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蒙蒙亮。
呂雉悠悠醒來。
她睜開眼眸,便瞧見劉邦正盯著她看。
呂雉愣了愣,然後揚唇露出燦爛笑容,“三哥,早呀!”
劉邦亦是微笑,“早呀!阿雉。”
“三哥,怎麽這麽早就醒呢。”呂雉眨巴一下眼睛。
劉邦寵溺揉揉呂雉腦袋,“阿雉,你多睡一會兒,夫君要去上朝,晚些再來陪你一起用膳。”
說完,在呂雉臉頰上落下輕吻。
他愛憐的目光讓呂雉覺得心中暖暖的,仿佛又回到以前沛縣的日子。
那樣好的日子卻恍若隔世,如今夫君在側,溫柔憐惜,卻又感覺是那麽的不真實,如夢似幻。
她好怕這只是一場夢,夢醒了,就什麽都沒有了。
呂雉伸手摟住劉邦腰身,將頭埋入他的胸膛之間,低聲道,“就讓阿雉再抱抱你,就一會兒。”
聽言,劉邦神色動容,順勢將呂雉緊緊抱住,輕拍她的背,溫和應,“好。”
兩個人就這樣靜靜依偎在一起,誰都沒開口說話。
直至許久過後。
呂雉方才抬起頭,對劉邦粲然一笑,然後松開雙臂,“那三哥快去吧,別誤了時辰。”
“好。”劉邦頷首,俯首親親呂雉額角。
“阿雉。”劉邦輕喚。
呂雉偏頭,輕應,“嗯。”
“等我回來。”劉邦深情凝望。
“嗯。”呂雉點頭,眉眼彎彎。
但她的內心,又是狠狠一觸。
等我回來,何曾熟悉的一句話呀!
那是劉邦起義後,被尊為沛公,離開沛縣時與她說的一句話。
同樣的深情凝望,同樣的情真意切,似有千言萬語,卻最終隻化成四個字,等我回來。
可是,她一等,就等了七年!七年呀!
“就讓阿雉幫三哥梳洗打扮吧。”呂雉輕啟唇瓣。
她想,她想找回曾經美好的記憶,也想找回從前的幸福。
她為他綰發,他為她畫眉,她給他穿上新製的衣袍,他牽著她的手賞花遊湖。
劉邦聞言一怔,旋即才回過神來,淺淺一笑,“好,那就有勞阿雉了。”
片刻後,鏡中人,已著了裝束。
劉邦穿上昨日的那一襲墨藍色錦袍,外罩雪青色繡雲紋的長衫,腰系白玉腰帶,劍眉斜飛入鬢,鼻梁挺翹,薄唇微張,依然是那麽的俊逸非凡。
呂雉一襲中衣,站在劉邦身後,嘴角噙著恬淡溫柔的淺笑。
她替劉邦梳著發髻,戴著玉冠,動作輕柔而細致,完畢,將雙手輕搭在劉邦肩上,抬眸望向銅鏡中。
兩人的眼眸在鏡中交纏,一瞬之間,百轉千回。
這一刻,歲月靜好。
“阿雉,謝謝你。”劉邦抬手覆在呂雉的手背上,輕柔一握。
呂雉勾唇笑開,“傻瓜,我們之間,還需言謝嗎?”
劉邦聞言,心中泛過一絲漣漪。
他低垂著頭,嘴角含笑,輕拍她的手背,“當然要說。”
阿雉,你還記得那個諾言嗎?我答應你的,我一定會做到,我想一統天下,也想為你報仇雪恨,而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
“阿雉,我該上朝了。”劉邦收斂笑容,正視著鏡中的呂雉。
“好。”呂雉輕笑。
劉邦站起,轉過身來,他深情地撫摸著呂雉的秀發,薄唇欲張。
忽然,他攔腰抱起呂雉,
在她耳畔低喃,“阿雉,你在好好睡上一睡,待我處理好政事,便來陪你。” 說著,抱著呂雉大步向床榻走去。
呂雉環抱著劉邦的脖頸,輕閉著眼眸,仿佛置身於一片縹緲的雲層之中,周遭是無盡的虛空。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劉邦那股熾熱的氣息,那令人安心的懷抱。
“好,我等你回來。”
她睜開眼,抬眸凝視著劉邦,唇角勾起一抹欣愉的笑,滿足地沉浸其中。
“阿雉。”
劉邦輕喚,小心翼翼地將她放在床榻上,替她脫掉鞋襪,蓋上錦衾,又掖掖被角,而後,才慢慢轉身離去。
殿門關閉,恢復平靜,靜得能夠聽見她自己的心跳聲,她躺在床榻上,緩緩合上雙眼,安心沉睡。
這一覺,竟是睡得格外香甜。
再次醒來時,已是晌午。
正殿,那些前來拜見的姬妾早已等得不耐煩,此時一個個都怨聲載道。
“王后娘娘到底來不來呀?都已晌午了,王后娘娘難道還沒起床嗎?”
“可不是嘛!咱們已經在此等候王后娘娘兩個時辰了,王后娘娘這般怠慢,是否太過分了些?”
“莫不是故意晾著咱們?”
“我看八成是。”
“……”
眾姬妾分左右兩列跽坐在下方的幾案後,你一言我一語,紛紛指謫呂雉的不是。
其中,有兩人始終不曾言語。
一人是一位打扮素雅的女子,著一襲淺藍色衣衫,長相溫婉秀美,眉宇間皆是柔和之態。
另一人是曹翼,回漢後,被劉邦封為夫人,居南湘殿。
“放肆!”
一道斥責聲響起,震懾住全場。
原本議論紛紛的眾姬妾頓時噤聲,齊刷刷循聲看向出入內殿的方向。
只見是一個宮人打扮的奴婢站在那裡,正一臉怒容地瞪著她們。
“你是個什麽東西呀?你一個低賤的婢子,竟然膽敢指責我們這些貴人?依本宮看,你才放肆!”姬妾中一名貌美女子趾高氣昂地揚起尖銳的嗓音呵斥。
那奴婢面露嚴色,冷哼一聲,“奴婢乃王后娘娘身邊的掌事宮人沈若曦,爾等膽敢妄議王后娘娘,對王后娘娘不敬?是不是嫌命太長?”
眾姬妾面面相覷,雖有些不服氣,這奴婢既然是王后身邊的紅人,肯定是有幾分本事的,因而並未出言反駁,只是暗中咬牙切齒。
只是還是有膽大的姬妾,不屑地撇撇嘴,小聲嘀咕,“狗仗人勢的東西。”
“嘀咕什麽了?奴婢的耳朵還沒聾,奴婢的耳朵格外好使著了。”沈若曦眯起眼睛掃視著那姬妾,出言警告,“剛剛是誰在嘀咕?又在嘀咕什麽?奴婢倒是聽得真真的了!”
說她狗仗人勢,這不也等同在說王后娘娘縱奴欺人嗎?
見狀,那姬妾不服氣地瞪沈若曦一眼,狡辯道,“本宮嘀咕什麽了?本宮什麽也沒嘀咕,自個耳朵明明背了,還死咬著不承認。”
沈若曦勾唇冷笑,“奴婢可沒指名道姓,娘娘這是自趕著要承認嗎?”
居然會如此蠢笨。
沈若曦目光凌厲,冷揮衣袖,快步向前走去。
那姬妾氣得咬牙切齒,惡狠狠地瞪沈若曦一眼,並“呸!”了一聲,隨即轉過頭去,不再看她。
沈若曦停在上首幾案前方,面對著眾位夫人美人,福福身,緩緩開口,“王后娘娘得漢王體恤,所以這才晚了些,諸位娘娘久候了,王后娘娘已在梳洗打扮,諸位娘娘且再耐心等等。”
眾姬妾聞言,也就不默不作聲,能不再繼續等下去嗎?
只是,其中有些姬妾卻是將心不甘情不願完全掛在臉上。
更有些姬妾則在暗罵那王后娘娘,罵她矯情造作,擺臭架子,平白無故地讓人等如此之久。
沈若曦見她們不吭聲,便退回內殿。
今日清晨,漢王離開時囑咐她,不要吵醒王后娘娘,讓王后娘娘多睡一會兒。
王后娘娘平日睡的都很淺,難得今日睡得如此踏實,她躡手躡腳地去瞧了一會兒,王后娘娘睡得像嬰兒般酣甜,微微揚起的嘴角掛著一抹恬淡笑容。
她不由得心尖發酸,她抿唇悄悄地退出去,並囑咐宮女不得擾王后娘娘的清夢。
至於這些姬妾,她也吩咐幾個宮女上了茶點瓜果,前後上了兩次,誰料,這些姬妾將宮女罵得狗血淋頭,各種挑剔和難聽的詞匯鋪天蓋地往宮女身上招呼。
宮女哭著跟她告狀,她不得以才從內殿走出來,這裡是明光殿,王后娘娘的宮殿,豈容這些鶯鶯燕燕如此放肆,不給個下馬威,當真以為明光殿的人都是吃素的。
片刻後。
“王后娘娘駕到——”忽然傳來一道公鴨嗓的通報聲。
眾姬妾聞聲,連忙起身,繞過幾案,並列成排,跪地行大禮迎接。
“臣妾參見王后娘娘,王后娘娘長樂未央。”
沈若曦扶著呂雉邁步款款而來。
呂雉一襲鳳袍加身,烏黑亮麗的青絲挽成垂雲髻,額間斜插一支赤金累絲牡丹花釵,妝容精致典雅,眉宇間透露著高貴氣質,像是與生俱來的氣質,不需刻意表現便彰顯無疑。
她神色柔和地跽坐在幾案後,目光掠過一張張嬌媚豔麗的臉龐,眉梢輕輕一揚,淡淡的聲音徐徐響起,“諸位妹妹請起。”
“謝王后娘娘。”
眾人這才站起身。
“本宮不知今日是諸位妹妹拜見本宮的日子,本宮一時貪睡,讓諸位妹妹久等,希望諸位妹妹莫怪。”呂雉含笑道,聲音很是溫和,不疾不徐,帶著些許親近的感覺。
聽著她如此客套又不失親近的話語,眾姬妾皆是一怔,不約而同地打量起這位剛剛歸來的王后娘娘來。
王后娘娘性情如何,她們尚不確定,但至少心中不由得一松,對她的印象也好了起來。
只是仍有人心中卻不以為然,甚至暗自嗤之以鼻,比如剛才心有不服並“呸”了沈若曦一聲的春美人,當然,還有那視呂雉為眼中釘肉中刺的戚夫人。
“眾位妹妹快入座。”呂雉再度開口。
聞聲,眾姬妾這才陸續回到自己位置跽坐下去。
“本宮剛剛歸來,對諸位妹妹都不熟,日後又不少了與諸位妹妹碰面,所以,諸位妹妹都挨個自我介紹下。”
呂雉含笑出聲,目光掠過眾位姬妾。
眾姬妾互相對視。
最終一位身襲淺藍色衣衫繡折枝梅花的女子率先站起身來。
她姿態端莊,舉止有度,朝呂雉盈盈施一禮,“臣妾薄氏,位分夫人,單名一個昭字,見過王后娘娘,王后娘娘長樂無央。”
這位薄夫人姿色雖然算不上出類拔萃,但是舉止得體,氣質嫻靜溫婉,想必是個聰慧懂進退的主兒。
呂雉心中想著,便頷首笑應,“嗯.,本宮記住了,薄昭妹妹免禮。”
接著,又有另外三四名姬妾依次站起來,依照薄昭所言般自我介紹番,呂雉都笑著點頭回應。
這時,那春美人也起身,朝呂雉福了福,聲音嬌軟,帶著一股濃鬱的魅惑之音,“妾身肖氏,位分美人,單名一個春字,見過王后娘娘,娘娘長樂未央。”
呂雉看去,正對上春美人嫵媚的雙眼,那眼底深處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厭惡,似乎對她頗為嫌棄。
不過,呂雉卻不動聲色地收斂打量的目光,瞥一眼春美人,淡淡說了聲,“免禮。”
春美人盈盈落座後,目光似有似無地投向沈若曦, 眼底隱晦流淌著某種深沉的恨意。
沈若曦被她盯得不自在,皺眉睨她一眼,便收回目光,在心中暗忖:這春美人空有美貌,卻是個蠢笨如豬的,區區一個美人,在王后娘娘面前,也不懂得隱藏自己,什麽心思都寫到臉上,真是人如其名,蠢!也不知是怎麽活到現在的。
接著,剩下的姬妾也紛紛站起身,依次向呂雉介紹著自己。
最後,輪到那位戚夫人。
只見戚懿面露傲慢,一副愛答不理的模樣。
見呂雉的目光投射過來,方才慢悠悠地站起來。
她生得極美,膚若凝脂,柳葉彎眉,櫻桃小口,朱唇烈焰紅如火,一雙水汪汪的妙目顧盼生輝,眸中波光流轉,瀲灩萬分,仿佛能勾魂攝魄。
一襲水紅色裙裳包裹住她婀娜多姿的曲線,腰間束著一條碧玉腰帶,她的腰肢纖細,胸前波濤洶湧,那雙勾魂奪魄的美眸中盛滿風流韻味,一顰一笑盡顯嫵媚。
只是那雙眼睛卻隱約閃爍著怨毒之光。
美則美矣,但太過妖嬈,不夠端莊,令呂雉有種不喜歡的感覺。
戚懿盈盈福身,“妾身戚氏,單名一個懿字,位分夫人,見過王后娘娘,娘娘千歲。”
戚懿的聲音宛若黃鸝鳥般好聽,嬌軟酥麻,聽了讓人骨頭都要酥掉。
呂雉微微斂眸,並未立即回答她,而是一直凝視著她。
這戚夫人雖是一副風情萬種的模樣,但是卻掩飾不住她眼底的一抹陰沉,看似嬌弱的身軀下實則暗藏野心。
呂雉暗暗評價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