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
一處街道,人聲鼎沸。
“你們有聽說嗎?太皇太后遭瘋狗所咬,得了癟咬病,已經發作了。”
“真的還是假的?怎麽從未聽說過。”
“這事早就已傳得滿城風雨,是誰叫你們平時很少外出的。”
幾位婦人漫步於人流中,議論起來。
“那可是太皇太后呀!如果她老人家有個什麽三長兩短的,朝廷該亂成什麽樣子呀?”
“唉!這天殺的瘋狗,竟敢咬太皇太后。”
……
不知從何時開始,長安城大街小巷,酒肆茶樓,百姓三五成群,交頭接耳,諸多議論。
一處茶館內。
“什麽?是冤魂索命?”
“你難道不知道嗎?很早就傳開了,一個月前,太皇太后去皇陵祭祀,被不知從哪躥出來的大黑狗給咬中右腿,坊間有傳言,大黑狗就是慘死的戚夫人母子冤魂所化,歸來向太皇太后索命的。”
“我滴天呀!這個……莫非就是報應嗎?”
“可不就是報應嘛!太皇太后把持朝政,又殘暴不仁,殘害不知多少劉氏宗親,又曾設計慘無人道殺害功臣,惡事做盡,按我的說法那就是報應呀!”
“噓!別亂說話,讓人聽見可不好,咱們老百姓沒有什麽立場,可別管這些亂七八糟的事。”
一處茶館裡,有幾個男人在高談論闊,一點都不像害怕被別人聽見的模樣。
他們看起來都很年輕,有十八九歲,也有二十余歲,衣著皆很光鮮。
“呸!冤魂索命?大白天的說什麽鬼話,原本就是那個戚夫人自己作死,哪能怪太皇太后。”
他們隔壁坐著幾名衣著簡樸素雅的年輕女子,聽到他們所說之話,其中一位少女忍不住出聲反駁。
“姐姐,別理那些蠢貨,妹妹聽說太皇太后遭瘋狗所咬是有人刻意加害。”
另一位少女拉住同伴手腕。
“啊!妹妹說的可是真的?什麽人如此喪盡天良呀!”
之前說話那少女睜著大大眼睛驚訝問。
“誰知道是那個喪心病狂的畜牲呀?”
那年紀稍小的少女撇撇嘴,露出厭惡之色。
聞言,隔座幾位男子臉色霎時黑沉下來。
見此,幾位少女對視一眼,交換一個彼此心領神會的眼神。
“太皇太后德高望重,處處為我們老百姓著想,如此好的一個人,竟有人如此歹毒,可憐我們太皇太后要飽受如此痛苦艱熬。”
一位少女歎息一聲,語氣悲慟。
其余少女聞言,紛紛附和。
“可憐的太皇太后,蒼天呀!你怎麽這麽不長眼晴,你快點使那些壞人得到應有的懲罰吧!”
“太皇太后是我最敬愛的人,她老人家遭受到這種不幸,真是讓心傷心,嗚嗚……”
“太皇太后您千萬不能倒下去,這個國家確實需要您呀!”
……
太皇太后遭黑狗所咬得了癟咬病,所剩時日不多的噩耗,像颶風般橫掃整個長安城。
有討伐太皇太后的,斥之為殘害忠良、蛇蠍心腸。
有歌頌她治國有道、勵精圖治、善待百姓的,祈求上蒼賜福於她免遭病痛折磨。
總而言之,各式各樣的流言四起,沸沸揚揚。
朱虛侯府。
暗室裡。
“孫大虎,事情到底辦得怎麽樣了?”
劉章跽坐幾案後,眸色深邃。
其下有一青衣男子單膝下跪,臉色略顯憔悴,目光卻極其陰狠。
“主人請放心,一切已按照您的指示安排好。”
孫大虎抬眸拱手,眼神中流露出一種抑製不住的興奮。
主人承諾他,待登九五,定封他個侯爺當當,並賜予封地,還有金錢美女無數,榮華富貴享之不盡。
孫大虎沉浸於幻想之中,因此,即使明知前路充滿未知,很有可能艱險重重,但是面對權力的誘惑,他依舊義無反顧。
他忽然想到些什麽,急忙拱手向劉章回稟,“主人,屬下發現,一直以來,在長安城內四處散播流言的,並不只有我們的人,似乎還有其他勢力摻雜在其中。”
劉章眉頭微微蹙起,“其他勢力?可有查明是何人所為?”
孫大虎搖搖頭:“具體身份尚未查明。”
“無妨,派人盯著,一旦查清楚了,立刻回稟本侯!”劉章聲音冷漠,眼中寒芒閃爍。
其他勢力?莫非除了他的人,還有其他藩王安插在長安城的人在攪弄風雨?
如此看來,處心積慮想要榮登九五的人不止他和他哥哥。
“屬下遵命。”
孫大虎抱拳領命,張張嘴,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忍不住開了口,“主人,屬下尚有一事不明,還望主人不吝賜教。”
“講。”
劉章語氣淡漠,神情冷峻。
孫大虎遲疑一下,“主人讓我等散播流言,是否只是要製造混亂的局勢嗎?”
劉章目光幽深,望向孫大虎,嘴角勾勒出冰冷弧度,“不止如此,本候還要讓太皇太后身敗名裂,她的死——是報應不爽,是天道好輪回。”
“哈哈哈……”
他仰首發出一陣張狂笑聲,聲音可駭刺耳,充滿恨意與怨毒,令人毛骨悚然。
“可是……”孫大虎略個數遲疑,還是將話說出,“可是長安城中,有人在歌頌太皇太后仁慈,為國為民,是個大好人,而且還十分憐惜太皇太后,訴求上天要善待於她。”
劉章臉上頓時泛出怒火,眸子中射出兩道駭人精芒。
“仁慈?她的所作所為哪一點像仁慈?本侯最厭惡的便是她那副假惺惺又假仁假義的模樣。”
聞言,孫大虎渾身一抖,低垂下腦袋默不作聲。
“定是那呂產的人在作怪,無非要挽救他姑母僅有的一點高貴及尊嚴罷了!可即便如此又如何?他的姑母馬上就要死了!”
“哈哈哈……”
他仿佛陷入某種幻境中,狀若瘋魔,表情猙獰可怖,渾身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戾氣。
他笑得暢快淋漓,眼淚都笑了出來,似乎根本無法控制。
忽然,他額頭青筋鼓動,雙目噴火,“該死的老東西,早就該死了。”
“太皇大後,本侯父王才是高祖的長子呀!你一個不順心,一個不如意,你就要用毒酒毒殺本候父王,你做人質受盡凌辱,本侯祖母就沒有嗎?這天下本該就是屬於本侯及本侯哥哥的,本侯憑什麽要一直低眉順眼、奴顏卑膝地萬般討好你這個妄圖拭殺本侯父王的毒婦?”
他眸底閃爍陰狠毒辣的凶光,整個人仿佛化作厲鬼,面容扭曲,變得格外猙獰恐怖。
“哈哈哈……”
“只要你這個老東西死了,本侯哥哥立馬以清君側為名直搗長安,本侯裡應外合,這天下就又是本侯家的,原本也應是屬於本侯家的。”
劉章嘶喊,聲音越來越激動,癲狂無比,似乎陷入某種魔症之中。
他面孔極其扭曲猙獰,雙眼血紅,表情也變得非常可怖。
他猛然站起來,走至一旁牆壁邊,伸出右手,狠狠拍打在堅硬的牆壁上。
砰!砰!砰!
每一擊落下,都傳出震耳的悶響,牆壁上便留下觸目驚心的血印痕跡。
他手掌皮肉破爛,鮮血橫流。
他表情卻更加癲狂,似乎感覺不到疼痛一般。
孫大虎見狀,眼底閃過一絲懼意。
劉章收斂癲狂之態,恢復正常,轉身看向孫大虎,伸伸自己沾滿鮮血的手掌,露齒笑道,“你過來,替本侯將手掌包扎一下,本侯——”
他挑挑眸子,詭譎一笑,“本侯等下要進宮,去探望一下那個老雜碎。”
“是,侯爺。”
孫大虎拱手應,卻仍低垂著頭,不敢與劉章對視,剛才的劉章讓他感到害怕及陌生,那怕他已跟了劉章那麽多年,已熟知劉章的個性,但他仍然被嚇得魂不附體。
“孫大虎。”
劉章瞥他一眼。
“屬下在。”
孫大虎平複下內心,旋即立馬起身離開暗室。
片刻,又進來了,他找來了傷藥及乾淨的紗布,小心翼翼替劉章包扎好傷口。
長信殿,內殿寢殿。
呂雉倚在床欄,臉上掛著淡淡笑容,聽著劉樂絮絮叨叨。
“母后,果不其然,一切正如您所料,那畜牲果然四處散播流言,以此抵毀您。”
劉樂坐在床沿邊,不怒反笑,笑聲裡透著濃鬱嘲諷。
“哀家就知道,他絕不會安生的。”呂雉輕哼一聲,唇畔浮現出鄙夷冷笑,“他這是準備在母后死了,高舉正義大旗,打垮呂家了,或者滅了呂家了。”
劉樂挑眉冷嗤,“這個豬狗不如的畜牲,真把自己當盤碟子菜了,居然敢算計到母后頭上。”
接著揚起頭顱,傲然道,“不過,他打錯如意算盤了。”
呂雉眼底迸射出一道銳利寒芒,“他想跟哀家鬥,他還嫩了點。”
話落,轉眸看向劉樂,目光柔和幾分,“真是苦了你這孩子,天天陪著母后,住在長信殿偏殿,為了演上一出,母后又出不了這寢宮,不然母后遲早會憋壞。”
劉樂微笑搖搖頭,“能陪伴在母后身邊,樂兒很幸福。”
接著,又重重歎氣,“母后您才是辛苦,也幸好若曦姑姑與鍾鳶將整個長信殿圍得死死的,除了咱們想見的人,任何人都休想踏進殿來。”
說完這句話,劉樂臉色沉了下去,咬牙切齒,“都怪那隻該五馬分屍的白眼狼!”
呂雉擺擺手,輕描淡寫,“母后不礙事兒,母后總會讓那些畜牲付出代價的。”
她眼中劃過一縷陰冷,嘴角噙著一絲冷厲笑容,“前幾日,那畜牲說著是來探望哀家,還裝作一副虛情假意的模樣,實則是想看看哀家被病痛折磨成什麽樣?是想看看哀家離死期還有多遠?”
“可不就是嘛!”劉樂氣憤附和,“兒臣看見他那張虛偽的面孔就覺得惡心!偏偏我們還得陪著他演上一出,母后,依兒臣著,讓若曦姑姑攔著他,不讓那個畜牲踏進長信殿半步!”
呂雉搖搖頭,淺然而笑,“不必了,既然他想見衰家就讓他見,總得讓他見上個一兩次,不然,那狡猾的畜牲怎麽相信哀家真的將不久於人世?”
“既然如此,那就讓他裝,讓他演,咱們也陪他好好的演。”
話落,母女倆對視一眼,彼此交換一個眼神,皆露出狡詐之色,隨後相視一笑。
很快,夜幕降臨。
長信殿,內殿寢殿,燭台亮堂堂。
呂雉倚在床欄,腿上蓋著厚厚的錦緞被褥,正閉目養神。
劉樂跽坐在一側的幾案後,拿著竹簡認真讀著。
時間緩慢流逝。
忽然,門外傳來腳步聲,緊接著是一陣急促敲門聲。
“是誰?”
劉樂放下竹簡,疑惑問。
聽聞聲響,呂雉驀然睜開雙眸。
“公主殿下,朱虛侯來探望太皇太后,見還是不見?”
是若曦姑姑的聲音,帶著焦慮,夾雜著些許擔憂。
劉樂眉宇深蹙,眼裡浮出厭惡,“告訴朱虛侯,母后今日不方便見客,讓他趕緊……”
然而,她話未說完,呂雉便衝她輕咳一聲,且搖搖頭。
劉樂微皺眉心,雖很不願意,但也隻好依從母后,逐說,“那好,你讓他等一下,本宮這就來給他開門。”
“是,公主殿下。”
沈若溪應。
劉樂邁步走至正殿,打開了殿門。
殿門外,守著一層又一層禁軍,劉樂掃視眾人一圈,最終將目光投向站在台階下被禁軍攔著的劉章身上。
“母后的頭疼得厲害,吃不下東西,吐了一地,恐風、恐水,暫時沒恐光,母后昨天又發了燒,燒好不容易退,母后現在說話都費力,母后連續幾天都沒睡個好覺了,今日,好不容睡下了,你說你來幹什麽?平白干擾母后休息。”
劉樂劈哩啪啦說一通,語氣裡滿是怨懟。
劉章抬頭,目光掠過擋在自己面前的禁軍,看向站在台階上的劉樂,眼睛微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弧度,似笑非笑道,“看來本侯來得不是時侯,即如此,本侯便告辭了。”
劉章一襲華貴紫衣,俊美非凡,他負著手,筆直站在夜色裡,夜風拂過他衣衫,掀起一陣陣漣漪,只是那雙黑曜石般的眸子裡充滿了邪佞之色。
劉樂挑挑眉,漫不經心地笑了笑,“別呀!難得你來了,不見見怎麽能走了?”
聞言,禁軍擋著的長槍收了起來。
“既然如此,那就請公主殿下帶路。”
說罷,他邁動修長筆直的腿。
“只是今天不行了,那天母后方便見你了,本官再差人去請你,可好?”劉樂臉上掛著優雅笑容。
說罷,朝身旁沈若溪使了個眼色。
沈若溪點點頭,邁步把殿門輕輕闔上。
見狀,後排熱軍又將長槍交叉攔起來, 不得已,劉章停下他那修長筆直的腿。
他站在層層禁軍中間,看著擋著他去路的長槍,還有那如此戲弄他的劉樂,凶狠抿抿薄唇,漆黑瞳仁裡閃爍嗜血怒火,恨不得馬上撲上去撕碎那個小賤人。
看著劉章那氣呼呼的臉,劉樂挑高眉梢,心中暗忖:竟如此神態?現在這是連裝都懶得裝了嗎?
思及此,譏諷一笑,“侯爺慢走,不送。”
劉章氣結,指尖捏得咯吱作響,心裡冷哼:哼!敢如此戲弄本侯?本侯一定會要你好看!
劉章狠瞪她一眼,接著,憤怒甩一下衣袖,轉過身,負著手,大步離開。
他的一隻手用白白紗布纏裹著,在夜色下,非常顯眼。
劉樂望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嗤笑一聲,轉身打開殿門走進去,並隨手關上殿門。
她快步走進寢殿,走向呂雉,坐在床沿,臉上揚起一抹討好的笑容,“母后,兒臣伺候您歇息。”
呂雉斜睨她一眼,“你呀!母后都在臉上抹了茶水,頭髮也弄凌亂了,妝也打白了,母后生怕慢了,你了,你卻把人趕跑了。”
說著,伸手戳戳她額頭。
“哎呦~母后疼~”
劉樂撒嬌拉住呂雉的胳膊晃悠一下,“好母后,您別生氣,幸好您早有準備,水袋與妝盒都藏於枕頭下。”
“都多大了,還跟母后撤嬌。”呂雉嗔怪一聲,隨即輕輕歎一口氣,“罷了!明日吩咐若曦,朱虛侯來了不用通報,直接讓他走便是。”
“知道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