……您怎麽來了?”
沈若曦臉頰上和衣衫上皆濺滿殷紅血漬,她身側的嬤嬤太醫們也好不到哪裡去,有一嬤嬤手中還拿著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匕首上全是鮮血,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地,而地上扔滿行刑用的工具及大大小小的藥瓶,及沾滿鮮血的白布。
劉盈隻覺得這些人像是地獄裡的羅刹惡鬼般,在這昏暗屋子裡和在滿身血漬的加持下讓他恐懼害怕,他身體顫抖得越來越厲害,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眼前的景象太過驚悚殘酷,以至於他根本難以承受。
“啊!”
劉盈再次發出一聲叫喊,他看著四周,眼神中透出濃濃恐懼,這裡簡直就是煉獄一般的存在,他轉身向屋外慌亂地跑去,他想逃離這裡,不想多做片刻停留。
屋外的一名侍衛看見劉盈捂著胸口幾近不穩地跑出來,急忙迎上,扶住劉盈,目露關切,“陛下,您沒事吧?”
劉盈一言不發,甩開那侍衛,向院落外踉蹌跑去。
那侍衛看著劉盈遠去的背影怔愣半晌,最終無奈地歎息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