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秋月,人間四季,歲月如梭,三年後。
南苑山莊位於睢陽芒碭山,是高祖斬白蛇起義之地。
山莊是一年一年擴建而成,呂雉所給錢財並不能蓋起一座很大山莊,那時百廢待興,呂雉是拿呂家小金庫所給。
蕭素素將錢財一分為二,一半蓋山莊,一半在山下買幾家店鋪,並請夥計做生意,用每年營收擴建,生意好有余錢就再買幾家店鋪,如此年複一年,山莊也越蓋越大,山下屬於她的店鋪亦越來越多。
從高處看南苑山莊,古樸秀美,亭台樓閣鱗次櫛比,假山水榭綠樹紅花點綴其中,極其賞心悅目,在朦朧雲層下美輪美奐,似置身夢幻,猶如仙境般迷離。
山莊後有一處天然湖泊,名喚碧波湖,湖光山色,景色宜人,且連通莊內兩條蜿蜒曲折的清澈人工河。
此時正值初夏,碧波湖畔,兩排垂柳迎風搖曳,柳絮飛揚,輕拂過湖岸。
湖中一艘精致華貴的畫舫隨波逐流,船艙中傳出陣陣歡聲笑語。
“老夫人,您今天真漂亮呀!”
鍾鳶扶著一雍容華貴的婦人從船艙中走出。
婦人穿戴富麗堂皇,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神態端莊,手握玉石權杖。
“你呀!小嘴真甜。”
呂雉眉梢帶喜色,她身後跟著一男一女。
左邊是一俊朗青年,身穿紫色錦袍,腰系黑玉束帶,烏黑長發用紫色緞帶松垮綁住,露出修長白皙脖頸和性感鎖骨,雙眸深邃,薄唇緊抿,唇角掛溫潤笑容。
右邊是一身材纖細皮膚雪白如凝脂的少婦,一雙眸子顧盼生姿,燦若星辰,靈動得宛若會說話,一顰一笑,都牽扯人心,一張俏臉微紅,含羞帶怯枕在青年肩上。
呂雉站立在畫舫甲板上看向遠方,臉頰上漾出恬靜笑意,湖風吹來,衣袂翻飛。
“老夫人。”鍾鳶喚。
呂雉回神,轉眸望她,“怎麽了?”
“老夫人,山下傳來齊國消息,齊王劉襄久抑成疾,於一月前已沒,城陽王劉章現基本上就是一具行屍走肉,離大限也不遠。”鍾鳶稟報。
劉章被劉恆加封為城陽王,從他哥哥封地齊國劃一座城池給他,作為他封地。
呂雉臉上綻放出欣慰笑容,“嗯,知道了。”
“老夫人,還有……”鍾鳶欲言又止。
呂雉挑眉問,“還有何事?”
鍾鳶抬頭看呂雉一眼,張張嘴,又慢慢閉上,最後搖搖頭,“沒……沒事。”
呂雉蹙眉,狐疑瞥鍾鳶一眼,怎麽怪裡怪氣?但見鍾鳶一副不肯說的模樣,便不打算追問。
她收回視線,繼續朝前眺望遠方,湖光山色映入眼簾,遠處翠木林立,枝椏交錯,倒映在波光粼粼湖面上,這些年記憶慢慢湧上她心頭。
三年前,她被瘋狗所咬,得癟咬病,幸得蕭素素及時趕來,素素說解法就在瘋狗身上,素素將黑狗屍首高溫蒸煮,敲開腦袋取出腦漿,一系列提純後塗抹於所咬處,再輔以藥物及針炙,終得以沒被奸人所害。
二年前,審食其在府前被淮南王劉長用藏於袖中的錘子所擊殺,她得知消息後傷心難過許久,幸得盈兒他們陪伴寬慰才得以從悲傷中走出。
只因劉長記恨審食其沒為他母親周旋,最終他母親悲憤懸梁。
原來,在張敖還曾是趙王時,劉邦在趙國寵幸一舞姬,不久,因張敖之事,劉樂前往長安,順便帶上懷孕舞姬,
安置在宮外。 呂雉因劉樂張敖無遐顧及,舞姬便求助辟陽侯,呂雉得知,向劉邦陳情,但戚懿從中作梗,沒能成。
舞姬產下一男嬰後便懸梁自盡,劉邦將男嬰接回,賜名長,交予呂雉撫養。
呂雉對劉長極其盡心,在呂雉影響下,劉長極少與諸王往來。
而辟陽侯出事前一日,郭思齊曾來過,兩人密談很久,據說是郭思齊不想把秘密帶進棺材,待郭思齊離開後,辟陽侯命管家準備好馬車,明日要出遠門一趟,誰曾想……
那郭思齊原本是劉邦身邊大太監,因對呂雉有所恩,在劉邦駕崩後就一直跟隨呂雉身邊。
而那劉長,被劉恆采用帝王術而寵殺,不擔惡名卻又能除去,這全在呂雉意料中,劉恆豈會容忍劉長殘殺他人這等行徑。
一陣微風掠過湖面,掀起陣陣漣漪,吹皺平靜湖水。
呂雉收回萬千思緒,忽聽船艙內傳來陣陣爽朗的笑聲,嘴角勾勒出一抹淡淡弧度。
“鍾鳶,咱們去瞧瞧,看看友兒、祿兒他們何事如此高興?”
“是,老夫人。”鍾鳶笑應。
四人轉身,踏至船艙。
剛踏進的霎那,一粉妝玉琢的小童便撲進呂雉懷裡撒嬌。
“祖母。”
稚嫩童音讓呂雉忍不住捏捏他白白胖胖包子臉。
小童身後又有多位年齡不一的小少年、小少女。
船艙內,歡聲笑語,歲月靜好。
船艙外,湖水漾起漣漪,在陽光照射下波光粼粼。
城陽王國,某處密林中。
一位形容枯槁頭髮凌亂的男子穿梭於林間,步伐踉蹌,像是醉漢般東歪西斜,他眼睛渾濁無神,毫無焦距,仿佛會失魂魄。
男子忽然停下腳步,目光渙散掃過四周,眼底閃過茫然,伸雙手瘋狂抓頭髮捶打腦袋,猛地抬頭痛苦嘶吼,“啊——”
須臾,又開始在林間穿梭,似在尋找什麽。
“阿謹,是你嗎?你還活著嗎?是你嗎?”
他口裡不斷呢喃,聲音沙啞淒厲,像是在哭泣般悲涼,令人聞者傷心,聽者落淚。
“阿謹,你快出來,我知道是你,我來東郊樹林,你快出來!我求求你,你別躲著我!”
男子表情哀慟至極,聲聲呼喊女子名字,聲音越來越激烈,最終化為歇斯底裡,“阿謹,阿謹……”
突然他前方掠過一個窈窕曼妙身影,他激動萬分,奮力朝著那身影追去,口裡大喊,“阿謹,阿謹,是你對嗎?”
可是當他衝上前卻發現剛才那個倩影早已消失不見。
他怔愣,頹喪坐在地上,神色恍惚低吟,“阿謹,你願諒我好不好,是我被權力迷眼,我已經受到懲罰,求你原諒我好不好?”
他雙手抱膝蓋埋首臂彎,身體劇烈顫抖,似哭非哭,悲涼絕望。
“嗚嗚嗚……”
許久後,他抬起頭,仰望蒼穹,喉嚨哽咽,眼眶濕潤,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答掉在地上,濺起朵朵水花。
“阿謹,我錯了,我混蛋,你快出來好不好……”
他悲愴大喊,仿佛要將所有痛楚全部發泄出來,嗓子都快喊啞,依舊沒有任何效果,漸漸沉默,眼淚無聲滑落,再次將頭埋進臂彎,肩膀劇烈顫抖,像是壓抑巨大痛苦。
就在這時,一襲粉色羅裙美貌女子緩緩向他走近。
女子身材纖細婀娜,面容姣好美豔,只是神情冰冷,如同罩上一層寒霜,女子居高臨下,俯視地上男子,眼神厭惡鄙夷。
“呵!”女子嘲諷勾唇瓣嗤笑,“劉章,你現在知道後悔可有何用,太晚!”
劉章霍然抬起頭,看著那個面容與記憶中完全相似的女子,瞳孔驟縮,眼眶瞬間湧上濃重血色,“阿謹!真的是你。”
呂謹輕蔑揚唇,居高臨下睥睨他,“是呀!我就是你妻子呂謹呀!”
劉章背脊僵硬一瞬,隨即又軟趴趴耷拉下來,他沒吭聲,仿佛陷入夢靨中難以自拔。
呂謹看著他那狼狽模樣,忍不住譏諷,“瞧瞧你現在樣子,像隻落魄狗一樣,哪裡還有半點往日威儀?”
聞言,劉章驀地抬起頭,猩紅眼盯她,恨恨磨牙,模樣像是想把她撕碎般,“我如今這個模樣還不是被你們呂家給害,還有那狡黠的陳平周勃!!”
話畢,騰地跳起,拳頭握得咯吱響,怒火在熊熊燃燒,憤恨瞪著她,忽然間又後退兩步,像是想起什麽似,指尖顫抖指著呂謹,牙齒在上下打顫,“你……你究竟是人還是鬼?你為什麽還活著,你不是被大火燒死了嗎?!”
“哈哈!”呂謹哈哈大笑起來,“誰告訴你我死了?”
劉章呆滯片刻,露出驚恐表情,“你……你沒死?!”
“你說了?”呂謹眯眼嘴角噙著一絲邪魅而詭譎淺笑。
劉章臉上布滿驚懼不解,大腦在飛速運轉著,須臾驚恐後退,哆嗦聲音質問,“為什麽會這樣?難道……難道大火中死的不是你,或者說那場大火中死的沒有一個是呂家的人,是不是?”
呂謹眸底染上陰狠殺意,一邊朝劉章逼近,一邊咬牙切齒吐出幾個殘忍字眼。
“恭喜你,猜對了!!!”
呂謹的話像一塊石頭投入深潭之中掀起滔天駭浪,震得劉章腦海一陣嗡鳴,他臉色唰白,眼底寫滿不敢置信,驚愕萬分盯著呂謹,怎麽會這樣?
呂家明明被滅門,為何都還活著?他們不該是在地獄嗎?為什麽還能回到世上?!
原來,自己才是最可憐的那個跳梁小醜,從一開始自己就輸了,徹徹底底輸了。
他的心頓覺千瘡百孔,痛不欲生。
看著面前這張熟悉的臉,他不由得閉上眼,強行讓自己鎮定下來。
呂謹嘴角掛著冷酷淺笑,一步步逼近劉章,語氣淡漠得毫無溫度,“既然知道事實,那麽你還不自行了斷嗎?”
劉章攸地睜開眼睛,死死瞪著,雙目充斥血絲怨恨,“憑什麽?憑什麽要這麽對我,太皇太后她一直都那麽高高在上,她一個不高興就要將我父親給毒死,我們回去的一路上都是膽戰心驚,我祖母身子本來不好,回去不到一個月就去世,所以我父親就開始拚命地耕耘,他說孩子多了,太后想殺也殺不絕,他后宮的美人越來越多,我母親也就因此受冷落,鬱鬱而終呀!鬱鬱而終呀!”
他嘶吼,眼眶裡蓄滿淚水,眼球泛紅,痛苦捂住胸口,聲音沙啞淒厲,“我大哥就說錯一句話,太皇大後就想殺他呀!弄壞大哥馬車,你以為我願意留在長安嗎?你以為我願意娶你嗎?我都是為我哥哥呀!我還要裝作一副恭謹孝順模樣去討她老人家歡心,就像一條下賤的狗一樣搖尾乞憐去討主人歡心呀!”
劉章越說越激動,最後甚至咆哮起來,歇斯底裡模樣就像瘋魔一般。
“我早就受夠了!受夠了!我不甘心呀!我父親是高祖長子,我祖母在太皇太后沒到沛縣之前,就已經是高祖的人,太皇太后做人質,我祖母就沒有嗎?該做皇帝的是我父親呀!憑什麽我們一家要淪落為太皇太后的奴隸,憑什麽,我不甘心呀!不甘心呀!!”
他聲嘶竭力,宛若困獸,帶著滿腔仇恨不甘,聲聲呐喊,聲聲泣血。
聽完他控訴,呂謹臉色變了又變,眸底劃過一抹暗芒,最後化作一抹冷冽微笑,“所以,你就要滅呂家滿門?我是你妻子呀!你竟然連你妻子也不放過呀!所以你就要安排賤婢推少帝入水嗎?他還十歲不到呀!那麽鮮活的一條生命呀!你竟然連這種喪盡天良的事情都做得出來?!這還不算,你又先安排奸人毒害趙王劉友,又殺害後趙王劉恢以此嫁禍太皇太后,那可是都是你的親叔叔呀!只是為那讓你瘋狂讓你喪失人性的皇位,你就要不擇手段殺那麽多人嗎?你……你還是個人嗎?你簡直畜牲都不如呀!畜牲不如呀!!!”
呂謹悲憤交加,一股熱流自眼眶噴湧而出,順著臉頰滑落,抬袖擦拭臉頰淚水,神色冷冷盯著劉章,“所以你不覺得你該死嗎?”
劉章怔住,呂謹的話就像一盆涼水潑向他,原來她竟然這麽恨自已,恨不得殺自已嗎?
也是如果換作自己是她,估計也會如此!甚至會更甚。
劉章怔忡許久,突然低低笑起來,“哈哈哈……是呀!我就是個禽獸不如、豬狗不如、喪盡天良的東西。”
他緩緩低垂腦袋,掩蓋住眼裡傷感, 許久才抬起頭,唇畔牽扯出一抹蒼涼而嘲弄弧度,“所以我應該自裁謝罪嗎?”
他今天一大早在宮外一處酒肆買醉,有一小男孩來到他位置前將一塊玉佩與一塊帛書交給他,當他看清那塊玉佩時立刻認出這是他新婚送給呂謹的,絕對不會錯。
那小男孩告訴他,“有位姐姐約他在東郊樹林相見,說是故人,隻可一人前來。”
他連忙接過玉佩帛布,打開帛布一看,怔住——
帛布上內容與小男孩口述相差無幾,而帛書字跡,他太熟悉,正是來自他妻子——呂謹。
轟隆一聲,似有炸雷在他耳畔響徹,酒也一瞬就醒。
“是的,你既然知道你自己該死,那你還在等什麽?”呂謹冰冷視線落在劉章身上,眼裡沒一絲感情。
“你……你……”劉章顫抖手尖指著呂謹,卻是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
他氣急攻心,喉嚨一甜,噗嗤一聲,一口猩紅鮮血從嘴裡噴射而出,灑落在地,踉蹌兩步,單膝跪在地,用手捂住嘴巴劇烈地咳嗽,每咳一次便有殷紅血液從他掌間溢出,滴答滴答滴在地面上。
呂謹靜靜看著他,沒有半點同情,也沒半點心疼,只是平靜看著他。
……
一陣微風吹過,空中飄蕩著幾片樹葉,它們緩慢旋轉,一點一點向下降落,輕柔落在劉章發梢,落在他臉龐,仿佛像是在為他歎息一般。
前方,只有呂謹緩緩離去的背影,她的背影很冷漠也很決絕,似乎對身後之人沒有一絲一毫的眷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