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膳過後。
正殿裡,劉邦擁著呂雉跽坐在幾案後,呂雉將腦袋枕在他的寬闊肩膀上,目光柔軟望著他的英挺側臉。
大殿內,寂靜無聲,靜得連彼此的呼吸聲都能清晰聽見。
半晌。
劉邦忽地出聲,“阿雉,樂兒的女兒剛滿一歲,喚作張嫣,你已做了外祖母,兩年前,我將她許配給趙王之子張敖。”
呂雉微怔,不由得從劉邦肩上抬起腦袋,“怎麽我沒聽說了?”
是呀!樂兒今年已十六歲,已到談婚論嫁的年齡,兩年前,樂兒十四歲,也是可以嫁人的年齡。
只是她在敵營,那些宮女怎麽從未跟她說過?連劉邦新添姬妾都知,為何公主下嫁這麽大的事卻不知?
呂雉眉頭微蹙,“三哥,那張敖人品相貌如何?他對樂兒可好?”
“張敖他很喜歡樂兒,也很是疼愛。”劉邦輕笑著撫撫呂雉秀發。
呂雉半信半疑,“真的嗎?”
劉邦肯定地點頭,“自然是真的,我也曾親眼見過,張敖確實很寵樂兒。”
“那便好。”呂雉暗松口氣,只要女兒幸福就行。
“別擔心,張敖人品相貌皆算不錯,樂兒於一個月前,攜夫攜女回櫟陽探親,現下就在宮內,等下你就可以看到他,你自個兒相看相看,看看夫君給你選的女婿是否可合你意?”
見劉邦如此說,又如此神態,似乎是很滿意這個女婿,那便應當不會差吧?
思及此,呂雉莞爾,“好。”
話音剛落,大殿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由遠漸近。
呂雉和劉邦同時朝殿門瞧去,視線所及之處,映入一男一女兩道身影。
女子約二八芳齡,一襲鵝黃色衣裙,烏黑秀發挽成飛仙髻,簪著白玉花釵,一雙皓眸明亮動人,五官精致,美麗端莊,宛若天人之姿,令人眼前一亮。
樂兒!是她的樂兒!
兩年多沒見,樂兒出落得越發漂亮,也愈加的亭亭玉立。
劉樂懷中抱著一位一歲左右的女嬰,那小女孩長得粉雕玉琢,肉嘟嘟的,煞是可愛。
呂雉看到樂兒和那孩子,眼眶頓時泛紅起來,淚水在眶中打轉,嘴唇蠕動著,卻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劉樂身旁的男子一襲白色錦袍,五官俊朗,面若桃李,唇紅齒白,眉宇間隱約透露著一股尊貴優雅之感,又散發著一股書卷氣息,令人忍不住想多打量兩眼。
兩人並肩而來,畫面極美。
呂雉眼睛倏地睜圓,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這就是她的女婿嗎?
這就是她女兒的夫君?
他就是張敖嗎?
不錯,長得不錯,就是不知人品是否真如劉邦所說,值得托付終生,如果是,那便最好。
呂雉仔細觀察著眼前這位俊美如斯的男子,心中暗忖著。
她視線在張敖身上徘徊,一直到兩人走到幾桌前站定,才收回視線。
“母后。”劉樂聲音帶著哽咽。
“唉。”呂雉輕應,聲音亦顫抖起來。
說著,站起來,兩人視線交織在一塊,皆濕潤眼眶。
張敖則一臉恭敬地朝呂雉和劉邦躬身拱手行禮,“嶽父嶽母在上,小婿張敖拜見。”
這聲音,低沉悅耳。
呂雉眼含淚珠地笑應,“好孩子,快起身吧。”
“謝嶽母大人。”張敖這才站直身體。
劉邦站起繞過幾案,
來到劉樂身邊,笑著伸手接過她懷中的孩子,“樂兒,好好陪陪你的母后,父王先把嫣兒帶到內殿去,你們母女多年未見,好好說下體幾話。” 說完,轉眸看向張敖,“走吧,我們到偏廳去喝茶。”
言畢,邁步往內殿走去。
“是,嶽父大人。”張敖頷首,隨即朝呂雉作揖,“嶽母大人,您且慢慢與樂兒敘話,小婿先行告退。”
“去吧。”呂雉擺擺手。
溫文爾雅,彬彬有禮,是個不錯的好孩子。
張敖再次頷首,接著抬腿跟上劉邦的步伐。
呂雉看著翁婿倆離開的背影,嘴角噙著淺淺弧度,心情甚是複雜,但更多的卻是欣慰。
“樂兒。”呂雉繞過幾案,伸手拉過劉樂的手,輕握於掌心。
劉樂反握住呂雉的手,“母后,我好想你。”
呂雉心下激蕩,熱淚盈眶,“母后也想你呀!”
兩人久久凝望著彼此,淚眼婆娑,誰都舍不得眨眼。
呂雉拉著劉樂跽坐在幾案後,並讓若曦送來糕點和香茗。
“母后,您怎的瘦了這麽多?”看著呂雉憔悴不少的臉龐,劉樂眼底劃過一抹心疼,“母后,您這幾年受苦了。”
呂雉笑著搖頭,“母后不礙事的,你呢?都還好吧?”
只要樂兒、盈兒都安好,比什麽都強,她受點罪倒無妨。
“我挺好。”劉樂笑著點頭,“張敖待我挺好,我很滿足現狀,只是我時常會想起母后,想起舅……”
說到此處,劉樂眸中閃過一抹黯淡,她不知母后知不知舅舅已戰死的消息。
她不想現在就提及此事,不想讓母后傷心難過,便哽咽著改口說,“想起舊時我們一家在沛縣的日子。”
聞言,呂雉心中酸澀,臉色驀地蒼白幾分,她知樂兒顧左而言其它,真正想說的是什麽,這件事,敵營那些宮女嘲諷奚落她倒有提過,剛剛聽到時,她的心狠狠地抽痛一番,而那些宮女看著她狼狽的樣子,卻笑得無比燦爛,她的心被刺痛得鮮血淋漓,只是都被她努力壓製下來,她不能讓別人看她的笑話。
但現在樂兒無意中提及,還是讓她有些難過,眼眶迅速蓄積起淚水,瑩瑩淚水就從眼眶中不斷滑落下來。
“母后,您別哭。”劉樂一驚,連忙取出帕子,為呂雉拭去臉上淚痕,“母后,對不起,樂兒不該提的。”
呂雉深吸一口氣,努力擠出一抹笑靨,“你舅舅他葬在何處?改天,我想去祭奠下他。”
提到亡故的舅舅,劉樂神色變得黯淡起來,鼻尖一酸,淚水順勢滑落,“就在城中的西山處,舅舅他……他……”
說到最後,泣不成聲,竟不知要如何說下去。
看著樂兒悲慟欲絕的模樣,呂雉隻覺心臟猛縮,揪痛不已。
呂雉用衣袖擦掉劉樂臉頰上的淚痕,“樂兒莫哭,別想太多,逝者已矣,咱們活著的人,總是要往前看的,不是嗎?”
說著,輕歎口氣,握緊劉樂的手,她知道樂兒想說什麽。
大哥他中了敵軍將領的好幾長槍,敵軍撤走時,敵軍將領又用長繩將大哥雙手綁著,另一頭系在駿馬身上。
隨後,敵軍將領狠狠一長槍刺向駿馬屁股。
駿馬吃痛,拖著大哥一路狂奔,大哥被這匹狂奔的駿馬拖行數百丈遠。
最後那匹狂奔的駿馬跘到路中橫倒的大樹,仰翻在地,才停下。
沿路全是大哥的血,鮮血染成一條七彎八拐的長長的線,大哥血盡而亡,慘烈至極。
劉樂咬緊唇瓣,哽咽點頭,“是的,母后說得對。”
呂雉將樂兒攬入懷中,拍撫著她背部。
兩人靜靜依偎著,誰都沒再說話,氣氛顯得格外壓抑,似乎周遭的空氣都稀薄許多。
半晌後,呂雉松開劉樂,緊握著她的手,“好啦!不哭了,今天是咱們一家團聚的日子,可不興哭哭啼啼的。”
劉樂抿唇點頭,扯出一抹笑意,“嗯,我們都不哭了,我們要開心要幸福。”
“這才乖。”呂雉輕輕捏捏劉樂鼻尖。
劉樂展顏一笑,“母后,咱們來吃吃糕點,品品茶聊聊天,好不好?”
“當然好。”呂雉頷首應。
兩人相視而笑,氣氛融洽。
母女重逢,自是有說不完的話。
這種場景,讓呂雉倍感親切。
不知過去多久,呂雉放下手裡的糕點,沉默片刻後,緩緩開口,“盈兒這孩子怎麽還沒到?”
劉樂怔一怔,隨後勾唇笑開,“弟弟還在太傅那聽學了,弟弟可乖了,太傅教他的,他都認真記著,太傅還誇獎他了呢!”
呂雉面露欣喜,“真的嗎?”
“真的,母后。”劉樂額首,笑容燦爛,“弟弟可聰明了,太傅教他一遍,他就記住了,太傅還誇他悟性高,以後定會成材。”
“哈哈……”呂雉笑起,“是嘛?”
劉樂重重點頭,“嗯,母后,我沒騙您。”
呂雉笑眯眼睛,心下十分歡喜,“真好,盈兒是個懂事的孩子,等盈兒過來,我得好好誇獎他。”
“弟弟長高了不少了。”
聞言,呂雉心中期待更甚,迫切希望見到盈兒,忍不住開始幻想她的盈兒長高的樣子。
“弟弟前些天還跟我講了好多他平時讀書寫字的趣事兒,他說到那些,他的表情都特別生動可愛,把我逗得直笑。”劉樂越說越高興,眉眼彎彎,像是盛開的絢麗花朵。
“是嗎?”呂雉目光微垂,嘴角噙著溫柔笑意,心中思念卻泛濫成災。
“母后您再稍微等等,弟弟應該馬上就到。”劉樂衝著呂雉眨眨眼。
兩人正聊得開心,這時,一聲聲響亮的呼喚自殿外傳進殿內,帶著些許稚嫩,“母后,母后……”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呂雉和劉樂齊齊轉頭。
只見一個小身影飛快地朝她們跑過來,呂雉不禁雙眸一亮。
“盈兒。”呂雉激動得站起來,繞過幾案,微蹲著張開雙臂迎接那飛撲過來的小身影,“慢點兒跑,仔細摔著了。”
小身體撞入她的懷抱,她低眸看看懷中的小人兒,小人兒已齊她腰高。
小人兒的頭髮梳理整齊,穿著一套淺藍錦袍,小小年紀便已俊美非凡。
“母后,盈兒好想您呀!”
聽到這句話,呂雉頓時紅了眼圈,眼角沁出濕潤,“母后也很想你。”
呂雉蹲下,一把將他抱緊,滿腔思念湧了上來,“盈兒,母后真的好想你,好想好想你。”
小人兒趴在呂雉懷裡蹭了蹭,略帶稚嫩地喊,“母后,盈兒也很想您。”
呂雉緊緊摟著懷中的小人兒,淚珠不由得滴答滴答掉下來,這些年來她所承受的苦楚委屈,此時都化作淚水流淌而出。
劉樂站在幾案後,靜靜看著這一幕,眼眶亦有些發熱。
“母后,您怎麽哭了呀!”
小人兒烏黑晶亮的眼眸裡充斥著關切,伸出白皙的小手替她擦去臉上的淚水。
“母后沒事,母后只是太高興。”呂雉破涕為笑,抬手摸摸小人兒的腦袋。
小人兒乖巧地伏在她懷裡,小手環住呂雉的脖頸,安慰似的輕拍她的後背。
看著這幅畫面,劉樂止不住鼻尖發酸,吸吸鼻子,調整好情緒,對呂雉道,“母后,先坐下吧。”
呂雉頷首,“嗯。”
隨即,拉著小人兒與劉樂一同跽坐在幾案後。
呂雉垂眸端詳著身側的小人兒,越看越覺得歡喜,忍不住抬手捏捏他軟嘟嘟的臉蛋。
“母后,疼。”小人兒皺皺眉,一本正經地抗議,同時躲閃呂雉的魔爪。
呂雉失笑,又忍不住捏捏他的臉頰。
小人兒無奈,只能任憑她蹂躪。
忽然,小人兒拿起一塊桂花酥送到呂雉嘴邊,“母后,吃糕點。”
小人兒抬著圓潤的小臉蛋,黑漆漆的眸子閃爍著亮晶晶的光芒。
呂雉張口含下,小人兒立刻笑逐顏開,繼續投喂。
看著這幅溫馨的畫面,劉樂的嘴角揚起一抹淺笑。
“盈兒,母后聽你姐姐說,你讀書很認真, 母后聽了很高興,母后想問問盈兒,你為什麽這麽認真呀?”呂雉柔和凝視著他。
提及此事,小人兒立刻神采飛揚,“因為盈兒想做個有用的人。”
忽然,小人兒咬咬唇,眼底劃過一抹黯然,“父王告訴盈兒,只有盈兒變強大了,才能將母后從敵人那裡救出來。”
聞言,呂雉愣住了,她的兒子竟如此懂事、孝順,她的兒子雖小,但是懂事得令她心疼,原來盈兒這麽努力竟是為了她。
還有劉邦竟會那麽與盈兒說,那麽就說明劉邦是在乎她的,是在乎她的,並沒因為身邊多了那麽多美人而忘卻還有那個在敵營做人質的她。
思至此,呂雉心底劃過一抹暖流,眼睛瞬間紅了起來,她握緊小人兒的手,哽咽道,“盈兒真棒,母后謝謝你。”
“盈兒想保護母后。”小人兒仰著頭,黑黝黝的眸子閃爍堅定。
“母后也會保護盈兒。”
……
張敖哄睡張嫣後,與劉邦從內殿裡走出來,五個人圍坐在一起,說說笑笑,氣氛極其融洽。
呂雉看著四人,臉上一直掛滿笑容。
這種久違的溫馨感讓她忍不住沉醉其中。
劉邦攬過呂雉,笑意深深地注視著她,“阿雉,三日後,咱們就在朝政殿舉行冊後大典,從此以後,你就是王后娘娘,就是最尊重的女人。”
呂雉抬眸與劉邦四目相對,嘴角漾起弧度,“好。”
劉邦輕撫呂雉秀發,眼底浮現一抹寵溺。
兩人相視而笑,一切盡在不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