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如指間沙,止不住的流逝。
曲台殿內。
吳良人氣得不行,將幾案上的瓜果全部掀翻在地。
“鈺美人也懷上龍嗣就算了,皇后娘娘居然也懷上了龍嗣?皇后娘娘賞賜多就算了,畢竟她是中宮,身份尊貴,可那個鈺美人,憑什麽她的賞賜要比我多那麽多?憑什麽?更可惡的是那個蛇蠍心腸的毒婦人,憑什麽不允許陛下來看我?憑什麽?”
吳良人越說越火大,她將幾案拍得震天響,嚇得一旁的兩位宮女緊縮脖子,戰戰兢兢不敢出聲。
“都兩個月多了,陛下就來看過我一次,那個賤人有哪裡好?論相貌和身材,她哪樣能與我媲美,而且還是個外族的,不知那蛇蠍心腸的毒婦人想幹什麽?都是她,陛下都不來看我了!”
吳良人整個人像是陷入瘋癲狀態,歇斯底裡叫喊著,似要把心中所有的怨恨憤怒都發泄出來。
她眼睛赤紅,雙手指尖緊扣著幾案,發出哢哢響聲,鮮血順著她指尖流淌下來,而她卻毫不自知,她臉龐因為憤怒而扭曲,猶如惡鬼般猙獰恐怖。
一旁的兩位宮女嚇得心驚膽顫,低垂頭顱,大氣也不敢出。
其中一位宮女哆嗦地連忙跪下,幾次小心翼翼抬起頭想說些什麽,但她看到如此盛怒的吳良人時,張到一半的嘴巴又緊緊閉上。
另一宮女見狀,也趕緊跪下,噤若寒蟬。
先跪下的那宮女咬咬牙,鼓足勇氣,忐忑地顫聲提醒,“良人……您請息怒,您小聲點,萬一被人聽見就……就不好了……”
“聽見?本宮怕什麽,本宮現在已和個死人差不多,還有誰會注意到本宮?陛下都不來看我一眼,本宮還用顧及什麽嗎?”
吳良人拍著幾案瘋狂嘶喊。
“啊——”
她突然扯著嗓子尖叫,狀若瘋癲,旋即猛地垂頭死死盯住地上兩人,眼神凌厲而陰狠,嘴角勾起一抹邪惡笑容,“不是只有你們兩個聽見嗎?你們死了不就好了嗎?”
聽言,兩位宮女瞬間被嚇得臉色蒼白,抬頭對上吳良人的目光,渾身如篩糠般劇烈顫動,臉龐布滿驚恐,拚命地磕頭求饒。
“良人饒命……饒命呀!”
“奴婢……奴婢不敢背叛良人,良人饒命呀!”
兩人哀嚎求饒,她們沒曾想到平日裡千嬌百媚的吳良人竟會露出如此陰險狠毒的一面,吳良人她簡直是瘋了!
“玉蓮!!”
吳良人拍著幾案大聲呼喊。
片刻,從內殿跑出一位宮女,跪倒在地,垂頭微顫回,“奴婢在。”
這玉蓮是吳良人的心腹宮女,吳良人還算信任她。
“找幾個人來,將這兩個賤婢拉下去,打——死——!”
吳良人陰惻惻吩咐。
那兩位宮女瞬間瞪大眼睛,驚懼之色溢於言表。
很快,兩位宮女便被拖了下去。
“哈哈……”
吳良人仰頭大笑,眼睛裡閃爍著詭譎光芒,笑聲回蕩在曲台殿內,顯得尤為刺耳可怕。
殿外,很快便傳出淒慘的嚎叫聲。
吳良人聽見後無比興奮,嘴角勾勒出一抹邪魅笑容,眼珠轉動間帶著嗜血幽光,雙手用力拍打著幾案,口中喃喃,“哈哈……去死吧!你們都給本宮去死吧!統統都去——死——吧!哈哈……”
半晌後,她終於累了,停止了瘋狂舉動,癱軟坐在軟席,喘著粗氣,雙眸濕潤,淚水已然模糊她的視線。
而幾案上那幾道被抓得深深的痕跡格外刺目。
長信殿內。
呂雉正在與劉樂對弈。
劉樂搖頭訕笑,“母后,兒臣棋藝實在太差,讓母后見笑了。”
呂雉淡定執黑子落下,語氣極為溫和,“無妨,你只需盡力即可。”
“母后。”劉樂輕喚,欲言又止。
呂雉挑挑眉,“怎麽了?是有什麽事想說嗎?”
她的女兒她知道,此番表情一定有啥重要之事要與她講述。
劉樂眉心蹙起,“母后,那吳良人動了胎氣,弟弟急急忙忙就趕了過去,兒臣聽說她在殿裡發了好大脾氣,還命人打死了兩個宮女。”
“哦?還有這事?”
呂雉眸中閃過絲絲詫異,打死宮女?這是發哪門子瘋?
劉樂落下一顆白子,重重點頭,“千真萬確,兒臣還聽說有宮女隱約聽到那吳良人好像有在罵您。”
“哦?”呂雉微訝,勾唇輕描淡寫,“也不必太過在意,將死之人而已。”
話落,繼續執子落下。
“母后說的是。”劉樂頷首,嗤笑一聲,眸中劃過譏諷,“那吳良人還真是個妖精,為了爭寵什麽手段都使得出來,她那一臉狐媚相,兒臣早就看不慣了。”
在劉樂看來動胎氣定是假的,只是那吳良人爭寵的手段而已。
呂雉淡淡一笑,不以為然,忽然像想起什麽似的,凝重看著劉樂,“嫣兒那裡你要多費點心,那孩子哀家連哄帶騙了好久,她才肯點頭同意,你有空閑就多陪陪她。”
呂雉告訴張嫣,說她不喜那吳良人,等吳良人誕下龍嗣後,會給她一筆銀子並送她出宮,而那孩子就由嫣兒來撫養,只是要辛苦嫣兒這段時間要假裝懷孕,倘若嫣兒不同意,那就會殺了那吳良人。
“母后放心,兒臣明白。”
“嗯。”
“只不過……”劉樂略有遲疑,“只不過那吳良人,兒臣總擔心她會做出些么蛾子來,兒臣怕會影響咱們的計劃。”
“那就讓盈兒這些日子多陪陪她。”
呂雉說著繼續落下一顆黑子。
“有母后在,那吳良人也掀不起啥風浪,不足為懼,只是可憐那兩個宮女被她杖殺,不過,不管她再如何蹦達,都蹦達不了多久。”劉樂點點頭,笑得意味深長。
“只是,咱們的計劃千萬不能讓盈兒和嫣兒知曉。”呂雉說著歎口氣,眉宇間掠過憂色,“嫣兒那孩子秉性單純善良,可千萬別讓她知曉,以免她生了惻隱之心,壞了咱們計劃,盈兒他那麽喜歡那妖精,就更不能讓他知曉真實情況,否則母后怕他會反悔。”
劉樂鄭重頷首,“母后,兒臣省得。”
“今晚盈兒應該會留宿在那妖精那兒,母后就且隨他,先讓那妖精得瑟些日子,今晚你去椒房殿好好陪陪嫣兒,別讓那孩子太孤單。”
呂雉說話間,落下一粒黑子,眸中泛著睿智精芒,看似雲淡風輕,實際卻藏著一抹抹算計。
“好的,母后。”
劉樂拿起一顆白子準備落子,看一眼棋盤,無奈地搖搖頭。
“兒臣又輸了。”
“這次你走得有些急,不怪你,下回注意。”
“嗯,謝母后教誨。”
……
夜幕落下,椒房殿內。
“母親,你給嫣兒講故事好不好,嫣兒想聽發生在皇祖母身上的故事。”
張嫣抱著枕頭倚靠在床欄,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望著劉樂,睜得大大的。
劉樂坐在床沿,看著張嫣寵溺笑開,伸手撫撫她腦袋,“好。”
“母親快講,上次皇帝舅舅給嫣兒講過,皇祖母好可憐,真的好可憐,舅舅邊講還邊流眼淚,舅舅哭得好傷心,但舅舅講到一半,嫣兒便睡著了,嫣兒還想聽。”
聽了張嫣的話,劉樂微怔,遲疑問,“舅舅講到哪兒了?”
張嫣眨眨眼,回答,“講到皇祖母被壞人抓走了。”
劉樂徹底愣住,心底狠狠一觸,眸光漸漸黯淡下來,她低垂眼簾,陷入沉思。
母后這一生,跌宕起伏,坎坷多舛,實在太苦。
而所有的苦全都集中在後半生,分水嶺就是從父皇為亭長時押送勞役開始起。
母后吃的苦,遭遇的罪,經歷的絕境,受盡的白眼,無一不深刻於她的心。
她雖沒切實看到,可光是聽聽,就讓她淚流滿面,難以自已。
如果換作是她,定會承受不住而崩潰掉吧。
母后能堅持到最後,實屬不易。
她著實沒想到弟弟會講母后的那些事,原來弟弟也知道心疼他的母后。
那她和母后準備那麽對待他喜歡的女人,是不是有點過分?
“母親。”張嫣扯著劉樂衣袖,“母親你怎麽了?”
劉樂回過神,連忙拭去臉頰殘留的淚痕,勉強擠出一絲笑,“呃……沒什麽,母親只是想起……”
稍作停頓,抬手揉揉張嫣柔軟發絲,揚唇笑開,“母親呀!只是想起嫣兒小時候的事情,一時出神而已。”
張嫣歪著小腦袋,狐疑瞅著,“真的嗎?”
“當然啦!”劉樂寵溺捏捏她臉頰,“母親騙誰也不敢騙嫣兒呐!”
“唔~~”張嫣皺皺鼻子,嘟嘴抗議,“母親老是說謊,嫣兒才不相信你了。”
“……”劉樂啞然失笑。
見此情形,張嫣嘟嘟粉嫩小嘴,催促,“母親,那我們快開始吧,嫣兒已經迫不及待了呢!”
“好,母親這就講給嫣兒聽。”劉樂微笑應。
時間緩緩流逝,劉樂輕柔講述著母后那段令她痛心的事, 很快便過去一個時辰。
“皇祖母真的太可憐了,太可憐了,那些壞人太壞了。”
張嫣躺在劉樂懷中,小手捏成拳頭,眼眶通紅,泫然欲泣。
劉樂倚靠在床欄,抱著嫣兒,輕聲哄她,“嫣兒乖,別傷心了。”
可她自己何嘗又不傷心,她眼眶迷蒙,似有水霧升騰,輕聲歎息,垂頭看向懷中張嫣,“既然嫣兒心疼皇祖母,那就一定要好好配合皇祖母,白天一定要在肚子中塞上母親為你準備的墊子。”
張嫣吸吸鼻子,抽噎幾下,“嫣兒就是心疼皇祖母,才會答應皇祖母這麽無理的要求的。”
“嫣兒最乖了。”
“嗯。”張嫣用力點頭,“嫣兒聽話,嫣兒絕對不會讓皇祖母難過的。”
聽言,劉樂心頭一酸,眼淚忍不住在眼眶打轉,最終奪眶而出,一滴滴晶瑩剔透淚珠順著她姣美容顏滑落,滴在她懷中張嫣臉上。
“母親,你怎麽哭了。”察覺劉樂流淚,張嫣仰起頭,伸手幫她擦拭眼淚,“母親不哭,不哭了。”
劉樂深呼吸口氣,將眼淚逼退,“母親不哭。”
接著,伸手摸摸張嫣腦袋,“嫣兒也不許再哭。”
“嗯。”張嫣用力點頭,隨即仰起頭提議,“那嫣兒給母親唱歌吧。”
“好。”劉樂含淚笑了笑,輕輕點頭。
“母親等著哦!嫣兒馬上給你唱。”
張嫣清清嗓子,甜甜的聲音徐徐響起,伴隨著悅耳動聽的旋律飄蕩在寢殿內。
劉樂安靜傾聽,臉上漾著暖暖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