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夕陽西下。
劉樂、張敖、劉盈及小張嫣也就告辭離開。
此時殿內,就只剩下呂雉和劉邦兩人。
“夫君,今晚留下陪我吧。”呂雉輕挽劉邦胳膊,淺笑開口。
劉邦寵溺揉揉她秀發,“好。”
呂雉露齒一笑,親昵地靠在他肩膀上。
……
夜深,月華皎潔。
兩人倚靠床頭,依偎在一起,仿佛有說不完的話,訴不完的衷腸。
呂雉輕撫他胸膛,低聲問,“三哥,我是不是老了?也不漂亮了呀?”
呂雉望著他的側臉,心裡突然感到害怕,她已三十多,雖然保養得還算得宜,但是歲月的痕跡卻是怎麽都掩蓋不住的。
她想知道劉邦心裡的真實想法,她覺得自己已被歲月無情的摧殘,而劉邦身邊卻還有那麽多如花似玉的年輕女子。
雖然這個問題,劉邦的答案可能不是她願意聽到的,可是,她還是忍不住想要問,而且她也已做好心裡準備。
聞言,劉邦轉過頭來,伸手掌覆蓋在呂雉手背上,對視上她的眼睛。
呂雉微怔,只見他目光如水,溫柔如初,“阿雉,你怎麽會這樣問?我的阿雉永遠都像二八少女一樣明媚動人,我的阿雉永遠是最美的,沒有之一,哪怕阿雉七老八十、風燭殘年,在夫君心中,仍舊是最美的,阿雉在夫君心中是無人可以替代的。”
“真的嗎?”呂雉雙眸泛淚,這是她想聽到的答案,只是她不確定,她在劉邦心中真的那麽重要嗎?歲月已磨滅她所有的青春朝氣,變成一位飽經滄桑的婦人。
“當然。”劉邦用力握緊她的手,語氣堅定。
“三哥。”聽完他的回答,呂雉眼眶紅了,心底暖融融的,忍不住抱緊劉邦,淚水打濕劉邦的衣衫。
呂雉哭了許久才停止抽泣。
劉邦輕撫她背脊,她將臉頰埋進劉邦胸膛,這種感覺真的很好,她真想讓時光永遠停留在這一刻。
她明白,現在的劉邦不再只是屬於她自己一個人,現在的劉邦他屬於這個國家,屬於千萬百姓,也屬於他后宮的夫人美人。
劉邦有他的理想,有他的抱負,而她作為劉邦的妻子,只能默默地支持他愛護他。
她不敢奢求太多,能夠跟他共度余生已足矣,只希望她愛著的男人不要忘記她,不要因為其她人冷落她,更不要讓她余生孤單寂寞。
呂雉靠在他懷裡,享受著這一刻的安寧和靜謐。
然而很快——
“阿雉,你恨我嗎?”耳旁傳來劉邦略顯低沉的聲音。
劉邦突然的聲音打破平靜,聽聞這話,呂雉身子微僵,片刻後,才回答,“阿雉沒恨過三哥,三哥是阿雉的夫君,是阿雉的天,阿雉怎會恨了?”
只要三哥心中還有阿雉,哪怕隨著時間的流逝,只剩下一點點,怕只怕到最後是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真的沒恨過嗎?
不,她恨過——
當她得知劉邦將她的兩個孩兒踹下馬車,那一刻,她恨過,她的心仿佛碎成千片萬片,她的心都在滴血。
她恨劉邦不念半分骨肉之情,更恨自己太傻,竟然沒發現劉邦是這般薄情寡義的男人。
那宮女告訴她,追兵展開一幅畫像,詢問一過路的砍柴人有沒有見過畫像上之人,那砍柴人直搖頭說真不是個東西,並說出他看到的事情,告訴追兵那人的去向。
聽聞後,她難受至極,痛苦地捂著胸口,幾乎窒息,整個人癱坐在地上,淚流滿面,嘴裡喃喃,“那可是你的親生孩子呀!為什麽呀?為什麽你要這麽狠心呀?”
那一刻她真的很絕望。
宮女見她傷心,怕她做出傻事,這才將後來的實情告訴她。
劉邦並沒扔下她的孩兒不管而獨自逃亡,她的兩個孩兒還是坐上了馬車,跟隨劉邦一起狼狽逃亡。
後來追兵趕至,劉邦為了護下她的一雙兒女,選擇跳下了馬車引開追兵。
在一處山崖上,劉邦無路可逃,眼一閉,心一橫,跳了下去,現生死不明,恐怕凶多吉少。
一瞬,那些恨意瞬間煙消雲散,化作烏有,轉化成濃濃的擔憂,她在心裡祈禱,祈禱上天垂憐,保佑她的夫君逢凶化吉,千萬不能有事,不然她和孩子們該怎麽辦?
她甚至為劉邦將她的孩子踹下馬車的舉動,找了無數個能說服自己的理由,在心中一直反覆的默念,一定是這樣,一定是這樣,以至後來真的說服自己。
恨嗎?談不上。
不恨嗎?又多少有點。
只希望劉邦的心中能有她和她孩子的一席之地。
呂雉收回思緒,看著劉邦的眼睛,神色無比認真。
劉邦低頭凝視著呂雉,沉吟幾瞬後,歎息一聲,“阿雉,有些事情我無法為自己推脫,是夫君對不住你,也對不住……”
呂雉伸手堵住劉邦欲出口的話,“別再提了,我都懂,都過去了,我相信你。”
呂雉的眼神清澈乾淨,充滿信任,令劉邦心頭一熱,眼眶也有些濕潤。
他將呂雉拉入懷中,緊緊抱著。
“三哥……”
“噓——”劉邦伸出食指放在呂雉唇瓣前,阻止她說話,“不要說話,就讓我這樣靜靜的抱著你。”
他的阿雉就是這樣的善良,即便心裡難受得厲害,卻總是為別人考慮,從來不肯責怪自己一句。
她這般善解人意的模樣令劉邦的心軟成一團,他深吸一口氣,強行把湧上眼眶的熱淚壓了下去。
這輩子,能娶到阿雉,他何嘗不是走運。
阿雉,我會盡量補償你,劉邦在心裡說。
他在想,如果他對阿雉說出這句話,他的阿雉一定會笑著說,傻瓜,你我是夫妻,本就應該同甘共苦,何談補償不補償。
他的阿雉呀!真是世界上最純粹最乾淨的人,她的善解人意,她的體貼入微,她的善良隱忍,總是讓他感到心疼,也感到愧疚。
劉邦緊緊抱著呂雉,呂雉靠在劉邦結實的胸膛前,聽著他穩健的心跳聲,感覺特別的踏實,心裡卻浮現絲絲酸楚,鼻尖泛酸。
劉邦的懷抱依舊那般寬闊,給予她莫名的安全感。
她想到曾經,劉邦也是這般摟著她,給予她無限溫柔,只是如今,這溫柔不再隻屬於她一人。
劉邦抱著呂雉,一直未曾松手,他眨眨眼,人的初心何其珍貴,若是失去,便很難找回來。
人的初心,它是會變的,是會隨著時間的變遷和世事的無常,或者漸漸淡去,又或者慢慢遺忘,再想起來時,已是物是人非。
他不願辜負最初的心,也不願辜負他的阿雉,他想用余生來疼惜她彌補她,他會竭盡全力給她最好的。
呂雉感受到劉邦的力道越加堅定,不禁抬眸,撞入那雙漆黑如墨且幽暗深邃的眼瞳。
劉邦在心中發誓,這次,他一定會好好守護阿雉,他一定要讓他的阿雉活得快樂,永遠快樂。
他再也不願丟掉自己的初心,因為一旦丟掉,就很難找回來。
就像——
就像逃亡那次一樣。
殘酷的戰爭,你死我亡的廝殺,刀口添血的日子,逐漸使他麻木冷漠。
在那逃亡的生死之際,他那早已所剩無幾的初心已蕩然無存,但凡能夠保命,他可以舍棄許多東西。
或許那一刻,他真的已不能稱之為人,虎毒尚且不食子,而他是人呀!怎麽可以連畜牲都不如。
在那輛疾馳逃亡的馬車裡,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嚇哭了盈兒,就連樂兒看他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一樣,他那催促夏侯嬰快點的猙獰表情,還有他那急躁不耐煩的語調,根本就不是樂兒印象中那個高大英俊,溫柔疼愛她的父親。
在樂兒將木雕砸向他身上的那一瞬間,還有樂兒那句“既然父親不要樂兒和弟弟,那樂兒也不要這隻木雕畫眉鳥。”深深地刺痛他那顆早已麻木冰冷的心,也徹底喚醒他僅剩的良知,令他一瞬幡然醒悟。
那木雕是還在沛縣時,他還沒有起義時,他寵溺抱著樂兒,輕拂著樂兒鬢角的碎發,面帶著微微笑,“既然我家樂兒喜歡,那父親就必須買給樂兒。”
怎能做出這種事?
他是個男人呀!不能拋下責任,更不能拋棄妻兒,不能……不能呀!
他的阿雉一直在沛縣守著他的一雙兒女,照顧他年邁的父親,他的阿雉獨自苦苦地撐起了他們的家呀!
他是樂兒、盈兒的父親呀!他這是在做什麽?他怎麽可以做出這種畜牲都不如的事情。
而他的阿雉就像他心底的一縷陽光,照亮他前行的路。
不!他不是什麽都沒了,雖然戰事失利,但至少他還有盼著他得勝歸來的溫柔賢良的妻子,至少他還有一雙視他為英雄的兒女,至少他還有她們。
兵沒,可以再招,勢沒,可以再造,唯有他最重要的人,丟了一個就再也找不回來。
即使他將來僥幸得了天下,在午夜夢回之際,他的內心就不會飽受煎熬與折磨嗎?就能心安理得地坐上那象征天下的皇位嗎?
一個為了活命拋妻棄子的人,是會被天下人所不齒的,是會被後人狠狠地戳脊梁骨的。
他一個人孤零零的坐在那皇位之上,被世人唾罵,背負千古罵名,這就是他想要的嗎?
沒有曾在卑賤時與他朝夕相伴的妻子及那一雙兒女,他真的能快樂得起來嗎?會不會午夜夢回時覺得身邊少點什麽?
有的恐怕只是對妻子兒女無窮盡的歉疚吧?
有的只是悔恨不已的淚水,有的只是內心的一片荒蕪。
他真的忘卻了自己的初心嗎?他真的忘卻了自己與阿雉許下的諾言嗎?
他曾說,願我家阿雉一生無虞、長樂未央。
他曾說,若我有朝一日為王稱帝,定修建未央宮與阿雉一起共譜這大好山河。
難道他都忘卻了嗎?
不!
如果,如果沒有她們,他要那天下又有何用?
夜色迷離,月華如練。
殿內兩人已躺下,呂雉窩在劉邦臂彎中沉睡過去。
劉邦輕撫著她的秀發,目光溫柔寵溺,久久凝視,不舍移開。
一切似乎是那麽美好。
另一邊,北台殿內。
戚懿仍然沒有入睡,她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她為什麽要回來?居然還是活著回來了?
戚懿在心中反覆問著自己,她不止一次做夢,夢到呂雉病死在敵營,每次都是笑著醒來,夢做得久了,她竟有些分不清夢境與現實。
是呀!這是在做夢呀!做她自己的春秋大夢呀!
明日,所有姐妹就要去明光殿拜見她,想想,戚懿就覺得心中不舒服。
呂雉歸來那一天,漢王囑咐她們,王后剛回來,先不要去打擾她,後天所有人再去拜見她。
漢王還真是上心,她沒回來時,自己獨承恩寵,她一回來,自己就隻得孤枕入眠。
昨日更是聽聞,漢王的賞賜源源不斷地送往明光殿,金銀珠寶,錦衣華服,首飾玉器。
聽聞漢王還命送賞的人腳步放輕,不能吵醒那酣睡的人,一想到,她就恨得牙癢癢。
不過,她轉念一想,那女人哪有自己年輕漂亮,漢王不過就只是盡盡他夫君的責任罷了,意思意思而已,畢竟那女人在敵營確實受了不少苦。
等再過幾天,漢王又豈會再多看那女人一眼。
男人嘛!她還不了解,都不是喜歡年輕漂亮的, 喜歡風情萬種的,喜歡她這樣的。
而且,漢王又不喜歡那女人的孩子,那孩子不知有多少次惹得漢王大動乾戈,而自己的孩子就不同,漢王說自己的孩子如他的意,並取名如意。
她仍然記得她生產的那日。
那是一年前,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
她香汗淋漓,承受著撕心的痛,她為漢王誕下一名男嬰。
過了好一會兒,漢王終於來了,卻是一臉不高興地來了。
見到她臂彎下的孩子,這才展露笑顏。
她不用多想,定是那女人的孩子惹漢王生氣,但她還是問了漢王為何進來時滿臉的不高興。
因為她想聽漢王批評那女人的孩子,只要聽到漢王批評那女人的孩子,她就會無比的高興。
只是漢王卻是轉眸,眼睛怔怔著望著前方的空無,一直不開口,半晌,漢王才歎氣一聲,念叨一句,但她沒聽清,只聽到什麽孩子如意不如意的。
等了半天,漢王就來了這麽莫名其妙的一句?
等等!漢王這是在說她生的孩子不如他的意嗎?
她再一細想,就生氣了,眼瞪著老大,嘴厥得老高。
漢王回眸,瞧見她厥著嘴,連忙說,她生的孩子非常如他的意,而且這孩子長得非常像他,一看,就是人中龍鳳,並賜名如意。
漢王抱起如意,貼了又貼,親了又親。
哼!王后娘娘,你高興不了幾天的,且讓你再得意幾天。
想到這,戚懿這才含著濃濃的笑意閉上雙眼,繼續著自己的美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