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更替,時間匆匆流逝,轉眼已到冬至。
長信殿正殿中,呂雉、沈若曦、香玉、香蘭四人圍坐在炭盆旁烤火取暖。
呂雉正縫製著一件毛茸茸的貂裘外衣,她一絲不苟,針腳非常密實。
“太后娘娘您真厲害,外面的人肯定想不到咱們大漢朝的太后娘娘還會做衣裳。”
香蘭湊近呂雉,眼冒金星地盯著呂雉所縫製的外衣,由衷稱讚,一副崇拜的模樣。
呂雉抬頭瞥一眼香蘭,笑嗔,“就你會拍馬屁。”
沈若曦看一眼那外衣,笑吟吟地說,“太后娘娘,陛下收到這件外衣一定會喜不自勝的,這可是太后娘娘您親自一針一線縫製的。”
香蘭眨巴一下眼睛,期待萬分的模樣,“陛下收到太后娘娘親手縫製的外衣一定會天天穿在身上,過不多久便是年宴,陛下一定會在宴席上穿上這件外衣,奴婢可以想象陛下穿上後的模樣一定是英俊不凡威武不凡。”
呂雉放下手中針線活,伸手捏捏香蘭鼻尖,“嗯,哀家也是這麽認為的。”
話落,露出愉悅笑容,一切正慢慢步入她期望的模樣。
那天,沈若曦昏厥後,呂雉就立刻吩咐香玉去請太醫。
次日,宣室殿,早朝上,呂雉跽坐在高台上,以劉盈生病為由,稱接下來這幾天會暫時替代為處理政務,她將趙王劉如意的死歸咎於戚懿,稱——
是戚懿指使心腹宮女給陛下投毒,哪曾想陛下那天好巧不巧去了獵場打獵,而那杯毒酒就好巧不巧被趙王劉如意喝下。
所以歹毒的戚懿沒害成陛下,反倒害死她自己兒子,戚懿現已伏法,毒婦膽敢以計謀毒害陛下,當以酷刑實之。
大臣們都知道太后與戚夫人之間的恩怨,誰也沒多說半個不字。
至於那趙國國相周昌,在得知戚夫人和趙王劉如意的死訊後,便撞柱自盡。
劉盈和沈若曦在張太醫盡心診治調理後逐漸好轉。
對於劉盈的諸多事情,呂雉都親力親為,煎藥喂藥,做劉盈喜歡吃的糕點菜肴,陪伴他,給他講他幼時愉快之事。
那些日子,呂雉一直惦記操心著劉盈和沈若曦的身體,就把劉如意臨死前的詛咒那檔事給忘卻在腦後,想起來已是一個月之後,她琢磨再三,她雖不相信詛咒,但是這對母子竟如出一轍提到黑狗,還是得以防萬一。
不久,呂雉便下令,未央宮內不得養狗,若有違者,斬!現養狗者,請盡快送出宮,三天后,徹查!
呂雉收回思緒,拿起那件貂裘外衣繼續縫製起來。
長信殿外,忽然飄起雪花,紛紛揚揚灑落在地。
“太后娘娘,下雪了。”
香玉看向殿外,驚訝出聲,眸中透露著興奮光芒。
呂雉抬頭望去,果然飄起了雪花。
“是呀!下雪了。”
呂雉感歎一句,臉上帶著燦爛笑容。
鵝毛大雪從空中飄落而下,沒多久,殿外已是白茫茫一片,銀裝素裹,美不勝收。
呂雉放下手中外衣,“若曦,把殿門關上吧。”
沈若曦應聲,“諾。”
大雪中,一襲白色錦袍的男人踏雪而行,身形挺拔如松柏,臉龐清雋俊朗,眉宇間透著一抹儒雅之色,宛如謫仙,遺世獨立,那雙眼眸深邃無比,裡面似乎隱藏著天底下最深沉的秘密。
他每邁出一步便留下一串深深淺淺的腳印,腳掌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響聲。
男人來到長信殿外台階下,忽然頓下腳步,抬眸看向那緊閉的殿門,眸中帶著無限溫柔和眷戀,片刻,才邁動腳步,踏上台階,踏向殿門。
殿門外,男人拍打著衣袍上的雪花,嘴角噙起溫和笑意,扭頭看向殿門外一名太監。
“審食其求見太后娘娘,勞煩公公通報一聲。”
“辟陽侯稍等。”
太監微微點頭,接著敲響殿門。
“太后娘娘,辟陽侯求見。”
聽聞這話,裡面傳來一道清澈女音,“讓他進來吧。”
長信殿內,呂雉難掩心底激動與欣喜,她差不多已有半月沒見審食其。
“香玉,香蘭,還不隨姑姑去小廚房,去看看太后娘娘的粥熬好沒。”
“好的,姑姑。”香玉和香蘭含笑應聲,連忙隨沈若曦退出殿內。
呂雉目光灼灼地盯著前方那抹向她這兒移動的修長身影,唇邊不禁揚起淡淡弧度。
終於……
終於再次相見。
“太后娘娘,長樂未央。”
“申卿免禮。”呂雉臉上始終帶著笑意,“快坐下吧。”
審食其點頭,跽坐在炭盆旁。
兩人對視許久,都未曾說話,只是靜靜凝望著彼此。
審食其目光溫和,眼裡滿是濃濃情意。
呂雉的心不受控制顫抖起來,雙眸閃爍不定。
良久,審食其率先緩過神來,憐惜感慨,“太后娘娘,您瘦了。”
聽著這低沉磁性的嗓音,呂雉嘴角露出一抹清淺笑容。
“是最近有什麽煩心事嗎?”審食其關切詢問。
呂雉笑著搖頭,“審卿莫要憂心,哀家很好。”
“可是……”
審食其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將想要說的話咽了回去。
“你也知道,開春之後,盈兒和嫣兒就要大婚,可能是最近太過操心他們的婚事。”呂雉尷尬一笑,但提及此事,臉上又充斥起喜悅,眸裡閃爍起希冀。
“是呀!陛下大婚,冊立中宮,太后娘娘您要操心操勞之事真是太多,您勞累也是在情理之中,只是太后娘娘您也要保重您的身體才是呀!凡事不必親力親為,讓微臣代勞也是可以的。”
審食其絮絮叨叨,關懷備至,那雙漆黑眼眸仿佛蘊藏著無盡柔情。
聽著審食其的話,呂雉嘴角弧度更甚,心裡湧現出陣陣暖流,“審卿放心,哀家會注意自己身子的。”
“嗯,那就好。”
“對了,審卿今日怎麽會想起來進宮看望哀家了?”呂雉眨眨眸,轉移話題。
審食其勾唇淺笑,笑容在他臉頰綻放,如同三月春光,“太后娘娘,微臣今日來找您,主要是有件東西想要送給您。”
呂雉眼睛驀然一亮,饒有興致地望著審食其,語調輕緩,“哦?審卿要贈予哀家何物?”
審食其從袖袋中拿出一個錦盒遞到呂雉跟前。
“太后娘娘,您請看。”
接過錦盒,呂雉並沒立即將盒蓋掀開,而是挑挑眉梢,“審卿,這裡面裝的是何物?”
“太后娘娘,您將它打開就知道了。”
審食其眸中隱約浮現一抹羞澀,那張俊朗臉上染上兩朵淺淺紅暈。
呂雉嘴角輕輕一抽,這男人還害羞?不得不承認當看到這樣的審食其時,她竟覺得十分養眼。
呂雉心頭不由泛起一絲漣漪,手指慢悠悠地打開錦盒,當錦盒打開的瞬間,呂雉愣住了,呆呆凝望著錦盒中的物件。
一幕幕零碎的畫面浮現在她腦海中,那些畫面逐漸拚湊成完整的記憶。
“沒什麽送給你的,這是我親自雕刻的木簪,醜陋無比,希望你別嫌棄。”
少年溫文爾雅的聲音依稀在耳畔響起。
“怎麽會了,這可比很多用錢可以買到的東西珍貴多了。”少女嬌俏臉蛋浮現出燦爛笑靨,一雙眼眸靈動明亮,猶如夜空中的璀璨星辰。
少女把玩著木簪,笑顏璀璨。
“謝謝。”
“傻瓜。”
少年摸摸她腦袋,嘴角笑意愈發溫和,寵溺十足。
少女將木簪插在發髻上,仰頭望向少年,甜糯的嗓音軟軟綿綿,“你瞧,我漂亮嗎?”
少年微怔,嘴角不禁蕩漾開溫柔笑意,“漂亮。”
“勳哥哥,你的手……”少女驚呼,拉住少年手掌查看。
“無礙的,雕刻之時不小心劃傷到。”少年輕描淡寫地解釋。
少女眼眶中彌漫起水霧,“還疼嗎?”
“不疼,我真的沒事。”
“你騙人!”少女嘟囔著,眼淚啪嗒啪嗒掉落。
畫面陡然一轉,同樣的地方,同樣的兩個人。
只是,少女淚流滿面,眸中蓄滿痛楚之色。
“你這個騙子!你這個大騙子!為什麽要這麽對我?為什麽?”
少女憤怒嘶吼。
少年怔忪,伸手撫撫少女秀發,語氣溫柔卻透著幾分苦澀,“阿雉,對不起,這輩子怕是不能陪你白頭偕老了。”
少女一把揮掉少年手臂,“你走!”
“對不起,阿雉,我……”
少年眼眶泛紅,喉嚨哽咽得厲害。
“走!你滾!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對不起。”少年艱難吐字,眼淚滑落而下。
少女哭泣不止,絕望嘶喊,“為什麽?”
畫面戛然而止。
“啪嗒——”一滴晶瑩剔透淚珠從呂雉眼角滑落而下。
審食其的聲音響起,“太后娘娘,您還好吧。”
呂雉猛然回過神,她抬起頭,緊咬牙關,強迫自己擠出笑容,“哀家沒事。”
“是不是微臣剛剛說錯或做錯什麽惹惱太后娘娘了?”審食其皺起眉頭,眼底浮現擔憂。
“沒有,審卿不用擔心。”呂雉努力揚起一抹笑顏,隨即低頭看向那錦盒。
錦盒中擺著一支手工雕刻的金絲楠木簪子,做工精致,簪尾雕刻的鳳凰栩栩如生。
“真好看,哀家很喜歡,是你雕刻的嗎?”呂雉伸手愛憐地觸碰木簪,欣賞著它的模樣。
審食其這才松口氣,點點頭,“是的,微臣閑來無事便雕刻的。”
呂雉抬眸望著審食其,眼裡盛滿道不明的別樣情緒,“謝謝你。”
不知怎地,一股熱浪襲來,讓她不自覺紅了眼眶,她感覺她那顆原本空虛的心仿佛瞬間被填滿。
審食其搖搖頭,嘴角噙著溫和笑容,“太后娘娘您客氣了。”
“幫哀家插上好嗎?”呂雉手中握著那支金絲楠木簪,凝望著審食其。
審食其目光專注地凝視她,“好。”
審食其接過簪子,起身步至呂雉身後,將簪子插入呂雉發髻之中,癡迷注視著眼前的女人。
這個女人她堅強、隱忍、睿智、果敢、善良,這個女人美麗高貴、優雅端莊,即便歲月已在她的臉上刻下痕跡,但依舊無法遮蓋她的魅力。
這是他一直深愛著的女人, 可他虧欠這個女人的實在太多。
“母親,您為什麽要逼兒子娶那明玉郡主,兒子並不愛她呀!兒子愛的人是阿雉,您是知道的,為什麽您偏要逼兒子了?”少年撕裂的聲音傳來,痛苦地捂著胸口,眼淚簌簌流下。
“可郡主她愛你,她是郡主,你不娶她,我們全家都要遭殃,你知不知道?!”婦人尖銳的聲音響起。
“不行!我不答應!阿雉是我此生摯愛,誰也休想拆散我們!大不了跟他們魚死網破!”少年歇斯底裡地咆哮。
“啪!”婦人狠狠扇少年一巴掌,淚眼婆娑,“你個孽障!你怎麽能說出這種話?母親寧願你娶一個你不愛之人,也不願意你丟掉性命呀!”
“可是沒有阿雉,兒子活著也沒有意義呀!”少年悲痛欲絕。
“混帳!”婦人再次狠甩少年一巴掌,悲愴痛哭,“我的兒呀……”
審食其慢慢收回思緒。
他虧欠她的,他會用一生去償還。
她永遠是他此生唯一摯愛,無論以前、現在、將來。
無論他是誰,無論他以何種身份出現。
“哀家很喜歡。”呂雉撫摸發髻上簪子,眼底閃爍絢麗光芒。
“太后娘娘喜歡便好。”
審食其聲音低沉,有一絲沙啞,卻富有磁性。
呂雉嘴角弧度略淺些,她在心中暗忖:哀家知道你就是他,既然你不肯承認,那哀家便當做什麽也不曾察覺,畢竟有你的存在,對於哀家而言就已足夠。
呂雉勾起唇,笑靨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