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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娥傳》第67章 渡口
  隨即,眾人將四張幾案並成一個長方形,並將周圍地形的帛布地圖鋪在上面,眾人圍在一起激烈地討論起來。

  “項羽帶著這八百騎兵會去哪了?他心中一定有目的地,所以才會趁夜殺出血路逃離,但會是哪了?”

  “無論他從哪個方向走,四面八方都有我軍,他就是一頭猛牛,認準了就會直奔目的地,就像巨鹿之戰,他破釜沉舟,是何等的雄心,何等的壯志,我們當下之急,就是要盡快知道他最終想去的地方。”

  “何必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項羽就區區八百人,他們根本跑不遠,直接追就完事了,他們這次死定了。”

  “千萬別小瞧了項羽此人。”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著,各抒己見,爭執不休。

  而韓信負手站在劉邦身旁,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默默注視著眾人,不發一言。

  呂雉站在劉邦另一邊,美眸盯著幾案上的地圖,神情凝重。

  “這裡。”呂雉忽然出聲,伸手點在地圖上的某一處。

  劉邦眉頭微皺,順勢看去“烏江。”

  “烏江?”眾人望著呂雉手點著的地方,喃喃地念叨著這兩個字,皺緊眉頭思索著。

  “沒錯,就是烏江。”韓信斬釘截鐵地頷首,臉色十分嚴肅,眸中隱約露出嗜血精光。

  “項羽他要帶領這八百人渡江?”有人驚訝道。

  韓信冷哼一聲,眸中泛著絲絲寒意,“渡江?做夢!那就是他葬身之地。”

  “韓元帥是否早有謀劃?”劉邦側頭詢問。

  “自然。”韓信笑得極為詭異。

  呂雉秀眉微蹙,“莫非韓元帥已安排人在烏江附近?”

  韓信輕嗯一聲,笑得高深莫測,“他想渡江,那我就讓他無舟可渡,項羽不是破釜沉舟嗎?我為何不能鑿了烏江岸邊的所有船隻?”

  劉邦眼睛一亮,“好計策,韓元帥高瞻遠矚呀!”

  “漢王過獎。”韓信謙遜回應,但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

  “韓元帥,應該還有謀劃吧?”劉邦挑眉,再度詢問。

  韓信笑得更歡暢,“果然瞞不過漢王,微臣早就安排好了,除了守在附近的五千人,還有……”

  韓信略作停頓,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絲殘忍笑意,“還有幾個令楚霸王意想不到的驚喜。”

  “什麽驚喜?”劉邦饒有趣味地問。

  韓信一臉神秘,“說不來就不好玩了。”

  劉邦也不惱怒,反倒笑起來,笑得很燦爛,“既然韓元帥如此賣關子,那本王便拭目以待。”

  “必不會讓漢王失望。”韓信鄭重地抱拳拱手。

  “那就請韓元帥帶著漢王與本宮一同去見證韓元帥說的那個給楚霸王的驚喜。”

  呂雉一雙閃著光芒的大眼睛微微挑著。

  “好。”韓信爽朗大笑,旋即轉身朝營帳外走去。

  呂雉緊跟其後,劉邦則是緩步走在後面,目光落在韓信那挺拔孤傲的背影之上,眼底掠過一抹複雜之色。

  烏江。

  一匹黑馬載著一名身披鎧甲的英猛男子沿烏江岸一路奔馳,馬蹄飛濺,速度之快,猶如離弦之箭。

  這匹馬通體黑緞子一樣,油光放亮,唯有四個馬蹄子部位白得賽雪,背長腰短而平直,四肢關節筋腱發育壯實,這樣的馬有個講頭,名喚踏雪烏騅。

  馬背上的男子棱角分明的臉龐,透著一股堅毅和剛強,身軀健碩而結實,

渾身散發出一種凜冽的氣息。  只是他那雙眼睛隱約透著渙散與迷茫,似乎是受到極大的刺激,神智有些恍惚,整個人又透著幾分孤寂與疲態。

  他身上的鎧甲已被鮮血染紅,只是不知是敵人的血還是他自己的血。

  他胯下坐騎的脖頸處有一道長但不深的傷口,正汩汩流淌著鮮血,顯然是剛經歷過一番激烈的廝殺,但馬兒似乎渾然不知般,感覺不到疼痛,仍在瘋狂地奔跑著。

  “烏江渡口。”男子昵喃著。

  這是他最後的退路。

  “駕——”他奮力夾動雙腿,狠狠地抽打著馬腹,加快馬兒前行的速度。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一塊豎著的石碑,上刻著:烏江渡口。

  “籲”他勒住韁繩,一躍跳下馬背,雙腳落地,穩住身子。

  他望著眼前的石碑,嘴唇蠕動著,低沉沙啞的嗓音傳出,“烏江渡口。”

  他抬頭向前看去,眉宇間透著絲絲焦急。

  渡口就在石碑前方幾丈外,渡口邊,烏江水波蕩漾,浪花拍打著渡口,濺起陣陣漣漪。

  忽然,他眉眼漸舒,渡口邊,還有一船支,船支上站著一位身襲青衣的中年男人,手持船槳立在船頭,此刻正一臉親和友善地朝他招著手。

  他一愣,卻又馬上收斂起神色,牽著烏騅朝那人走去。

  待他走近些,船頭的中年男人便開口詢問,“閣下可是楚霸王項羽?”

  中年男人語氣柔和,仿佛無形中透著一絲熟絡與親切。

  項羽又一愣,頓住,隨即點頭,“正是,敢問您是?”

  那人爽朗笑開,“鄙人是烏江亭長,久仰霸王威名,今聽聞霸王戰事失利,特來接應霸王渡江。”

  項羽心下一暖,卻又緩緩地閉上眼睛,是呀!戰事失利了,他這一生,百戰百勝,從未輸過一次戰爭!從未!

  如今卻……

  想著,心裡突然湧出一絲悲涼,不知不覺竟哽咽起來。

  他再睜開眼,已是一幅堅韌不願就此認輸的模樣,他朝烏江亭長拱手,“多謝。”

  烏江亭長笑著擺手,“霸王不必如此。”

  忽然,烏江亭長神色呆滯住,眼睛望著石碑那個方向,瞳孔驟然縮成一點,半晌都未曾回過神來。

  項羽疑惑地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只見石碑後面一丈遠,有一顆幾百年的大樹,大樹之上有什麽東西爬著,赫然成了五個字:項羽亡於此。

  項羽身體一顫,腦袋霎時變得空白起來,耳朵嗡嗡作響,心臟劇烈跳動著,仿若擂鼓,震得胸腔發悶。

  卻有一道聲音一直徘徊在他腦海。

  “哦!烏江渡口呀!你們朝那個方向走就可以到。”

  原來,項羽殺出一條血路後,一路逃,一路與追趕而至的興兵激戰,八百騎兵到最後只剩不到一百。

  後來,又迷了路,問一農夫,農夫看他們一眼,伸手給他們指了路。

  可誰知那農夫是騙他們的,他們順著農夫所指的路,卻陷入一片沼澤。

  這是不得民心呀!不得民心不算,連天似乎也要亡他。

  項羽隻感覺全身乏力,四肢酸軟無比,‘撲通’一聲跪下去,他艱難抬頭,渾濁的淚水從眼眶滑落。

  “哈哈哈哈……”突然,項羽仰頭大笑起來,眼淚越聚越多,滴落在泥土之上,“天要亡我項羽呀!”

  “霸王,霸王您怎麽了?”烏江亭長見他神情癲狂的模樣,嚇了一跳,連忙下船,走上前忙蹲下身去扶項羽,“霸王,您別這樣,過了這烏江,對面就江東。”

  項羽掙扎著站起,搖頭,苦澀道,“沒用了!”

  “霸王,您是不世的大英雄呀!”烏江亭長松開扶著手,微歎一口氣,忍不住勸慰,“雖然江東地方小,但是亦有千裡,以霸王的威名,必可呼招群眾,聚集十萬兵馬,亦可稱王,養精蓄銳,再卷土重來、東山再起未必可知呀!”

  項羽淒愴搖頭,眼裡滿是絕望,“我起兵至今八年,一身七十余戰,所當者破,所擊者服,未嘗敗北,遂稱霸有天下呀!可如今……”

  見不可一世的項羽如今這一幅模樣,烏江亭長忍不住皺起眉頭,又勸道,“霸王您別猶豫了,願霸王您速速渡江,今唯獨鄙人有船,即使興軍追至,也無船渡江呀!”

  項羽怔怔看著那隻停在渡口邊的舢板船,心底一片死灰,“天要亡我,我渡了又有何?”

  項羽的眼眸裡一片暗淡,像是瞬間蒼老許多歲,他垂首苦笑一聲,“當初,我與叔父帶領江東八千子弟渡江誓要滅了暴秦,以安天下,而今卻獨剩下我一人,縱使江東父老憐見,稱我為王,可我又有何面目再見他們呀?縱使他們不說,可我羞愧於心呀!”

  項羽似乎已徹底絕望,連半點希冀都已不存在。

  就在這時,響起噠噠的馬蹄聲,漸漸地逼近。

  馬蹄聲逐漸清晰,項羽知道是漢兵追來了,而那馬蹄聲宛若踩踏在他的心尖上。

  他倏爾瞪大眼睛,猛地看向馬蹄聲傳來的方向。

  數千馬匹疾馳而來,揚起漫天煙塵。

  項羽定定的看著,不禁屏住呼吸,眼睛眨都不眨。

  煙塵散盡,一隊戎裝鐵甲停在距他兩丈之遙外。

  鐵甲忽然讓開中間的一條路,只見,一輛豪華的馬車漸漸駛來。

  馬車停下了,從上面下來一個穿著鎧甲的男人。

  男人一張冷峻的面容顯得格外嚴肅。

  他緩緩向前,一步一步,在距項羽一丈半遙外停了下來。

  他負著手,嘴唇緊抿,狠狠地盯著項羽,目光冰寒。

  他靜靜佇立在那裡,渾身散發著凜冽的氣場,讓周圍的空氣陡然降好幾度。

  他的眼裡,似有怒火閃現,更夾雜著深深的痛恨,最終化成了亳無感情的四個字,“你失敗了!”

  他的話如同一柄尖刀狠狠刺進項羽的心窩。

  項羽雙拳狠狠握緊,牙關打顫,眼角處,一股滾燙熱流劃過臉頰,濕漉漉的。

  項羽咬著牙,強忍著淚意,吼道,“韓信,你這個胯夫!朕深知,你記恨朕沒有重用你,隻讓你做了一個執戟郎,不能讓你一展宏圖,而朕從不曾後悔過沒有重用你,因為朕絕不會重用一個鑽到別人胯下,軟弱的胯夫!”

  “呵……”韓信冷笑一聲,嘲諷地勾勾嘴角,“朕?一個要死的人了,還逞口舌,你這個不可一世的楚霸王到最後還不是敗在了我這個軟弱的胯夫的手上,楚霸王,你說這可不可笑呀?”

  “韓信!”項羽怒急攻心,額頭青筋暴起,“你這個胯夫,休要猖狂,你也不會有好下場的!”

  “是嗎?”韓信挑挑眉,嗤鼻一笑,“可惜,你今天就要死了,你永遠都等不到那一日了!要讓楚霸王您失望了!”

  項羽的表情一僵,心又被狠狠扎了一下,他怒極反笑,笑得整個人都輕微顫抖起來,他指著韓信,咬著牙罵道,“韓信!你這個卑鄙小人!你勝了又如何?朕只怕你的下場會比朕更淒涼呀!你要知道,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呀!”

  韓信的面色驟然陰沉下去,他雙目怒瞪,像是恨不得立馬命人上前將項羽給撕碎似的。

  但細想之下,項羽說的也並不無道理,會不會真的有那麽一天?

  他不敢想。

  “楚霸王這是在誅心嗎?威風凜凜的楚霸王什麽時候這麽聒噪了呀?”

  忽然從馬車內傳來一道慵懶悅耳的聲音。

  聽見這熟悉且陌生的女聲,項羽的身子狠狠顫栗起來。

  是她?

  項羽仍然記得那抹憤懣的眼神,那種仿佛帶著刻骨鉻心的仇怨及滿腔怒火的悲痛眼神。

  她那撕心裂腑的哭喊及控訴,歷歷在目。

  項羽猛然抬眸望去,只見,從馬車上跳下一個男人,男人一襲玄色錦袍,墨發高束,身材挺拔修長,袖擺隨風飄袂。

  男人的眼睛狹長深邃。此刻正含笑望著他。

  “劉邦。”項羽喃喃念出了男人的名字。

  項羽的臉上浮現出複雜的神情。

  接著,男人轉身朝馬車伸出手,只見從裡面鑽出來一個輕撩裙角的紅衣女人。

  男人牽住她的手,將她從馬車裡扶下來。

  女人挽著男人的臂彎,一步一步,姿態優雅,款步走近,一步步走進,她的嘴唇微微彎起,眼眸中流露出一抹如刃的鋒芒,每邁一步似乎都充滿殺機。

  項羽怔愣著,他瞪圓雙眼,呆滯的凝視著,死死地盯著這越來越近的兩個人。

  兩人停下了,他們停在了韓信的身側。

  三人一起站著,居高臨下地望著項羽。

  “楚霸王,久違了。”劉邦淺然而笑,如沐春風,可他的話語卻冰冷無比,甚至夾帶著濃烈的譏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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