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涼如水,明月高懸。
長信殿內燈火通明。
正殿,燭火搖曳,呂雉跽坐幾案後撫額沉思,燭光照亮她端莊臉龐,卻無法照亮她眸中憂慮,她眉心緊皺,顯出幾分憔悴。
沈若曦站在一側看著她,心底生出憐惜,“太皇太后,時辰不早了,您該歇息了。”
“再等等,哀家現在還沒有睡意。”
呂雉語氣微淡,眉宇間籠罩著散不去的憂思。
沈若曦垂眸不再多言,須臾,張了張嘴,開口寬慰,“太皇太后您別憂心,奴婢已按照您的吩咐傳令下去,相信很快長安城中就會有您想要的結果。”
呂雉輕輕點點頭,“你做事哀家放心,讓她們小心行事,多留意下那個畜牲的人。”
“諾”
沈若曦話音剛落下,忽聽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而來,伴隨著一絲帶著急切與喜悅的呼喚,“太皇太后——”
呂雉逐抬眸望去,只見是鍾鳶喜形於色快步走進殿內。
呂雉連忙問,“鍾鳶,何事讓你喜上眉稍?”
鍾鳶頓足,福一福,稟報,“回太皇太后,呂王他回長安了,此刻正候在殿外。”
呂雉眸光微動,旋即笑起,“好!好呀!回來了,回來了,”
“哈哈哈……”
呂雉忍不住揚手拍打幾案,發出“砰砰”悶響,可見她心情霎時變得極好。
沈若曦亦是露出欣喜,這下好了,太皇太后滿腹心酸與心事,也有人幫她分憂解難了。
呂雉臉上洋溢著濃濃喜色,隨即轉眸看向鍾鳶,“快,宣他覲見。”
“諾。”鍾鳶領命退下。
片刻後,呂產被鍾鳶領至殿中。
“侄兒參見太皇太后,太皇太后長樂未樂。”
呂產畢恭畢敬拱手行禮。
只見他一襲玄青色錦袍,腰系玉帶,頭戴紫金冠,劍眉星目,身材偉岸,器宇軒昂,渾身散發出濃烈男子氣息。
只是俊朗剛毅的面龐上卻布滿焦慮,眉間更有一道深深溝壑,顯然這些日子以來他過得並不輕松。
“快快免禮。”呂雉抬手,示意呂產平身。
“謝太皇太后恩典。”
話落,直直腰板。
“若曦,快拿張軟席給呂王。”
“諾。”
沈若曦應聲,片刻,拿來一張軟席放在幾案前。
待呂產落座後,呂雉笑盈盈看向他,“產兒,這些年辛苦你了。”
這些年來,產兒為她鞍前馬後效勞,忠心耿耿,可謂盡職盡責。
她還在為大計憂心傷神,沒想到產兒在這個時候回到長安,真乃上天眷顧。
“能夠為太皇太后效勞,侄兒甘之如飲。”呂產抱拳。
呂雉笑眯眯點頭,隨即斂下嘴角弧度,擰眉鄭重詢問,“產兒,你怎麽會突然回長安?”
“回姑母,侄兒前些日子夜夜不得安眠,心神恍惚不定,每晚總夢到姑母您神容憔悴,痛苦不堪在床塌翻滾嘶哭,侄兒不放心想趕回來探望下您,沒想到一回來才知道發生那麽大的事。”
呂產說得誠懇,雙眸泛紅,,眸底閃爍悲戚,似是擔心極自己姑母。
呂雉聽聞這番話,心裡感覺甚為熨帖,語重心長感慨,“產兒,你有心了。”
這些年裡,呂產為幫助她可謂是一路披荊斬棘,費盡心力。
沈若曦靜靜立於一旁,聽著二人對話,嘴角噙淡淡笑意。
“姑母,
侄兒聽說這癟咬病犯病之後,十分痛苦,這可如何是好?咱們大漢不能沒有您呀?” 呂產一副愁容,帶著擔憂,“姑母,您有招太醫看過嗎?太醫如何說?”
呂雉歎口氣,“太醫也束手無策,不過……”
還沒等呂雉說完,呂產便面色陡變,“怎麽會這樣?難道真的沒辦法解決嗎?”
見呂產如此緊張自己,呂雉心生欣慰,當真沒有白疼這個侄兒,“產兒莫慌,雖然太醫束手無策,可還有黃石公的女弟子蕭素素在呀!”
“黃石公?”
聽聞這個名字,呂產眸光微閃,隨即恍然大悟,瞪圓眼睛,驚呼,“是張良的恩師黃石公?”
“嗯。”呂雉含笑頷首,“就是那運籌帷幄決勝千裡之外的張良,他恩師。”
“太好了,姑母您有救了。”呂產激動不已,一副如釋負重的模樣,心情亦豁然開朗。
“侄兒想起來,惠帝的病也是她給治好的,姑母,您有救了,您有救了。”
他連連說著,面露狂喜之色。
呂產的激動令呂雉心生歡喜,產兒對她的感情是實打實的,不像那隻白眼狼,虧得自己那麽信任他,可他到頭來居然想要了自己性命,想想都可恨。
呂雉收斂思緒,神色凝重起來,“產兒你就別回封地了,就留在長安,姑母眼下需要你。”
呂產皺皺劍眉,微愣一瞬,而後明白姑母的意思,長安可能即將有變,所以姑母希望他能留在長安助姑母一臂之力。
思及此,呂產當即道,“好,但聽姑母吩咐,侄兒一定竭盡全力,助您達成所願。”
呂雉心中感觸頗多,眼眶微潤,“產兒,辛苦你了。”
呂產微怔,旋即搖頭,“姑母言重了,為姑母做事,侄兒不辛苦。”
他心中很清楚,姑母把持朝政權勢滔天,他跟隨姑母多年,早已習慣姑母庇護。
他年幼時失去雙親,姑母便是他最珍視的親人,現在姑母遭逢巨變,他自是義不容辭。
呂雉伸手撫撫呂產發鬢,面露慈祥,“好孩子。”
呂產頓感受寵若驚,姑母從小便對他疼愛備至,只是弱冠後,姑母已許久沒有這般親昵撫弄過他,原來,姑母她那種藏在心底的柔軟與疼愛一直都在。
這若大的國家,姑母嘔心瀝血多年,卻不被眾人理解,姑母實在是太苦了。
一念至此,呂產頓感鼻尖發酸,喉嚨處堵塞,心頭湧現出萬千情愫。
“姑母,您這些年受苦了,侄兒心中慚愧,不能在您身邊伺候左右。”
呂雉心中一陣酸澀,險些落淚,“好了,咱們姑侄倆不說這些聽著難受的話了,咱們說說正事。”
“姑母請講。”呂產忙恭敬應聲。
見呂產面色嚴肅,呂雉沉吟半晌,方徐徐開口,“產兒,姑母被狗咬不是意外,而是人為,背後之人就是朱虛侯,姑母懷疑定還有他哥哥齊王。”
“什麽?竟是朱虛侯?還有齊王?”呂產一臉震驚,顯然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朱虛侯無兵無封地,他要害姑母自然是為他那不堪重任的哥哥,好一對狼狽為奸的卑劣兄弟。
思量至此,呂產一臉憤怒,雙目赤紅,“姑母,您這些年,您……您竟寵了一條白眼狼呀!”
呂產越想越氣憤,簡直想要立馬提刀殺人,他攥緊拳頭,骨節咯吱作響,重重一拳砸向幾案,滿腔怒火噴薄欲出,“姑母,咱們一定要將那兩個畜牲大卸八塊!碎屍萬段!”
看著如此盛怒的呂產,呂雉神情亦是十分陰冷,但是立馬斂去,面上盡量保持平和,“我知你心中惱怒,可是產兒,如今形式危急,咱們必須冷靜行事,不可魯莽。”
“姑母,那兩個畜牲既然想致您於死地,定是有所謀劃才是,我們絕不能坐以待斃。”
呂產面色堅毅,眼神中透著濃濃的殺意。
呂雉頷首,深吸一口氣,壓製心頭情緒。
“姑母已有主張,只不過到時候,姑母需要你配合演一出戲。”
“演戲?”呂產挑眉,略有不解。
呂雉淺笑,“產兒,這件事情屆時姑母自會告訴你。”
見姑母並未細談,呂產識趣噤了聲,低垂下眼簾,輕抿著薄唇,心中暗忖:究竟要演什麽戲呢?
但他不打算再追問,因他知道姑母既然這樣說,那便代表事情定會水到渠成,圓滿解決。
以姑母的能力及心思,他相信姑母定能做到如此。
“產兒你有沒有想過,有一天做一個遙逍自在的人,無拘無束,隨心自由而活。”
突兀,呂雉出聲詢問,語氣悠遠且平和。
呂產微微一滯,旋即抬眼看向呂雉,嘴角微揚,“若有這麽一日,侄兒求之不得。”
才一年沒見,姑母的白發又多了好多,若不是為了姑母,他才不稀罕當這什麽呂王。
榮華富貴再好,終歸是過眼雲煙,終歸不及內心的安寧與歸屬。
“真的?那姑母就放心了。”呂雉勾唇笑開,笑容燦爛且溫暖。
看著姑母臉上的笑容,呂產忽然感到有些陌生,曾幾何時,姑母的笑容總是那麽溫和,讓人如沐春風,可是不知什麽時候起,姑母的笑容越來越少了。
即使偶有笑顏,又有多少是真正發自內心的了。
他看到姑母的笑顏中總帶著一抹悲涼,摻雜了太多東西,令人心痛。
察覺到呂產的注視,呂雉凝眸淺笑,“怎麽了?這麽奇怪看著姑母?”
呂產搖搖頭,淡淡答,“沒什麽,侄兒就是看到姑母臉上笑容,恍惚回到曾經。”
呂雉輕歎,“時間過得真快呀!眨眼,姑母都老了。”
呂產連忙勸慰,“姑母哪裡老了?姑母依舊貌美如花。”
呂雉輕哼,“你這張嘴,哄起人來真叫人歡喜。”
呂產訕訕一笑,沒有答話。
呂雉收斂笑容,擰擰眉,再次鄭重問,“產兒,你當真願意過隨心、自在,卻平凡的生活?”
呂產毫不猶豫點頭,“願意。”
“侄兒年幼時不就是過得是那種隨心自在且平凡的生活嗎?那時產兒雙親都在,姑姑又時常回府,我們一家人在一起其樂融融,內心是安逸的,精神是愉悅的,如果有選擇,產兒寧願做一個平民百姓。”
呂產眼神迷茫,似乎回憶起當初的幸福時光。
間言,呂雉陷入沉默,是呀!如果可以選擇……
只是,可惜這世上從來沒有如果。
但——也並非是不可以。
呂雉長歎一口氣,平複一下內心酸澀情緒,“好,姑母記住你今日這番話了。”
“姑母放心,產兒永遠都是姑母心中那個惦起腳尖為姑母拭淚的產兒。”
呂產神情認真,眼神堅定。
他知道姑母以前雖然看起來柔弱,但是內心卻比誰都堅強,現在卻恰恰相反。
這般模樣,令他心疼。
或許是經歷過太多事,姑母變了吧!
“嗯。”呂雉微微紅了眼眶,輕應一聲。
那年產兒四歲,樂兒五歲。
她生了樂兒後,整整四年多沒有再懷上,好不容易懷上第二胎,卻出生不到半個月就夭折。
她傷心欲絕,一度病倒,倚靠在床欄,茶飯不思,幸得還有劉邦陪伴,幸得樂兒、產兒懂事。
“姑姑,您別哭了,您沒了小弟弟,您還有樂兒姐姐,還有產兒,產兒會像孝敬母親一樣孝敬您的,姑姑,您別哭了,哭壞了身子,產兒會難過的。”
稚嫩的童音,清脆而軟糯。
四歲的產兒惦起腳尖給她擦拭著淚水,她心底一軟,露出一個略帶苦澀的淺笑,“好,姑姑不哭了,姑姑不哭了。”
是的,她的產兒永遠是那個產兒,不像那隻白眼狼一樣,枉費她一直那麽信任他,寵他,原來他的孝順恭謹全是裝的,面具下是個狼子野心。
思及此,呂雉微抿著唇,眸子裡迸發出精芒,“產兒且放心,只要按照計劃行事,必定讓朱虛侯付出生不如死的代價!”
沒有什麽比眼看著要得到,而最終失之交臂的事更痛苦,她要讓這兩兄弟嘗盡痛徹心扉的滋味,內心仿佛被萬噬咬的滋味,那種仿佛跌落雲端的失落及無奈感。
呂雉目光漸漸凌厲。
二人又閑聊片刻,呂雉方道,“姑母乏了,產兒,你也折騰了一整天,且快快回去休息吧!”
“那好,姑母,您好好休息,侄兒告退了。”
呂產拱手,起身離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