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違?”項羽笑了,笑意未達眼底,“多可笑的兩個字呀!如今換作是朕窮途未路了。”
笑著笑著,眼眶便模糊了,他咬著牙,一字一句,“朕不是敗給戰爭,也不是敗給你劉邦,而是時不我與,天不我與。”
說到這,慘笑一聲,仰起頭望著湛藍如洗的天空,“蒼天要亡我項羽呀!”
說罷,閉上眼睛,長長地歎息一聲,整顆心似墜入萬丈懸崖,跌入深淵,無法自拔。
他知道,沒了,什麽都沒了,他再也不是那個不可一世的楚霸王了。
他輸得很徹底,很徹底。
“楚霸王,你錯了。”呂雉輕笑著搖搖頭,慢悠悠道,“你之所以會輸,是因為你孤傲自負、殘忍暴燥,又多疑呀!”
呂雉的聲音輕柔動聽,但卻像針一般刺進項羽的心臟,項羽睜開眼對上一雙明亮而透徹的眸子,那眸中蘊含著的東西叫人讀不懂。
“你……胡扯!”項羽怒瞪著呂雉,“你一介婦人,懂什麽?”
呂雉淡淡瞥一眼項羽,挑眉笑開,“本宮的確是一介婦人,可本宮也懂兵書呀!本宮也懂得韜略呀!也知道用計取勝的精髓呀!本宮更清楚水滿則溢,月滿則虧,自滿則敗,自矜則愚呀!”
說到這裡,呂雉微微斂眸,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弄,“你楚霸王從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你只相信你自己,聽不進任何人給你的衷告,你的謀士范增如是,勸你定都關中的韓生如是。”
呂雉的話像一把鋒利的匕首,毫不留情的插在項羽的胸膛,血淋淋的疼。
項羽的身體劇烈震蕩一下,他難以置信地看向呂雉,胸脯劇烈起伏,他張張嘴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怎麽?是不是被本宮戳到痛處?”項羽的反應令呂雉的笑意濃了幾分,她挑高眉峰,笑吟吟地道,“你殘暴不忍,殺戮太重,你活埋十萬降軍,斬殺出降的秦王子嬰,幾乎所有的秦宗室,一把大火燒了秦王宮,和那富麗堂皇的阿房宮,大火連續燒了三個月都沒有滅呀!”
項羽氣結,胸脯劇烈起伏,他攥緊拳頭,指甲掐入肉裡都渾然不覺,他雙目赤紅,一副想要吃人的模樣,他指著呂雉咆哮道,“閑嘴!你這女人!給我閉嘴!”
“楚霸王,別這麽激動嘛!”呂雉故作驚嚇地拍拍胸口,做出害怕狀,旋即搖搖頭,“嘖嘖嘖!本宮還沒說完了。”
呂雉勾起唇畔,笑靨如花,“你可知一場大火令你損失了多少秦宮珍藏的有用文獻嗎?那可是一筆無形財富呀!你不要可漢王要呀!幸好的是漢王的丞相蕭何在你之前還取得了一部分呀!”
轟——
這些話猶如炸雷一樣響在項羽的腦海中,他棄之如敝履的東西竟成為了別人眼中的瑰寶,成了別人治國治民、崛起於天下的籌碼?!
他恨!他怒!他恨眼前的這些人,可最恨的還是他自己。
“夠了!”項羽低吼,他雙目死死瞪著呂雉,額上青筋暴突。
忽然,他雙手抱起頭,拚命地搖著,嘴裡喃喃,“求求你,不要再說了。”
項羽的聲音淒涼悲壯,讓人聞之落淚。
良久,項羽才放下手,仰起頭,淚流滿面,發出撕裂般的吼聲,“啊——”
項羽的臉上是極度痛苦的表情,就好像受傷的野獸在哀嚎。
呂雉輕挽著劉邦,靜靜地站立原地,看著項羽那崩潰發狂的模樣,她的心尖莫名顫了顫。
此刻的項羽就好像被人抽去靈魂的軀殼,仿佛已經失去了生命的支柱,只能靠吼叫和歇斯底裡,來掩飾他內心的荒蕪及痛楚。
直至半晌後,項羽停止嘶吼,呂雉方才沒有表情地輕聲道,“楚霸王,漢王會賞你一個全屍的。”
賞?多少諷刺的一個字眼!
項羽抬眼看著呂雉,怔忡片刻,隨即轉眸惡狠狠地盯著劉邦,一瞬不瞬,“劉邦,你這個背信棄義、出爾反言的小人!你就算贏了也不光彩!”
劉邦勾唇嗤笑,語帶諷刺,“背信棄義?是誰先背信棄義的?當初義帝是怎麽與你我說的,難道楚霸王您都忘了嗎?”
項羽愣住,卻是一句話也沒能說上來,而以前的過往不斷地湧入他的腦海。
“義帝他說誰先入關中誰就為關中王,可你了,仗著你在巨鹿以少勝多,打了勝仗,一時風光無限,萬人敬仰,你得意了,你飄了。”劉邦眯起雙眸,神色陰沉而冰寒,眼中迸射出濃烈的憤懣與嗜血殺意,“你就不把義帝與你我的約定放在眼裡了,於是你就將先入關中的我,趕到了那貧脊的巴蜀之地!這就光彩了嗎?楚霸王?!”
項羽沒有解釋,只是垂著眸子一聲不吭,仿若啞巴一般,他在回憶他的一生,他這一生,正如呂雉所說,錯的太離譜了!
項羽咬咬唇畔,抬眸,雙目猩紅的瞪著劉邦,“是朕太傻了!當初就應該聽了范亞父的話,殺了你這個卑鄙小人!”
“殺了我?”劉邦忽然笑起來,笑容裡充滿譏諷,“可惜晚了,你現在是不是很後海,腸子都悔穿了?楚霸王!”
項羽咬著牙惡狠狠道,“是!朕是後悔了,後悔當年放走你這個逆賊!否則朕早就坐穩了江山,哪還輪到你這個叛臣來耀武揚威?!”
“叛臣?”劉邦仿佛聽見了世上最可笑的事情,他大笑道,“楚霸王呀楚霸王,就你那狂妄自大的性子,即使當初殺了我又如何?你也一樣坐於不穩那江山呀!”
劉邦幽暗深邃的黑眸中凝聚著濃濃燃燒的烈焰,“楚霸王,就讓我這個叛臣為您送上一程吧!”
項羽忽然笑起來,只是那抹笑容極其苦澀與悲淒。
“不用麻煩漢王您大駕,朕自裁便是。”
項羽的聲音蒼白無力,話落,拔出腰間佩戴的長劍。
那是一柄古銅色的長劍,上面刻畫著繁複的紋路,散發著凜冽的光芒,名喚天子劍。
項羽拿著長劍,橫於脖頸上,他緩緩閉上了雙眸,用力劃向自己的喉嚨,鮮紅的血液飛濺而去,他的手臂無力的耷拉下來,天子劍上的血液順著劍身緩緩流下,滴答滴答掉落在地上。
“哐啷”
項羽手裡的天子劍掉落在地,他也重重倒了下去,他的眼睛睜著,卻已無任何焦距,他的嘴角微微翹起,似乎帶著解脫的笑意,又似乎是死不暝目。
一代英雄,就此隕落。
劉邦望著地上躺在血泊中的項羽,眉峰輕挑,唇瓣輕啟,冷漠開口,“身後的將士們聽著,你們進爵封候的日子到了,只要你們能搶到就項羽的屍身就行,哪怕就一隻——胳膊!”
此言一出,那些將士立馬沸騰了,歡呼雀躍著,他們爭先恐後地瘋狂向項羽屍體湧進,唯恐慢一步,那滔天的富貴就沒了。
他們眼中透露著貪婪的光芒,仿佛那不是一具屍體,而是一堆金銀財寶。
霎時,場面混亂不堪,血花四濺,那些先圍上去的將士片刻就將項羽的屍體肢解,隨之,又開始爭奪爭搶。
一代英雄,最終卻以如此慘烈的方式落幕,死無全屍。
“嘶!”
“嘶!”
那匹烏騅馬不斷地嘶鳴著,它仿佛有靈性般,知道它的主人死得極慘,它的眼晴裡布滿悲慟。
它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那些分殆它主人的將士,兩滴血淚滑過它黝黑的皮毛,落在地上,在塵土中留下清晰可見的痕跡。
馬兒忽然仰天長嘯,聲音悲痛淒厲。
呂雉的心臟一滯,她怔怔地看著那匹悲痛的馬兒,再看看那些爭奪項羽殘骸的將士,她的心裡莫名升起一種難言的悲戚感。
馬兒忽然停止悲嘯,轉身面朝著烏江水悲嗚幾聲,忽然邁動蹄子朝看那寬闊的江水奔去,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化去它心中的悲痛。
在呂雉錯愕的目光中,縱身躍了下去。
“轟隆”一聲,那匹馬落進江水中,濺起高高浪花。
而那些爭奪項羽屍骸的將士卻根本沒有注意到這一幕,他們眼裡只有著貪婪的精光,只有著那滔天的榮華富貴。
須臾。
“漢王,未將搶到項賊的項上人頭了。”
“未將搶到項賊……”
“未將……”
那些人無一不興奮,對呀!那可是世代的榮華呀!
很快,興軍散去,獨留下滿地項羽零碎的骨骸和碎肉,還有那遍地的血跡。
狼籍一片。
而那烏江亭長早就不知什麽就不見了蹤跡,只有那隻舢板船還孤零零地停在岸邊。
回櫟陽的路上。
呂雉、劉邦、戚懿三人同乖著那一輛豪華的馬車。
大軍緊隨其後,浩浩蕩蕩。
馬車內,呂雉枕在劉邦肩上,側目看向劉邦,輕啟朱唇,“三哥。”
劉邦攬著呂雉的纖細腰肢,淡淡嗯一聲,隨後柔聲道,“阿雉想說什麽?”
呂雉抿抿唇,輕聲道,“三哥,阿雉一想到那烏騅馬悲鳴,亦然絕然地跳江,心下就難免有些觸動,三哥,我們是不是……”
劉邦輕撫呂雉柔軟的秀發,輕歎一口氣,溫柔地低語,“阿雉,別瞎想。”
“三哥,後來阿雉問過韓元帥了,才得知那指路的農夫和烏江渡口的亭長,以及大樹上的那五個字原來都是韓元帥安排的。”呂雉眼眶有些濕潤,臉頰蹭了蹭劉邦的胸膛。
原來,那大樹上被提前用蜂蜜寫上項羽亡於此,這才引來成群結隊的螞蟻,聚在有蜂蜜的地方,形成那五個字。
“阿雉。”劉邦輕吻一下她的鬢角。
呂雉抬首望他,笑開,“三哥。”
呂雉還記得在去烏江的路上,兩人相視卻無語,不知過了多久,劉邦忽然拉過她的手,將他的大手覆在她的手心上,然後握住,與她十指交纏。
那一瞬,仿若時空靜止一般,兩顆心似乎也越來越近,呂雉感覺到一陣暖流從掌心蔓延至心底,她將頭輕輕枕在他肩上,嘴角的弧度愈加擴大。
此時,回櫟陽的路上,戚懿獨自一人坐在一旁,看著相擁親昵的二人,她心下頗為不悅,肺都要氣炸了,臉色陰沉如墨,心底妒火熊熊燃燒。
她在心中冷哼一聲,這女人裝什麽純真善良的小白免呀!這些伎倆她都玩爛了,這女人也好意思拿出來賣弄?來與她爭寵?
也不知道漢王是怎麽回事,又對這女人這麽好,
這女人這麽大年齡,真不知道漢王是怎麽下得去嘴的。
這女人老老實實地呆在王宮不好麽,非要跑到前線來。
這下好了,把她的漢王給勾走了。
戚懿越想越覺得鬱悶, 越覺得憤怒,但礙於同在一輛馬內,這女人又是漢王的正妻,所以隻好盡量壓抑住心裡那股厭惡與惱恨。
“阿雉,累了便睡會,到了櫟陽城,三哥叫醒你。”
劉邦伸手輕拍呂雉脊背,聲音輕柔。
“嗯。”
呂雉應了一聲,將腦袋擱在劉邦腿上,闔上眼簾,輕嗅著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嘴角噙著淡淡笑靨,心變得格外平靜。
不多時就傳來呂雉均勻綿長的呼吸聲,看著懷中恬靜熟睡的女人,劉邦的臉上浮現出絲縷笑意,伸手將她額間散亂的青絲攏至耳後,眸中充斥著憐愛和疼惜。
他的阿雉,他願用生命守護的女人,值得一世平安喜樂,幸福美滿。
呂雉又做夢了。
夢中,又回到了沛縣他們的家,院中的桃樹下,有一淺青衣男人負手背對著她。
她緩緩靠近男人,剛喊了聲“三哥”,男人驀然回頭,一張俊逸的容顏映入眼簾,依舊是當初的模樣。
那張俊朗如神的容顏,一雙深邃幽遠的鳳眸,他的唇畔含笑,帶著寵溺與深情。
她微怔,心下有些恍惚,隨即欣喜萬分,飛快地撲入男人的懷抱,“三哥。”
“傻丫頭!”男人笑著刮刮她的鼻尖。
……
幾個月後。
劉邦在櫟陽登基稱帝,建立漢朝,冊封呂雉為皇后,冊立劉盈為太子。
尊父親劉智為太上皇,追封母親周喜為聖慈太后。
並命蕭何在前朝鹹陽城章台的基礎上修繕、擴建宮殿。
名——未央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