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雉雖已猜出曹翼的用意,可當聽完這話,臉上還是忍不住露出驚訝,她垂首沉默半晌,才緩緩抬頭望著眼前這張溫和的婦人臉龐,似能從其中窺探出真心,也不由得心中一喜,樂兒這些年也確實委屈,只是,她還是皺眉做出一副為難之色,“曹姐姐,這……這怎麽可以?”
“怎麽就不可以?太后娘娘您就別推脫,這本就是魯元公主該得的。”曹翼微笑勸說。
只要呂雉高興,別說是一座城池,三座四座都行,只要能確保肥兒安全,她不是不相信呂雉,只是為了肥兒,她不得不如此。
聽到曹翼這般堅持,呂雉也不好拒絕,“既然實在拗不過曹姐姐,那哀家就代替樂兒謝過曹姐姐。”
呂雉明白曹翼的用意,既然收下,也算是給曹翼一個心照不宣的承諾。
至於昨日之事,點到即可,既然曹翼與傅瑩瑩皆是明白人,那麽此事也便就此揭過,希望劉肥萬不要辜負曹翼的一番良苦用心。
“還有一件事,臣妾想提醒太后娘娘您。”曹翼突兀開口,神色頗為凝重。
這讓呂雉不由一怔,能讓曹翼如此神色,絕不是一般之事。
呂雉收斂臉上笑意,“曹姐姐請講。”
曹翼遲疑片刻,“太后娘娘,這宮中宮女,您是否該徹查一下。”
呂雉臉色一僵,曹翼為何會如此說?難道有何事是她所不知的嗎?
“曹姐姐此話何解?”呂雉試探詢問。
曹翼沒做猶豫,“昨日散了宴席之後,在玉瓊閣附近,肥兒聽見有宮女在散播謠言,說太后娘娘您的桂花釀是毒酒,肥兒不信,一回到府就告訴臣妾,臣妾猜想,定是那些個賤婢在生是非!”
說到最後,曹翼語氣凌厲許多。
聽到這番話,呂雉不禁眯起雙眸,眼中閃爍冷芒。
“臣妾懷疑是……”曹翼頓住,詢問,“太后娘娘您是如何處置合歡殿宮女的?”
呂雉臉色變幻不斷,曹翼這是在暗示她,造謠賤婢是合歡殿余孽,不過曹翼是怎知的,難道僅僅只是猜測?
合歡殿是戚懿住所,戚懿被行酷刑之後,呂雉便吩咐沈若曦將合歡殿中近身侍候戚懿的宮女太監全部杖殺。
余下宮女則打入永巷服雜役,余下太監則打入洗恭局刷馬桶,照理說,那些人是不可能出現在玉瓊閣這等地方的。
曹翼所說的宮女究竟是不是合歡殿的?難道是還有漏網之魚?
良久,呂雉才回神,“曹姐姐說的,哀家知曉了。”
時間忽然仿佛靜止一般,兩人相視一陣後,都淡淡移開目光,誰也沒繼續開口。
半晌。
“萬幸是肥兒沒相信。”呂雉長籲一口氣,隨即憤怒地拍向幾案,臉上浮現森寒,“真是豈有此理!哀家倒要看看是哪個不怕死的在興風作浪!”
曹翼仔細觀察呂雉的表情變化,如此憤怒,不像是裝出的,看來她的猜測是對的,皇太后沒動害肥兒的心思,是真的有人在造謠生事,或者說是挑撥離間,可謂用心其極險惡。
呂雉努力壓下內心翻騰的怒火,她倒要看看是誰這般恨她,竟如此詆毀汙蔑她,連這種陰損招數都使得出來。
“肥兒聽見一宮女喊另一宮女——如煙。”曹翼提醒。
呂雉蹙眉,眼底劃過濃鬱殺機。
“多謝曹姐姐直言。”話落,呂雉揚唇淺笑,轉移話題,“曹姐姐,咱們先不說這個,咱們聊些別的,
聊聊孩子們。” 待曹翼、劉肥離開後,呂雉便吩咐沈若曦將宮中叫如煙的宮女找出來,將負責年宴傳膳的宮女叫過來,將原合歡殿的宮女押過來。
正午,長信殿中,烏壓壓跪一大片,呂雉站在最前,目光冷冽掃視著眾人。
宮女們都低垂著腦袋,戰戰兢兢,惶恐不安,不知道太后娘娘這是要做何?
半晌後。
“都抬起頭來。”呂雉淡漠道。
眾宮女唯唯諾諾慢慢抬起頭,不敢直視呂雉,還有幾位宮女渾身直打哆嗦。
呂雉射出凌厲目光,“你們知道哀家今日為何要把你們叫來嗎?”
眾宮女面面相覷,皆是搖搖頭。
呂雉目光凜冽地掃視每一人,“誰叫如煙?給哀家出來回話!”
“奴婢……奴婢……”
跪在最前排的一宮女猛地抖動身軀,跪行著向前挪動,顫抖著嗓音,“奴婢……奴婢叫如煙。”
“好一個膽大包天的賤婢!”
站在呂雉一側的沈若曦怒斥,並走至如煙,用力一巴掌狠狠甩去。
“啪!”
清脆響亮的耳光聲在殿中回蕩。
如煙臉頰立刻紅腫起來,嘴裡吐出兩顆牙齒,臉上浮現出驚懼神色。
“大膽賤婢!竟敢在玉瓊閣外妄議太后娘娘,你是不想活了嗎?快說!和你一起如此放肆的宮女是誰?”
沈若曦厲聲呵斥。
如煙捂著被扇紅的臉頰,想起那天之事,感覺是天大的冤枉,她半句太后娘娘壞話都沒說,一直在說的是那紫梅,思及此,便哽咽著哭訴,“太后娘娘……沈姑姑……奴婢真沒妄議太后娘娘,借奴婢一千個膽子奴婢也不敢,都是紫梅在跟奴婢說,奴婢那天真什麽都沒說,奴婢還跟紫梅說,被人聽見就不好了。”
呂雉眸底掠過狐疑。
沈若曦怒呵,“誰是紫梅?滾出來回話!”
殿中一片寂靜,無人應答。
良久。
“奴婢就是紫梅。”
那說話的宮女站起身從人群中緩緩走出,神色平靜,絲毫畏懼之色都沒有,她停住腳步,一臉鎮定地看向呂雉。
“太后娘娘,奴婢就是如煙所說的紫梅。”
呂雉上下打量著紫梅,目光深邃,眼底閃過危險嗜血的弧度。
沈若曦冷嗤一聲,怒斥,“大膽的賤婢!還不跪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嗎?”
紫梅冷哼一聲,不為所動。
沈若曦怒火中燒,大步向前,一腳踹向紫梅膝蓋,紫梅吃痛,踉蹌幾步,一屁股跌坐在地。
“若曦。”
呂雉輕喚,向她擺擺手。
沈若曦回眸,甚感疑惑,但還是聽從地退到一側。
呂雉居高臨下挑眉看著紫梅,嘴角噙著似笑非笑的笑容,眼底滑過一絲戲謔,“哦~你就是紫梅?就是你嚼舌根說哀家的桂花釀是毒酒?”
紫梅狼狽從地上爬起,盯著呂雉,詭譎一笑,“就是奴婢,奴婢本是戚夫人的人,後被戚夫人安排在陳良人身邊,陳良人病死後,奴婢就被安排進尚食監,太后娘娘千算萬算,可是卻算掉奴婢。”
“哈哈……”
紫梅哈哈大笑,笑得極其猖厥,和她主子一樣猖獗。
呂雉臉色驟變,要是這賤婢在膳食中下毒那可就……
雖然按照尚食監規製,她根本沒機會動手腳,但呂雉還是感到心中一陣後怕。
“太后娘娘要殺要剮,悉聽尊便。”紫梅一副英勇就義模樣。
“很好。”
呂雉伸出雙手拍拍手掌,發出幾道清脆聲響,隨即眸色驟冷,話鋒陡然一轉,“既然如此,那你就去死吧!!”
“來人啦!將這賤婢關進詔獄,千刀萬剮,凌遲處死!!!”
呂雉冷聲下令,一雙眸子裡迸發出駭人凶光。
此時,通往長信殿的道路上,劉盈背手踱步而來,李進緊隨其後,手上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一個圓圓食盒。
紫梅被拖出去後,長信殿內陷入一陣詭譎安靜當中。
只是那些宮女卻仍在顫栗。
呂雉凌厲目光再次掃射殿內眾人,怒喊,“來人啦!將所有合歡殿宮女拉下去,賜死!!!”
話落,立刻就從殿外衝進許多侍衛。
“諾。”
侍衛們拱手應。
一瞬間,殿內某些宮女哭天愴地求饒,其余宮女瑟瑟發抖,場面一度混亂不堪。
“太后娘娘饒命啊……”
“饒命啊……太后娘娘……”
呂雉淡漠看這些磕頭如搗蒜的宮女,眼中閃過寒芒。
“拉——下——去!”
呂雉神色冷冽,一字一頓吐出三個字,聲音沒有任何溫度。
“慢著!”
突然一道溫潤的聲音從殿外傳來。
殿內頓時安靜下來。
呂雉循聲望去,一道熟悉身影從殿外緩緩而來,一襲雪青色錦袍,衣擺上繡暗紋,袖口用金絲勾勒出雲紋圖案,腰間束白玉帶,俊朗無比的五官上帶著一股威嚴。
“奴婢參見陛下。”
“卑職參見陛下。”
殿內宮女侍衛紛紛行禮。
“免禮。”
劉盈擺擺手,緩步走至呂雉面前,一張俊朗臉上帶著淺淺笑意,“母后,您請消消氣。”
接著,扭頭朝身側李進吩咐,“將食盒拿來。”
“諾。”李進恭敬地將食盒遞給劉盈,退到一側。
劉盈接過食盒,打開蓋子,濃濃香味撲鼻而來。
劉盈看著呂雉,一臉期待, “母后,這是兒臣剛剛所做的棗泥糕,用的是新鮮冬棗,昨日李進他們幾個采摘的,您快嘗嘗。”
呂雉望著食盒中的精致糕點,目光漸漸柔軟,眼神亦變得柔和,“皇兒真是孝順,母后最喜歡的便是棗泥糕,母后這就嘗嘗。”
呂雉一臉欣慰,拿一塊棗泥糕,淺嚼一口,稱讚,“嗯,果然不錯。”
劉盈臉上露出燦爛笑容。
呂雉吃完一塊,再拿起一塊。
“皇兒真是越來越懂事,母后好生欣慰。”
“母后喜歡就好。”劉盈一副乖寶寶模樣,隨後環顧四周,目露疑惑,“母后,這裡是……發生了何事?”
“此事說來話長,陪母后坐下,咱們母子邊吃邊聊。”
呂雉伸手指向幾案,示意劉盈。
劉盈頷首,兩人相視一笑。
呂雉跽坐在幾案後,劉盈跽坐在幾案右側,呂雉便將事情原委細細說來。
劉盈聽完,蹙著眉思忖良久,才道,“母后,紫梅處死就好,至於……至於合歡殿宮女,今日是大年初一,不宜大見血,不吉利,兒臣向母后求個恩典,將她們放出宮吧。”
“這件事……”呂雉擰擰眉。
她猶豫半晌。
罷了,難得盈兒今日如此有心,再者將這些人放出宮也好,最起碼是無法在宮中興風作浪惹是生非。
“母后看在盈兒的份上,就放她們出宮。”呂雉頷首同意劉盈的請求,遂吩咐,“將殿內所有合歡殿宮女太監全部逐出皇宮,尚食監宮女徹查底細及家族,至於如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