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抬上來。”
周勃朝殿外喊,立即有兩名侍衛抬著一副擔架進入。
眾人定睛看去,便瞧見擔架上蓋著一塊白布,待兩名侍衛將白布掀開,只見是擔架是一具面目全非腦漿爆裂的男屍。
其上血肉模糊,一灘黑血流淌著,其下也好不到那去,沒被衣服掩蓋的地方也慘不忍堵,就像一具骷髏上掛著如同爛泥般的肉,且惡臭彌漫。
“嘔……”
很多人忍受不住,別過頭開始嘔吐出來。
男屍依稀可辨別的衣衫十分華麗,立即有眼尖的大臣認出來,“是呂祿……”
呂祿?
此言一出,眾人頓時嘩然。
眾人紛紛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呂祿的衣服沒錯。”
“呂家最後一個人竟然也死了?”
“真慘……”
眾人一陣唏噓。
“啟稟陛下,微臣手下不負眾望,終於在一山路上找到呂祿,微臣手下將他逼至到懸崖邊,他眼見無路可去,就跳下懸崖,摔成這副鬼樣子。”
周勃拱手笑稟,眉宇間盡顯得意。
劉欣眯起雙眸,俯視高台下擔架上的男屍,臉上浮現濃重厭惡,擺擺手,“快抬下去,在宮外隨便找一處埋了,這模樣太恐怖,朕有些害怕,快抬下去!”
周勃立刻朝待衛揮揮手。
“諾。”
侍衛應,急忙蓋上白布,把擔架抬下去。
……
朱虛侯府。
劉章喝得爛醉,嘴裡含糊不清叫嚷著,“我不甘心!不甘心呀!”
他跽坐幾案後喝著悶酒,後來乾脆仰躺在地,滿面猙獰,雙目赤紅,像個瘋子。
地上全是酒壇碎片,一片狼籍。
“哈哈哈……我不甘心呀,我做這麽多最終竟便宜你劉恆!”他狠捶青石磚,痛苦萬狀低吼,“我不服……”
他伸手輕撫額前碎發,痛苦閉上眼睛,滑下兩行滾燙熱淚。
他恨呐!
他真的好恨!
他恨不能將陳平周勃及劉恆他們碎屍萬段,飲其血,食其肉,啃其骨!
他重新坐起來,又拿起一壇酒,開始猛地往喉嚨裡灌起來。
一丫鬟聽到動靜跑進來,看到幾案上的酒壇,如此的劉章,還有滿地的狼藉,她嚇壞了,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走至劉章身側,小聲阻攔,“侯爺,您別這樣,您已喝了很多酒,再喝下去,對身體可是有害無益呀!”
“滾開!”劉章伸出大手一揮,丫鬟頓時被揮倒在地,摔得七葷八素,半晌才爬起來,丫鬟沒敢再勸,立馬邁步離開。
劉章繼續朝自己喉嚨中灌著烈酒,看向丫鬟,吼道,“站住!”
丫鬟站住,嚇得一動也不敢動。
“本候問你,孫大虎他人了?”劉章眯著眼睛,聲音沙啞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眼神更是陰沉得可怕,仿佛要擇人而噬般恐怖。
那丫鬟聞言,身子有些顫抖,背對著他,戰戰兢兢回,“回侯爺,小……大虎爺已好幾天沒見著了。”
聽到丫鬟回答,劉章仰天大笑,笑著笑著,兩行渾濁淚水從他眼眶滑落。
“啪嗒!”
晶瑩剔透的淚珠滴落在地。
“哈哈哈……沒想到,他竟也背叛了本候!背叛了本候!!!”
那丫鬟更加恐懼,逃命似的跑了出去。
劉章雙眼通紅,整個人仿佛失控般,瘋狂撕扯自己的衣服,
捶打自已的胸膛。 突然,視線停留在幾案的酒壇上。
他伸手將其拎起,猛灌一口後,重重砸在地上,頓時,酒壇四分五裂,那壇中美酒也灑一地,濺他一身。
接著,又拿起另一壇,繼續往肚中灌去。
灌著灌著,放下壇子,他恨呀!他不甘的咬破自己唇瓣,任由猩紅的鮮血沿著嘴角淌下。
而他不知道的是,宣室殿中那擔架上之人不是別人,正是孫大虎。
……
不久,在周勃陳平的草草操持下,太皇太后與高祖合葬於長陵。
太皇太后棺槨停放在長信殿有很長一段時間,長信殿外一直有禁軍把守,任何人不得擅入,除呂家人及陳平周勃周勳。
劉章帶兵闖入未央宮那次,也是唯一有機會闖進長信殿的一次,但他忙著搜尋呂產,錯過唯一機會,且之後,一千士兵歸還於太尉,他就更不可能進入長信殿,也就不可能發現棺槨裡的秘密。
公元前180年,代王劉恆入主長安,登基稱帝,史稱漢文帝,尊生母為皇太后,封竇美人為皇后,立劉啟為太子。
長信殿內。
沈若曦雙手奉起一帛卷,跪於地上,低垂著頭。
“你說,這是呂太后生前讓你交予下一任皇帝的?”
薄太后挑挑眉頭淡漠問,聲音很平緩,聽不出什麽情緒波動。
沈若曦恭謹回,“是的,所以奴婢才會讓太后娘娘您屏退左右。”
“哦!”薄太后端起一盞茶水淺抿一口,神色悠然。
“回太后娘娘,這裡是一份皇宮密道機關分布圖,沒這個圖,就算是知道密道在哪,也難以活著走出去,密道具體處,圖上亦有標明。”
聞聽,薄太后神色一凜,微微沉吟,“呈上來吧!”
沈若曦起身恭敬將帛卷呈給薄太后,而後低首。
薄太后接過帛卷,展開細細看一遍,微揚起下頜,目光凝向沈若曦,“這可是原本?又可否是由皇帝臨終前口口相傳於下一位繼承者,目的是為了發生宮變或叛變,亦或滅國之災,逃命所用?”
“是的,太后娘娘。”沈若曦如實道。
“呵……”薄太后嗤笑,目光陡然變冷,“你竟知道這麽多,你就不怕哀家殺你嗎?”
“怕!”沈若曦微斂眼眸,輕柔嗓音卻充斥堅定,“但是奴婢相信太后娘娘您的為人,您不會殺奴婢的。”
薄太后勾唇笑開,雙眸微閃,“哀家且問你,你為何沒將其交予後少帝?”
“因後少帝年幼,呂太后擔慮他守不住大漢江山,也害怕江山有變,這是呂太后臨死前變給奴婢的任務,奴婢就一定要將其完成,不負呂太后所托。”沈若曦答得鏗鏘有力。
“那好,哀家就替陛下先收下。”薄太后輕嗯,深思了半響,輕啟朱唇,“張太后居於北宮,一個人難免落寂,你就去北宮照顧她吧!”
她似乎明白一切,前兩日她就打聽過長安城中近期發生過的種種事,當時就感覺非常奇怪。
就在詔獄發生大火後,魯元公主就在周太尉安排的人馬護送下,返回封地宣平侯國。
最讓她感覺奇怪的是,呂氏家族成員的死亡雖說都非常慘,可是也未免太過慘,屍骨都不存。
就連死在茅房裡的呂產屍骨也莫名不見,據說是魯元公主親自帶著親信所埋,卻沒人知道埋在那,後來魯元公主帶著親信回封地後,就更沒人知道。
直前現在她才想明白,正是因為慘,屍體也就無法辨以。
好一招金蟬脫殼。
“謝太后娘娘。”沈若曦跪地叩謝。
薄太后擺擺手,“你且先下去。”
“諾。”沈若曦恭順應。
她剛準備站起身,卻被薄太后喚住,“等等,哀家還有話與你說。”
“是。”沈若曦又跪下去。
“哀家有一事可以告訴你。”
薄太后張張嘴,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擺擺手,讓她下去,並叮囑她,關於帛卷之事,最好永遠爛在心裡,張太后的生死全捏在她手上,要她做個聰明人。
翌日,清涼殿內。
“周太尉,你可知罪?”劉恆淡淡問,聲音很溫和。
“臣不知所犯何事,請陛下明示。”周勃拱手低頭,神色有些慌亂。
難道自己扶持錯了人嗎?先且聽聽再說,畢竟這代王人品在眾藩王一向最是不錯。
劉恆挑挑眉,淺淺一笑,“周太尉的借屍還魂玩得不錯呀!”
周勃渾身一顫,這是在說他助呂氏假死逃出長安呀!不過,代王又是如何得知?
周勃額心沁出涔涔冷汗,來不及多想,忙拱手作揖,“臣愚鈍,還請陛下明察。”
“周太尉不必緊張。”劉恆抬手製止周勃惶恐舉動,臉上笑意更甚,“其實朕也這麽做過,就在前往長安的路上。”
前往長安的路上?
“啊?”周勃怔愣,滿腹狐疑。
忽然間,周勃明白了,這是指代王后及代王后的三個子女呀!
不是說他們在途中不堪勞累及水土不服,相繼死掉嗎?
難道他們沒死?
“陛下,您這是說……”周勃激動得語無倫次。
“嗯。”劉恆笑著點點頭。
周勃猛然瞪圓雙眼,心中頓時掀起驚濤駭浪,片刻後,喜色溢於言表。
太皇太后果然沒看錯人,大漢百姓有福了,代王真是一位好夫君,如此仁心,將來也必會是一位好君王。
周勃猜測,應該是代王聽說長安已將呂氏所滅,害怕會牽連到自己王后,所以就在途中放她們離開,並謊稱她們相繼病逝,之後再暗中接濟她們,給她們一筆終生可以生存的錢財。
劉恆輕咳,“周太尉,有些事咱們心照不宣便好。”
劉恆俊美面龐透露出陽光笑意,溫暖且和煦,聲音醇厚且低柔,仿佛能撫慰人受傷心靈。
周勃心中震撼久久未曾消散,鄭重點頭,抱拳態度誠懇,“是,陛下!”
劉恆抿抿薄唇,淡淡吩咐,“周太尉,惠帝的孩子們,就讓他們與親人團聚吧!在這未央宮,他們過得也並不開心,此事就交給你來辦,至於你如何辦,朕一概不過問。”
“是,陛下,臣遵旨。”周勃再次應聲,心中頗為激蕩。
“好,那就辛苦太尉了,太尉年齡也太,三年後,由太耐之子周亞夫擔任太尉一職,周太尉屆時也可以頤養天年,含飴弄孫。”
周勃俯首行禮,“老臣拜謝聖恩!”
“朕還許一承諾於周太尉,倘若有朝一日,周亞夫犯大罪,只要不是滔天大罪,朕都可以讓他重新再活一次。”
“老臣拜謝陛下隆恩!”周勃再次拜下,神情激動,眼眶微紅。
劉恆擺擺手,“退下吧!”
“諾。”
……
幾輛豪華的馬車在眾人簇擁下,沿著官道一路向前,朝長安方向而去。
一輛馬車內,代王后呂敏枕在代王劉恆厚實肩膀上,淚眼婆娑。
劉恆目視前方,眸中盡是複雜情愫,他怎麽也想不到,短短數月間,竟發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巨大變化。
他害怕自己王后因姓呂而慘遭毒手,他看著呂敏哭得難受,知曉她定是為呂家慘訊而傷心。
劉恆抬手拭去呂敏淚痕,溫潤的嗓音帶著寵溺,“敏兒,別哭了,他們在天之靈也不願看到你如此模樣,你知道嗎?我現在最擔心的是你,我希望你和孩子們都能好好活下去。”
呂敏淚流滿面,哽咽搖頭,“代王,敏兒只求你能善待我們的兒女,敏兒什麽都不求,到了長安,他們如果逼迫代王殺了臣妾,也請代王放過臣妾,讓臣妾去死,臣妾只希望代王能照顧好我們兒女,再做一個好皇帝。”
劉恆深吸一口氣,把呂敏攬進懷裡,用堅實寬闊的胸膛擁著呂敏嬌弱纖細的身軀。
良久,他歎息一聲,對懷中人兒柔聲道,“敏兒,我不會讓你死的,也不會讓我們的孩兒死的。”
劉恆眸中劃過疼惜,低頭吻吻她額心,“敏兒,相信我,我不會讓你們母子四人出任何意外的,我保證。”
呂敏輕咬朱唇。
空氣陷入一片寂靜當中,唯有窗簾隨風飄揚,發出陣陣沙沙聲。
不知過了多久,劉恆才打破這份靜謐,“敏兒,你和孩子們逃吧,尋一處安逸之地,買一處大宅子,再開幾家店鋪,好好渡過余生。”
呂敏倏地睜大雙眼,怔忡望著眼前這雙溫潤迷人的眸子。
“臣妾不走,臣妾要陪在代王身邊,哪怕只是遠遠看著,哪怕就那麽一刻,臣妾也甘願。”呂敏堅決搖頭,她愛他,她不舍得離開他,哪怕她知道她不離開的結果可能是什麽。
“你這個傻瓜。”劉恆低歎,伸手刮刮她秀挺瓊鼻,“可是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去死呀!”
“代王,你是皇帝,你是九五之尊,你是百姓的福祉,臣妾如果死了,那也是死得其所。”呂敏認真凝視他,神色平靜。
“別說傻話, 你如果死了,我的世界就暗淡了,我要那將江山又有何用?”
他想要掌控天下,他也渴望名垂千古,但他絕不會犧牲自己的妻兒。
呂敏心尖微顫,眸子泛起漣漪,但卻依舊固執搖頭。
“聽我的,好不好?帶著孩子們逃吧!”劉恆輕輕撫過她臉頰。
呂敏仍固執拒絕,“代王,他們是你的孩子,你會護住他們的對不對?臣妾想全天下沒一個父親會不護著自己子女的,臣妾相信代王,就讓臣妾多陪陪代王,能多陪一刻便是一刻。”
“敏兒,我會……”劉恆眉宇間流露出痛苦,但很快又被隱藏起來,握緊她玉手,“只是他們是你唯一的孩子,而我的孩子卻不是只有他們,他們可以沒有我,但不能沒有你,你還是聽我的,帶著他們逃吧!”
“代王……”呂敏哽咽,淚水簌簌滑落,“臣妾不值得您如此對我。”
劉恆緊緊摟著她單薄柔軟的身體,“敏兒,你知道嗎?從見到你的第一面開始,我就愛上了你,你是我此生摯愛,你是唯一能夠走進我心裡的女人,相比短暫擁有你,我更希望你永遠開心的活下去,敏兒,答應我,帶著他們離開,去尋一處安逸的地方。”
“代王……”呂敏的心被觸碰得柔柔軟軟的,她仰首看著眼前之人俊朗的面龐,淚水止不住的滑落。
“嗯。”劉恆輕應,抬起修長指尖替她擦掉臉頰殘留的淚珠,“敏兒,別哭了,我會心疼的。”
呂敏點點頭,輕輕偎依在他懷中,閉著眼睛享受屬於她最後的溫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