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雉愣住,松開握住劉盈的手,眉心蹙起,“盈兒,你想如何處置?”
“杖責一百。”劉盈毫不猶豫吐出這四字。
“不行!”呂雉想也沒想,脫口而出。
一百大板?不死也是殘廢。
“母后,兒臣並不想忤逆您,可是毒害如意的是她,殘殺戚夫人的也是她,不管是不是母后您的吩咐,她如此惡毒殘忍就不能寬恕,姑且念她陪伴母后多年,也曾照拂過盈兒姐弟兩人,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杖責一百已是輕的。”劉盈固執堅持,聲音低沉,帶著一股決絕,似乎沒任何商量的余地。
呂雉抬手揉揉額頭,心情複雜,猶豫再三後才點點頭,“你是皇帝,由你做主,只是若曦她歲數已大,一百大板,母后擔心她承受不住,最多就三十大板,算母后求你。”
聽出母后語調間的顫抖,劉盈心尖微動,眼底閃過掙扎,母后現已妥協一步,那自己也退讓一步又有何關系?
“那便依母后所言。”
如若不是不想讓母后傷心,他不介意將沈若曦千刀萬剮,在他眼中沈若曦就是一個惡毒的劊子手。
呂雉見他神色逐漸平靜,便慢慢松口氣,她對這幾日發生之事感到疲倦,她只希望一切都盡快回到正軌,盈兒和若曦的身體盡快康復,至於其它事情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只是對於若曦來說,三十大板已足夠重,她隱約還是有些擔心。
末時,陽光溫暖而不烈。
長信殿外,沈若曦跪在台階下方,雙手伏地,額頭抵在仍有些溫度的青石磚上,她一側擺著一張幾案,有兩個手持木棍的小太監站在她身後。
呂雉、劉盈、劉樂三人站在台階上方。
呂雉和劉樂皆是一臉不忍,劉盈則是一臉深沉,只是他面色依舊很是蒼白。
未時之前,呂雉便找機會盤問過李進,這才得知盈兒每夜都在做噩夢,這幾日從未安穩睡過一覺,如此下去,她擔憂盈兒身子如何能承受得住。
她命人傳召張太醫,張太醫替盈兒把過脈後,單獨回稟她說,做噩夢是受驚嚇後的反應,湯藥只能起緩解輔助作用,更多的則需要時間去忘卻,和來自親人的關懷。
呂雉望著沈若曦重歎一口氣,這個節骨眼上只能讓若曦受點罪了。
劉樂眉頭緊皺,求助似的看向呂雉,哀喚,“母后。”
呂雉咬唇,遲遲沒吭聲,最終無奈地朝劉樂搖搖頭。
劉樂見狀閉上嘴巴,目光再度落到沈若曦身上,心裡湧現一陣莫名刺痛。
“李進,還不開始嗎?”
劉盈猛地冷喝,死死盯著李進,示意他趕緊執行。
李進渾身打個激靈,立馬拱手,“諾。”
接著朝手持木棍的兩個小太監揮一下手,“動手吧。”
那兩個小太監領命,向沈若曦說一句“得罪。”後,就將她從地上架起按在幾案上,掄起手中木棍朝著沈若曦臀部和脊背狠狠打去。
“啪——”
木棍打在肉上,一下接一下,發出清脆響聲。
沈若曦咬緊牙關,努力克制住那撕心疼痛,可她身子還是在顫抖,她表情扭曲,看上去十分淒慘。
劉樂看著沈若曦被打的模樣,心裡越發難受,鼻子一酸,淚水差點掉下來。
呂雉表情也不怎麽好看,她緊繃唇瓣,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看向別處,卻又控制不住地瞄向沈若曦的方向。
沈若曦吃痛,
那錐心般的疼痛一波接一波地襲來,她雙拳緊緊攥成拳頭,指甲陷入掌心,殷紅鮮血順著她指縫流淌下來,滴噠滴噠滴落在青石磚上。 “啊——”沈若曦終是支撐不住,痛苦地嘶喊一聲。
呂雉和劉樂皆是眉心狠狠跳一跳,不忍地別開視線。
“啪……”“啊……”
“啪……”“啊……”
木棍打在皮肉上的聲音接二連三的傳來,伴隨著一聲比一聲的淒慘叫聲。
沈若曦臉色煞白,身軀止不住痙攣。
呂雉看著她痛苦的模樣,心頭猛地一顫。
“住手!”
突兀的聲音驀然響起,兩個小太監聞聲便停止動作。
呂雉呵止住兩個小太監,她怕再繼續打下去,若曦會昏厥過去,甚至昏死過去,她蹙蹙眉,“再打下去會要人命的。”
兩個小太監恭敬應,“諾。”
“李進,還有多少板沒打?”劉盈瞪向李進,冷聲問。
“回稟陛下,已打了十八下,太后娘娘,陛下,還要繼續嗎?”李進兩位都不敢得罪,那就乾脆把問題拋給兩位。
“繼續!”劉盈冷冷吐出兩字。
呂雉連忙阻止,“夠了!別再打了!”
李進左看一下,右看一下,不知道該打還是不該打,無奈,隻好選擇呆站在原地裝傻充愣。
“打!”劉盈低吼。
“咳咳……”也許是情緒太過激動,劉盈猛地咳嗽幾聲,臉色有些越發難看。
呂雉目光落在劉盈身上,眼底劃過一抹焦慮,又將目光投向沈若曦,兩個都是她認為重要的人,一時她不知該如何是好。
呂雉沉吟幾瞬,罷了,只能委屈若曦再受點罪,她表情痛苦地閉上雙眼,擺擺手,“好吧,打。”
“諾。”
木棍又如雨點般打向沈若曦,一下一下又一下,沈若曦咬緊唇,硬撐著,臉色越來越難看。
“住手!都給本公主住手!”劉樂陡然大吼。
木棍停下了。
呂雉慢慢睜開眼睛。
劉盈扭頭疑惑地看向劉樂,他不明白姐姐為何也會阻止?
他有種莫名的感覺,他總感覺有些什麽事是他還不知的。
劉樂心虛地避開劉盈的目光,快步走下台階,走至沈若曦身邊,蹲下來,她眼眶通紅,淚水湧動,“姑姑,都怪我,是我害了姑姑。”
沈若曦抬起慘白臉頰看向劉樂,搖搖頭,扯扯嘴角,“不怪公主。”
她的聲音虛弱極了,仿佛風輕輕一吹就會消散一樣,聽得劉樂直想流淚。
沈若曦朝劉樂笑了笑,笑容難看極了,隨即看向台階上方的呂雉和劉盈,眸中寫滿堅定,“太后娘娘,陛下,若曦犯下大錯,能免於一死,已是太后娘娘和陛下仁慈,請太后娘娘和陛下繼續責罰。”
呂雉瞳孔驟縮,眼神複雜地盯著沈若曦,片刻,微微垂下眸,掩蓋住眼裡翻滾的暗潮洶湧,不置可否。
“你可想好?”劉盈冷眼凝視著沈若曦。
沈若曦毫不猶豫地點頭。
“打!”
“慢著!”
劉樂怒形於色,瞪向台階上方的劉盈,質問,“弟弟,你為何要對自己人殘忍,卻對敵人仁慈?”
劉盈神色微變,抿唇不語,但他的眼神仍冰冷得令人膽寒。
“弟弟,你難道忘了嗎?在沛縣那年的冬天十分寒冷,那一年你才三歲半,你貪玩掉進河裡,姐姐不懂水性,隻好找來一根長樹枝去救你,但姐姐也跟著掉了下去,就在這時,是誰不顧刺骨的河水跳下去救了我們姐弟兩人?你忘了嗎?”
劉樂說起往事,臉上露出追憶之色,語氣間充滿控訴,說話間眼眶漸漸濕潤。
“難道你忘了嗎?”
劉樂聲嘶力竭,眼淚奪眶而出。
劉盈怔住,眼神漸漸渙散,陷入回憶之中。
“那個人是若曦姑姑呀!天是那麽寒冷,河水是那麽刺骨,若曦姑姑她跳下兩次呀!兩次呀!若曦姑姑每到秋冬季節就犯寒疾,你忘了是因為什麽嗎?”
劉樂聲淚俱下。
劉盈眼眸陡然清醒, 張張嘴想要說些什麽,可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見狀,劉樂更加憤慨,“那是因為若曦姑姑為了救我們姐弟兩人才落下的病根呀!”
劉盈心情很亂,臉色變幻莫測,最終眼底浮現出一抹羞愧及懊悔。
“可是你看看,你今天都做了些什麽?你居然為了那個一直算計我們的妖婦和那妖婦之子,你就要杖責若曦姑姑,你怎麽可以這樣?若曦姑姑年歲已大,身體本就不好,你這是要打死若曦姑姑嗎?是要打死她嗎?”
劉樂指尖顫抖地指著劉盈,說著說著便淚流滿面,淚水順著面頰滴滴滑落,已然成了一淚人。
劉盈眼眶微泛起紅,眼底閃過一抹掙扎,咬住唇瓣快步走下台階,走向沈若曦,蹲下身,聲音低啞,“對不起,若曦姑姑,盈兒不該這樣對姑姑,更不應該說那些混帳話,是盈兒錯了,希望姑姑能夠原諒盈兒。”
沈若曦睜大眼晴,有些驚愕地望著劉盈,勉強扯開嘴角露出一抹難看的笑容,“陛下,姑姑沒事,姑姑從未怪過陛下。”
劉盈的話讓她感覺心頭略略一暖。
忽然,沈若曦感覺雙眸很沉很沉,似在無力再支撐自己,兩眼漸漸閉上,竟昏厥過去。
“姑姑!”
“姑姑!”
“若曦!”
三人驚呼。
呂雉飛快地衝向台階下方,衝向沈若曦,蹲下來伸手查探一番沈若曦的狀況。
還好,還有氣。
“快宣太醫!”
呂雉急切喊出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