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信殿內,呂雉跽坐在幾案後,撫額閉目,歎息不止,沈若曦站在她身側,替她打著扇子,扇子是新製的,由冰蠶絲製成,觸感輕柔又帶些微涼。
“若曦別扇了,哀家心裡煩,你歇會。”
呂雉睜開眼看向沈若曦,眉頭緊皺,她眼角余光掃到那把冰蠶扇,微怔幾瞬後,眉宇間閃現出厭惡之色。
沈若曦停止搖動冰蠶扇,將扇子擱在幾案上,隨即繞至呂雉身後,抬手為她輕捏肩膀。
呂雉看著幾案上的冰蠶扇,心中煩躁之意更甚,腦海中浮現出那張讓她厭惡極的臉蛋。
宣室殿中,戚懿那妖婦手持一把冰蠶扇赤著玉足在殿中翩翩起舞,衣衫松散而凌亂,扭動的腰肢像銀蛇般,一舉手一投足盡顯媚態,一顰一笑皆勾人魂魄,並使勁朝高台上的男人拋媚眼送秋波,每跳一步便要用力拉扯胸前衣襟,露出大片雪白肌膚。
她來宣室殿給劉邦送糕點,正好看到這一幕,“砰!”的一聲,食盒落下,糕點碎一地,她轉身離去。
這賤蹄子還真不知廉恥!也不怕被雷劈死!
畫面一轉,來到玉瓊閣。
劉邦與后宮眾人過上元節,舉行盛宴,宴席上歌舞升平,觥籌交錯。
眾人畢恭畢敬地敬劉邦酒,輪到那妖婦時卻是與眾不同。
那妖婦端著酒盅起身離座,款款走向劉邦,繞至劉邦身側,俯身在劉邦耳畔吹氣。
“臣妾給陛下添酒。”
妖婦為劉邦斟滿一樽酒,劉邦應答,飲盡樽中美酒。
妖婦趁機撲倒在劉邦懷中,雙手環繞住劉邦頸項。
“陛下,臣妾喂您酒好不好?”
妖婦聲音嬌滴滴的,聽了讓人酥麻入骨。
“嗯,朕準了!”
劉邦爽快答允。
妖婦一隻手搭在劉邦肩上,含情脈脈望著劉邦,眸中春光蕩漾。
妖婦銀鈴般笑起來,將身體貼向劉邦,紅唇覆蓋在劉邦薄唇之上,雙腿緊緊盤住劉邦腰身。
劉邦手臂摟住妖婦纖腰,兩人纏綿親吻,畫面十分曖昧旖旎。
一旁伺候的宮女及后宮眾人皆驚呆當場,不可置信看著劉邦和妖婦親熱的模樣。
就連呂雉都沒想到那妖婦竟敢做出如此大膽的舉動,簡直是不知羞恥!不知廉恥!
呂雉收回思緒,再次厭惡看一眼那把扇子,深吸一口氣,壓抑心底翻騰的火焰,“將這冰蠶扇收起來,哀家不想見到它。”
沈若曦捏著肩膀,遲疑道,“太后娘娘,這是陛下前些日子吩咐司衣監趕製的,昨日才送來的,是有何不妥嗎?奴婢再讓她們改改。”
呂雉怔愣一下,擺擺手,“罷了,放著吧,既然是皇兒的一番心意,哀家還是很喜歡的。”
司衣監的刺繡自是沒得說,而且是盈兒的一番心意,說明盈兒心中一直有她這個母后。
嗯,挺好的。
若曦隻知妖婦豔舞持扇,卻不曉得是何種扇,盈兒就更不知,又怎能怪二人。
“若曦,哀家乏了。”
呂雉揉揉額頭,向沈若曦伸出一隻手,沈若曦立刻上前扶起呂雉朝內殿而去。
曲台殿內,吳良人躺在榻上,身上蓋著錦衾,錦衾上點綴珍珠碎,繡以金線花瓣,及其它物件作裝飾。
張太醫蹲在床畔,手指搭上吳良人腕間。
劉盈心中十分焦急,“張太醫,吳良人她怎麽了?”
半晌。
張太醫才收回手掌,
站起身拱手回稟,“恭喜陛下!賀喜陛下!吳良人她有喜了!” 劉盈聞言欣喜萬分,“是真的嗎?”
“千真萬確,吳良人脈象往來流利,且應指圓滑,如盤走珠,是滑脈,已一月有半,微臣可以肯定是真的。”
“哈哈哈……好呀!”
劉盈興奮至極,他要做父親了,這將是他的第一個孩子。
他坐回床沿,看著榻上之人,伸手輕撫她臉頰,眸中充斥著疼惜,緊握住她的手,將自己掌心的溫暖傳遞給她,“瑤兒,咱們有孩子了,謝謝你,瑤兒。”
可是榻上之人卻沒回應他,不能與他分享這份喜悅,他急了,扭頭看向張太醫,“瑤兒她何時才能醒轉?”
“陛下莫憂心,吳良人沒事,微臣這就去抓藥,並吩咐人熬好藥,吳良人服下後,自然會醒轉。”
“好,有勞張太醫。”
張太醫躬身告退。
長信殿內,香玉正擦拭著幾案,手法嫻熟,神態專注。
忽然聽見有腳步聲傳來,香玉停下手上動作,抬眼望去,只見香蘭快步朝她而來,臉上掛著濃濃笑意,快步走至她身邊,附耳低語,“香玉,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香玉狐疑,“什麽好消息?”
香蘭壓抑住心頭喜悅,退後一步,掩唇輕咳,“咱們太后娘娘要抱孫子啦!”
“真的嗎?”香玉瞪圓眼睛。
“是的呀!鈺美人有喜了。”香蘭重重點頭。
她在回長信殿的路上,見到鈺美人的宮女珍珠帶著李太醫神色匆匆地朝漪蘭殿方向趕去,她上前一問,才得知鈺美人這些天沒啥胃口,吃什麽吐什麽,珍珠懷疑是水土不服,鈺美人也認為如此。
她想著手上也沒啥活,便一同跟去,才得知這天大的好消息。
“呀!我要去告訴太后娘娘。”
香玉高興得揚起眉梢,扔掉手裡抹布,快速向內殿跑去。
“太后娘娘。”
香玉一路跑一路喊,推開寢殿門便衝了進去。
“太后娘娘。”
“噓!你這丫頭,太后娘娘剛剛睡下,何事呀?”
沈若曦跽坐在榻下的軟席上,打了一個噓的手勢。
“姑姑,不好意思,我一高興就啥都忘了。”香玉撓撓頭,尷尬地笑一笑。
呂雉其實並沒睡著,她只是躺在榻上閉目養神,剛才沈若曦陪她聊了很久,她想著這一路忐忑,不禁愴然淚下,沈若曦拿出帕子替她拭去淚水,一番安慰後,她才闔上雙目。
呂雉睜開眼睛,坐起來,擰眉輕斥,“何事呀?慌慌張張成何體統。”
香玉呵呵傻笑兩聲,迫不及待地稟報,“太后娘娘,您快去漪蘭殿瞧瞧,鈺美人有喜啦!”
“你說什麽?”呂雉眼睛頓時一亮,瞪得溜圓,“是真的嗎?哀家沒聽錯?”
“太后娘娘,是真的。”香玉重複一遍。
呂雉頓時欣喜若狂,眉宇舒展開,一掃先前疲態。
“好!好!好!”
呂雉一連三個好字,表達著她心中喜悅,她馬上要抱孫子了,這日子總算有盼頭了,總算是越來越好了,她如何能不高興?
呂雉忍不住想親自去漪蘭殿探望鈺美人,遂吩咐,“香玉,快去備步輦,若曦,扶哀家起來。”
“諾。”兩人齊聲應。
“等等,香玉。”
聽到呂雉叫喊,香玉立馬頓足,轉身恭敬地等待吩咐。
“香玉,去哀家庫房,將哀家那套血珊瑚項鏈拿出來,還有那支金鑲寶石的釵也拿出來。”
“是,太后娘娘,奴婢馬上去準備。”
香玉領命,轉身抬步。
“再等等。”
香玉停步回首,恭敬地問,“太后娘娘,您還有何事要交代嗎?”
呂雉思索片刻,補充,“讓香蘭去吩咐太醫院,要用最好的安胎藥和補品。”
“諾。”
……
長信殿正殿中,呂雉穿戴整齊跽坐在幾案後。
“香玉這丫頭,讓她找個東西,怎麽這麽久了還沒找來?”
呂雉含笑張望,語氣隱隱透著責備。
一側的沈若曦掩唇輕笑,“咱們太后娘娘這是等不及要去看她還未出生的孫子了。”
呂雉斜睨她一眼,嗔怪,“你呀!貧嘴。”
“太后娘娘您別著急,香玉馬上就到,香玉辦事仔細,您且寬心。”
聽言,呂雉眉毛飛揚,滿面紅光,“哎呀!哀家一想到過不了多久就可以抱孫子,哀家就不知道有多開心。”
“咱們太后娘娘這是想孫子想瘋了。”
呂雉佯怒睨沈若曦一眼,“若曦,你是越來越貧嘴呀!不過哀家今天高興,就且隨你。”
話落,拍案大笑,“哀家要抱孫子了,哀家要抱孫子了。”
呂雉樂開花兒,樂不可支。
“對,咱們太后娘娘要抱孫子了,您的孫子將來必定健康聰慧,福澤綿延。”
“哈哈……”
長信殿中充滿了歡聲笑語。
“咳咳……”
一道輕咳聲響起。
呂雉循聲望去,只見劉盈背手緩緩踱進殿內。
“哈哈……還沒進來,就聽見孫子孫子的,母后,您是……也知道了嗎?”
劉盈爽朗大笑地走進殿內,站定在呂雉面前不遠處,目光炯炯望著呂雉。
呂雉臉上洋溢著濃烈喜悅,“哀家當然知道了,不光哀家知道了,若曦、香玉、香蘭她們也都知道了,不光她們知道了,估摸著長信殿的每個人都知道了。”
“是嗎?”劉盈開心大笑,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這是朕的第一個孩兒,長信殿所有宮人,賞!”
“那母后就替大夥兒謝過皇兒,母后盼這天真是盼了好久,終於盼到了。”呂雉笑得合不攏嘴。
劉盈微笑拱手,“母后,恭喜您,終於如願以償。”
“母后正要去鈺美人那,就不等香玉了,盈兒,快,隨母后一道去。”
呂雉臉上止不住的笑容,說著,向一側沈若曦伸出手。
沈若曦會心笑開,上前扶起呂雉。
劉盈愣住,疑惑,“鈺美人?不是吳良人嗎?”
呂雉神色頓時一滯,滿臉的不高興,“什麽吳良人?好好的提那個妖精做甚?”
“她……她懷孕了呀!”
劉盈傻眼,他在殿門口聽見母后提到孫子是那麽開心,他以為母后看在吳良人懷了他骨肉的份上已不做計較,他實在想不明白母后為何前後變化這麽大,更不明白母后為何會突然提及鈺美人。
“什麽?那個妖精懷孕了?”
呂雉震驚地反問,聲音陡然拔高。
劉盈不解地看著呂雉,“母后您不是知道了嗎?”
“那個妖精竟也……懷孕了?”
呂雉怔怔昵喃,臉上閃現出難以置信的神色,她實在無法消化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
“什麽叫也……還有誰懷孕了?”劉盈似乎抓住什麽關鍵詞,這才反應過來,“難道是……鈺美人?”
呂雉深吸一口氣,沉默半晌才點頭,“是的,鈺美人懷孕了。”
隨即沉下臉,冷瞥劉盈一眼,“母后要去漪蘭殿,你去與不去?”
劉盈被母后的模樣嚇一跳,不禁縮縮脖子,訕笑,“去,兒臣陪您去,兒臣也很久沒看到鈺美人了。”
呂雉冷冷一哼,率先邁步離去。
劉盈、沈若曦緊跟在她身後。
……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長信殿內。
呂雉倚靠在床欄,雙目呆滯盯著虛空發呆。
沈若曦坐在床沿,正替呂雉捶著腿,動作輕柔,力度適宜。
一連著,宮中有一位美人一位良人懷孕,本該是件高興的事,可呂雉卻怎麽也高興不起來。
一想到那個嘴對嘴給盈兒喂粥的妖精,她就氣不打一處來,本想著再過些日子隨便找個理由將她打入永巷,可現如今這妖精懷孕了,動她不得,要真讓妖精生個一兒半女,那這妖精豈不是更加變本加厲肆無忌憚,豈不是變成第二個妖婦?
不行!她不能讓這樣的事發生,可是那妖精肚子裡的又是自己親孫子,她該怎麽辦?
“若曦,哀家該怎麽辦?”
呂雉心中思緒紛亂,愁緒籠罩在她心頭,揮之不散。
沈若曦停止捶腿動作,猶豫片刻,抬眸,“奴婢倒是有個想法,不知可行否?”
呂雉立即坐直,凝視著沈若曦,期待著她的答案。
半晌後。
“甚好,哀家怎麽就沒有想到,那這件事就交由你來辦,有何需要記得知會哀家。”
“諾。”沈若曦頷首。
至於鈺美人是外族,沈若曦在此之前就問過呂雉。
呂雉笑著回,“若曦,大可放心,前朝宣太后和華陽夫人皆是他國人,不是一樣向著夫國,這女子嫁了人,夫家和孩兒就是她的一切,況且那鈺美人是個聰明人。”
可沈若曦還是擔心,“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呀!”
呂雉思忖片刻,咬咬牙,“哀家確實很喜歡鈺美人,人又機靈嘴又甜,但若曦說得也對,為了以防萬一,只能對不起她了,倘若她生的是女孩就留下來,生的是男孩,那就讓那孩子夭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