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雉頓住,思忖著該如何處置如煙。
如煙在呂雉提及自己名字後,心中猛地一顫,眸中劃過驚恐,身子竟如同簸箕般抖動起來。
“先宣位太醫給她瞧瞧,再給她些銀子,也放她出宮。”
呂雉聲音很平和。
如煙怔愣住,有些不敢置信,但很快緩過神,如獲重生般地叩頭謝恩,“多謝太后娘娘不殺之恩。”
劉盈淺然笑開,眸光清澈,像是鄰家少年,看起來很是無害。
殿內其她宮女紛紛松口氣,也如同如煙般叩頭謝恩。
呂雉揮揮手,宮女們便如獲大赦般退出大殿。
只是在人群中,有一位宮女眼珠滴溜溜轉了轉,眼底掠過怨恨神色,嘴角揚起異樣笑容,隨著人群退出大殿。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月光傾灑而下,照亮大地。
呂雉倚靠在床欄,回想著今日之事,那妖婦還真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人都已死,宮中還有人替她作風作浪,當時就不該一時心軟,只是杖殺近侍她的宮女太監。
可如今又一次心軟,將那些宮女放出宮。
可誰曾想因為這次心軟,已造成不可估量的隱藏後患。
劉盈離開後,呂雉便讓若曦打探下紫梅生平。
沈若曦回稟時已是申時。
沈若曦一臉慌張地跑進來,呂雉便感覺事情絕不簡單。
原來,那紫梅是戚懿老家鄰居的女兒。
某一年,因家鄉鬧饑荒,在逃荒途中,紫梅和堂妹紫蘭與家人失散。
從此兩人相依為命,流落街頭,行乞為生,兩人一路乞討,兩年後乞討至長安。
一次偶然的機會,戚懿回宮途中瞧見衣衫襤褸的兩人,且認出兩人,於是便將她們帶回宮中。
那年紫梅十六,紫蘭十五,如今已是二十有三四。
沈若曦打探時,聽見老嬤嬤說到這些就頓感不妙,立刻朝樂門奔去,等她到達,為時已晚,那批宮女已出宮約有半個時辰。
呂雉聽完沈若曦的回稟後,臉色一沉,立馬吩咐沈若曦調出紫蘭卷宗及畫像再出宮一趟,帶上她的口諭去找辟陽侯和守城將領,在各個卡口張貼畫像,通緝紫蘭。
長信殿中,呂雉緩閉雙眸,陷入沉思中。
這無止境的紛擾,不知何時才能結束,她隻想治理好這個國家,與家人在一起開心快樂的,可似乎連這麽簡單的兩個願望都好難實現。
現下,她只希望能盡快抓捕到紫蘭,或者即使僥幸逃脫也掀不起任何風浪,她一次次的仁慈卻是給自己埋下一次次的隱患。
“太后娘娘。”
沈若曦的聲音傳入呂雉耳畔。
呂雉睜開雙眸,眸中似有疲態。
“事情都辦妥了嗎?”
沈若曦頷首,“都已辦妥。”
呂雉揮揮手,“你也累了,快去休息吧。”
“諾。”
沈若曦福福身,邁步走出,沒走幾步就停下來,轉過身欲言又止。
呂雉疑惑看她,“怎麽了?”
“太后娘娘,奴婢還有一事要稟告您。”
呂雉眉峰挑挑,“何事?但說無妨。”
沈若曦略一遲疑,“奴婢去打聽紫梅生平時,意外得知一樁陳年舊事。”
“何事?”呂雉神色凝重起來。
“當年常美人流產而死之事跟那妖婦有關,而紫梅就是其中一個棋子。”
聽言,呂雉立刻催促,
“繼續說!” “當年妖婦故意與常美人交好,繼而來對付太后娘娘您,之後常美人懷孕,先帝寵之,妖婦妒嫉,借幾個賤婢之手,加害了常美人,並借此汙蔑於您,而海棠所說的那個陌生宮女就是紫梅這個賤婢,那老嬤嬤當年恰巧看到那一幕,卻因不想多事一直沒有聲張,而今又不知為何願意說出來。”
聽完沈若曦的話,呂雉瞳孔猛地緊縮,心臟驟然收緊,一股難以抑製的憤怒在胸腔裡升騰起來,那種感覺仿佛是在胸腔內燃燒起熊熊烈焰。
海棠就是在那場陰謀中死去,當初只是懷疑是那妖婦,卻苦於沒有任何實據。
原來一切真的都是那妖婦所做。
這個妖婦真是太歹毒,論起歹毒,妖婦比她恐怕有過之而無不及。
“果然是她,好一個一石二鳥,真是可憐了海棠。”
呂雉狠狠拍向幾案,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眸中迸射出濃濃怒意。
長信殿中出現一陣可怕的寂靜,靜得只能聽見呂雉急促的呼吸聲。
良久。
“太后娘娘,尚食監李尚宮求見。”
香玉從外面匆匆走進來,稟報。
呂雉強壓住心中憤怒,沉聲問,“香玉,吩咐你辦的事如何?”
“回太后娘娘,尚食監那邊之事,奴婢和李尚宮已挨個排查過,皆沒有問題,李尚宮她是過來請罪的。”
“請她進來。”
“諾。”香玉應聲,退出殿內。
不多時,李尚宮便踏進殿內,李尚宮是沛縣人,是呂府廚娘,從呂家舉家搬至沛縣起,已有好些年,是呂府老人。
“微臣叩見太后娘娘,微臣罪該萬死。”李尚宮跪倒在地,一臉惶恐模樣。
“起來吧,尚宮不必多禮。”呂雉抬抬手,並示意沈若曦給她拿一張軟席。
“謝太后娘娘寬宏大量。”李尚宮站起身,跽坐在軟席上。
“太后娘娘,都是微臣疏忽,貴人們膳食都是專人負責,專人又分廚師、配菜、傳菜,三者互相監督,更將這些人的家族登記在冊,是不可能做違背太后娘娘意願之事,更不可能出現在貴人們膳食中投毒之事。”
“那日,除了要負責年宴,還要負責宮人們的加餐,這是太后娘娘您做皇后娘娘時定下,所有宮人也都非常感激您。”
“那日,尚食監忙得暈頭轉向,由於天氣漸冷,又病了好些人,實在缺人手,微臣為難之際,那紫梅便自告奮勇,那紫梅原是負責宮人膳食的打雜添柴宮女,本不想讓她頂上,但實在找不到人,便讓她頂上,誰承想她膽大包天,竟敢妄議太后娘娘,還……離間天家,是微臣失職,請太后娘娘責罰。”
李尚宮低垂著腦袋,一臉愧疚。
“這件事也怨不得你,這麽多年,尚宮盡職盡責,哀家並不是是非不分之人。”呂雉沉吟片刻,交代道,“這樣吧,從今以後,尚食監所有人都要求家世清白,且家族定要登記在冊,尚宮回去後,將不合要求之人查出來交於若曦。”
“謹遵太后娘娘吩咐。”
話落,李尚宮站起身,向後退幾步,恭謹跪地叩拜,這才退出殿內。
呂雉望一眼李尚宮離去的背影,歎歎氣,她心中五味雜陳,不是滋味。
沈若曦見狀,忙勸慰道,“太后娘娘,奴婢相信李尚宮定會處理好,太后娘娘您別太過憂心,還有兩個月就是陛下的大婚,太后娘娘您就別再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太后娘娘和陛下人好,上天一定會眷顧太后娘娘和陛下的。”
呂雉點點頭,並未再說些什麽。
這時,香玉用木托盤端著茶水走進來,將熱茶放到呂雉跟前,“太后娘娘快喝杯熱茶,奴婢剛剛沏的。”
呂雉端起幾案上的茶盞,放置鼻尖前嗅嗅,淡雅茶香撲鼻而來,沁人心脾,她輕抿一口,熱熱茶水順著喉嚨滑落,令整個肺腑瞬間暖洋洋的。
“太后娘娘,奴婢尚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沈若曦突然開口。
呂雉抬眸看沈若曦,“何事?若曦你說。”
沈若曦蹙蹙眉,“那妖婦日夜唱相去三千裡,誰人當使汝,既然那紫梅紫蘭如此忠心,為何沒替她把消息傳出宮?或者沒替她傳到她兒子那?”
呂雉放下茶盞,莞爾笑開,“她們倒是想傳,只是她們傳得了嗎?恐怕只是有其心而無其力,她們能出得了未央宮嗎?就算她們用金錢去收買能出宮之人幫她們傳遞,可是會有人那麽傻嗎?會用自己身家性命替她們傳遞嗎?”
“若曦明白了。”沈若曦頷首, 恍悟道,“而且還有看守妖婦的侍衛在,沒有人能靠近,不然,她那些賤婢要真與她見上面,指不定又會商議出些什麽么蛾子。”
……
春天已到,大地已然恢復生機,一片綠意盎然,空氣中彌漫著花草芳香和樹葉清香。
未央宮太液池邊,楊柳青青,枝條上長滿翠色葉子,陽光透過枝條灑落水面上,泛起粼粼波光。
幾隻喜鵲飛過河面,落在樹梢上,發出歡快叫聲。
今日是皇帝皇后大婚之日,整座未央宮似乎都洋溢著喜悅氛圍。
當然,並不是所有人都感覺如此。
夜晚,夜色漸濃。
椒房殿內。
張嫣一襲大紅色鳳袍端坐在榻上,優雅高貴。
只是她臉頰上帶著濃濃疲倦之意。
一大早,她就被叫起來梳洗打扮,又在宣室殿中接受群臣禮拜,各種規矩及繁瑣禮儀,一整天下來,讓她甚是疲倦。
她妝容很精致華美,在鳳冠的加持下越發華貴,她本就生得極美,現在看起來愈發美,只是她眸裡卻沒半點笑意,只有著掩飾不住的害怕。
在床榻旁站著一位宮女,那宮女一直低首垂眸,就像一個木樁子似的站在那。
“陛下駕到。”
隨著外面傳來的通報聲,張嫣害怕的神色愈發厲害,竟不自覺渾身顫抖起來。
“吱呀”一聲響,門被推開,劉盈踏步而來,一襲大紅色喜袍,頭戴鑲金玉冠,腰間束金線蟠龍紋帶,腳蹬玄黑翹頭履,一步一步向張嫣靠近。
張嫣抖動得愈發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