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王讓奴婢好好守著您,再之後就……”沈若曦猶豫半晌,方小聲繼續道,“漢王最後好像是還有話說,可張了幾次口,卻又都咽下去了。”
呂雉疑惑,“咽下去了?”
“嗯。”沈若曦點頭,“漢王最後輕歎一聲就離開了。”
“是這樣呀!”呂雉垂眸斂盡眼底的黯然,隨後對沈若曦淺笑道,“你也累了,快些去休息,本宮還有些困乏,還想歇息一會。”
“諾。”沈若曦頷首應聲,伺候著呂雉躺下,替她掖好被角,勸慰呂雉一番,直到呂雉擺手,閉上雙眼裝作睡去,這才轉身走向幾案吹滅蠟燭,跌手跌腳地退出殿內。
殿門被輕輕合上。
呂雉的睫毛顫了兩下,慢慢掀開眼簾,她躺在床上,雙目放空地看著帳頂,思緒飛揚。
明天……
明天不止劉邦要離開去伐楚,劉樂他們也要離開回趙國。
劉樂後來告訴她了一些事,她這才知道,原來張嫣並不是劉樂與張敖的親生孩子,劉樂自己的孩子一個月沒到就夭折了,張敖見劉樂因喪子而傷心得幾乎茶飯不思,張敖於心不忍,就從堂哥那抱來一個孩子,謊稱是他和劉樂親生的,知道這件事的人不多,除他們夫妻倆人,再就只有張敖堂哥及他堂哥的小妾,還有就是張敖的母親。
張敖的母親對劉樂很好,在張敖一番懇求下,便答應替張敖和劉樂保守這個秘密。
張敖此人潔身自好,身邊沒有一個姬妾,呂雉很慶幸劉樂能嫁這麽好的一個人。
她希望劉樂能夠過得幸福,更希望張敖永遠保持最初那顆愛劉樂的心。
呂雉歸來這些天,她的姐姐呂長姁,妹妹呂媭,還有二哥呂釋之,都有進宮來探望過她。
多年未見的親人見面,自是免不了一陣哭訴,也免不了感觸良多。
尤其是提及二哥的身體,呂雉的鼻尖就酸澀不已。
大哥不在了,二哥所剩的日子也不多了。
征戰中,二哥受了許多刀劍之傷,如今雖保住性命,但身體每況愈下,恐怕撐不了太久。
那天,她固執地扒開二哥的衣裳,只見那滿身的瘡疤猙獰醜陋,如同蜈蚣般搭在二哥原本白皙健碩的胸膛之上,讓她不忍直視,讓她心疼至極,淚水忍不住地滑落,她淚流滿臉,哽咽地喊,“二哥……”
二哥卻笑著極為溫柔地摸摸她的腦袋,輕聲道,“好啦!二哥沒事,二哥見你平安歸來,就什麽事都沒有了。”
她捂臉低泣,眼淚浸濕手掌,這些年二哥一定受了很多苦吧?
之後,他們四人又聊了很多的話,聊到以前在老家和沛縣的往事,那些曾經美好而無憂的時光真是讓人懷念呐!
然後聊著聊著,聊到在沛縣時,二哥經常在後山騎馬打獵,盈兒最喜歡吃的就是二哥打的那野兔子肉。
二哥聽了,笑了笑,拍著胸脯說,等他身體好了,就去給盈兒打那野兔子。
她心尖一酸,“嗯嗯,等二哥身子好了,我們幾人就一起去遊湖賞景,至於打獵就算了,太危險了,即使好了也不能去。”
她不放心二哥的身體,哪能去打獵?
後來,他們又聊到劉邦,現如今的漢王。
姐姐說現在的劉邦已經變了,時間這個東西是可以改變很多的,勸她不要對劉邦抱太大希望,他們之間是永遠不可能再回到從前。
那時她還不相信,可如今看來姐姐說對了,
她和劉邦之間是真的永遠都不可能再回到從前了。 是呀!永遠!
即使劉邦對她還存在著些情意,可終究是回不去了。
她的心酸酸脹脹的,可卻不再似之前那麽疼了。
她知道她的心在漸漸地冷且硬了下來。
不管是現在,亦或者將來,她都不會再想著去與劉邦重拾舊好,因為那是遙不可及的奢望。
但如果劉邦願意,那她一定會義無反顧勇敢地奔赴過去。
她不會再去奢求他的愛,也不會因此疏遠了他。
畢竟她與劉邦之間,還存留著一絲牽絆。
只不過那份牽絆已不再純粹。
臨近深夜時分,呂雉終於抵擋不住濃重的倦意,沉沉入夢。
這一覺睡得昏昏沉沉。
翌日醒來,外面陽光明媚,鳥語花香。
呂雉穿戴整齊,帶著沈若曦步履輕緩地踏出殿門。
微風輕拂,帶來一縷春日暖洋洋的氣息,令人格外舒服。
呂雉仰首沐浴著陽光,眯起眼睛深吸一口氣,頓覺神清氣爽。
王宮端門的城樓上,呂雉與劉樂目送著漢王一行人。
漢王與大元帥韓信騎在戰馬上威風凜凜,身姿偉岸挺拔,微風撩動他們的袍角,仿佛要乘風而去。
呂雉悵惘,又是一次目送著劉邦離去。
第一次是在沛縣,劉邦拉著她的手深情地許諾,若有一朝為王稱帝,定修建未央宮與她一起共譜天下。
可劉邦那一去,她苦苦等了那麽久,等來的卻是沛縣城破,她被抓去做人質,二年多才得以釋放。
而這一次,此情此景,那人依舊,心卻不再依舊。
漢王與大元帥身後,有一輛豪華奢侈的馬車,車廂和車輪由上好的楠木打造,在朝暉下熠熠生輝,彰顯著馬車主人的尊貴。
再後,跟著浩蕩雄壯的隊伍,氣勢恢宏。
呂雉聽劉樂說,大部分大軍已在櫟陽城外集結,只等劉邦一行人會合,就出發北上攻打楚軍。
呂雉沒有問那馬車內是何人,因為不用問,她也知道是誰。
人依舊?人也不依舊。
她靜立在城牆上,看著浩浩蕩蕩的隊伍離去,旌旗招展飄舞,壯觀至極。
呂雉癡癡地看著長龍般的隊伍消失,這才收回視線,也收斂心緒,扭頭問劉樂,“你們準備今日何時動身?”
劉樂笑著答,“今日午時後就啟程。”
“就不能留下多陪陪母后嗎?”呂雉皺眉不舍地握住劉樂的手。
“兒臣也不舍母后。”劉樂垂眸,低聲回答,“只是離開趙國的時間有些長,雖然公婆待兒臣極好,但作為晚輩總不能不顧及公婆的感受。”
“罷了。”呂雉歎氣拍著她的手背,“母后知道樂兒想孝順公婆,做個好兒媳婦,既然決定了,母后也不多說些什麽,陪母后用完午膳,你們便動身。”
“好。”劉樂應下,兩人互相凝望,眼中皆含著濃濃的不舍。
這個時間,呂雉也希望劉樂能早日回到趙國,畢竟現在要打戰,雖說勝的幾率很大,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劉樂還是呆在趙國相對安全些。
呂雉站在高處,轉過頭眺望著遠方,一瞬,感覺心裡空蕩蕩的。
一眨眼的功夫,半個月就過去了。
呂雉每天除了接受姬妾的拜見外,再就是照顧劉盈的日常起居,輔導督促他的學業。
她覺得那些姬妾都很煩人,後來就乾脆免了她們每日的拜見。
倒是那薄夫人,她挺有些好感的,她吩咐若曦,除了薄夫人和曹夫人,她任何后宮姬妾都不見。
這半個月來,呂長姁與呂媭會經常進宮陪她,倒也覺得日子不是那麽無趣。
至於前線那邊,暫時還沒有消息傳來,她也有些思念劉邦,只是當她一想到,劉邦身邊跟去了一個讓她厭惡的戚夫人,最後那點思念仿佛就不存在了。
這一日,她站在花園旁的池塘邊,手上端著一盒魚食,悠閑自得地喂著池塘內的錦鯉。
沈若曦與兩位宮女伺候在她的身旁,其中一位宮女拿著扇子給呂雉遮陽。
池塘中的錦鯉爭先恐後地湧來搶奪呂雉投喂的魚食,場面頗為壯觀。
呂雉看著它們,唇畔漾起淺淡弧度,她喜歡這樣平淡的生活,沒有爾虞我詐的陰謀詭計,沒有勾心鬥角的算計,簡簡單單,就像現在一樣。
突然,耳畔響起急匆匆的腳步聲。
呂雉回頭,只見一位小宮女慌忙朝這邊跑過來。
“參見王后娘娘。”小宮位跑到她跟前,喘著粗氣,福福身子。
呂雉挑眉淡睨她,問,“怎麽了?這麽慌張?”
那小宮女連喘幾口氣後,急忙稟告,“回王后娘娘,剛剛宮外來報,呂將軍……呂將軍墜馬了。”
呂雉的臉色驟變,“怎麽會這樣?”
小宮女被呂雉陡然嚴厲起來的聲音嚇得哆嗦,吞吞吐吐地回答,“說是呂將軍外出打獵,舊疾忽然發作,所以就……就……”
小宮女越往後說越小聲,根本不敢抬眼看向呂雉。
“嚴重嗎?”呂雉蹙眉追問,心跳漏掉半拍。
“快……快不行了。”
聽了小宮女的回復,呂雉的呼吸陡然一滯,手中的魚食盒“砰”的一聲掉落在地,魚食撒得滿地皆是,順著石板滾入池塘裡,濺起一圈圈細微的漣漪,塘中的錦鯉這下遊戈得更歡了。
“等二哥身子好些了,就去給盈兒打那野兔子。”
呂雉腦袋嗡鳴,耳膜轟隆作響,腦海不斷浮現著二哥那噙著笑顏的面龐,心底驀然升起一陣疼痛,酸疼得緊。
二哥呀!你怎麽這麽傻呀!就算去打獵,也不一定非要騎馬呀!
呂雉的淚水控制不住地溢出眼眶,雙腿虛軟,險些站立不穩。
沈若曦走上前來扶住呂雉搖搖欲墜的身體,輕喚,“王后娘娘。”
呂雉緊咬嘴唇,強忍著即將脫口而出的哽咽,努力平緩紊亂的氣息,可是那股難忍的疼痛卻始終纏繞在心上,揮散不去。
她深吸一口氣,顫抖著手抹把眼角溢出的淚痕,勉力維持冷靜的語調,“走吧,叫上盈兒,一起出宮去……去看看二哥。”
……
路上,呂雉神情恍惚,沉默不語地坐在華麗的馬車中。
沈若曦看著面色蒼白的呂雉,歎息一聲,伸手覆住她冰涼的玉手,輕輕拍拍,似在無聲地安慰。
劉盈仰著腦袋一直盯著自己母后,見她魂不守舍的模樣,忍不住擔憂道,“母后,您沒事吧?”
“沒事。”呂雉扯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搖頭回應。
呂將軍府。
呂釋之躺在榻上幾近奄奄一息,一襲青衣,臉色慘敗,毫無血色。
周遭圍了很多人,有呂釋之的妻兒,還有趕到沒多久的呂長姁、呂媭,眾人都是一副悲痛的模樣。
呂雉與劉盈走進屋中,看到的便是這一幕。
呂雉怔了怔,腳步一頓,眼睛倏地濕潤。
呂釋之的視線穿透眾人,落在呂雉臉上,目光柔和,嘴角微微揚起,仿若在說,“別擔心。”
呂雉喉嚨有些澀意,快步跑過去。
眾人見她終於到了,紛紛避開,留下一片地方,方便讓她與呂釋之交談。
呂雉撲到床邊,抓住呂釋之的手臂急切地喊,“二哥。”
“二妹……咳……”呂釋之想說話,可是才一張口就牽動胸腔內傷勢,猛烈地咳嗽起來。
他捂著胸口劇烈地咳嗽著,俊朗的臉因為痛苦皺成一團。
“二哥。”呂雉見狀,心臟抽搐了下。
呂釋之看著呂雉眼角滑落的淚珠,艱難地露出一個釋懷的笑容,輕撫她的額頭,“別哭。”
“二哥,你為什麽這麽傻呀!”呂雉的淚水止不住地落下,聲嘶力竭地低吼。
“二哥……不傻……”呂釋之笑著搖頭,臉色越發的白,可是他仍在笑,笑得雲淡風輕。
“舅舅。”劉盈站在呂雉身旁,呆呆地看著他的舅舅。
“盈兒……”呂釋之望著劉盈,嘴唇蠕動了下,似乎有許多話想說,但又不知該從何處開始,最終隻化為一句,“盈兒,你要好好保護你的母后,知道嗎?”
“二哥。”呂雉再次哽咽,眼淚嘩啦啦流個不停。
“嗯。”劉盈用力地點頭,眼眶泛起紅。
呂釋之欣慰地點頭,轉而對呂雉擠出一絲微笑,“二妹……如果二哥還能上戰場,就能做你和盈兒堅實有力的後盾,為你和盈兒撐腰、遮擋風雨,掙上一份未來,但是……二哥沒用……二哥連替盈兒抓一隻兔子都做不到……”
“二哥……二哥你別說了……別說了……”呂雉泣不成聲,拚命搖頭,到最後扒在床沿失聲痛哭。
呂雉霎時想明白了,二哥他那麽驕傲的一個人,習慣了騎馬去打獵,忽然有一天讓他徒步去打獵,他肯定接受不了,對他來說就是一種侮辱,他會懷疑自己,認為自己無能,所以即使明知自己身體不好卻仍然逞強。
“二哥……二哥……”呂雉趴伏在呂釋之身旁,哭得像個孩子一般。
“二妹……別哭……”呂釋之看著哭泣不止的呂雉,眼中充斥著濃濃的不舍與疼惜,手掌輕撫過她的秀發,喃喃道, “二妹……別哭了……你……你要幸福……”
呂釋之的聲音虛弱至極。
“要……幸……福……”
忽然,呂釋之閉上眼睛,手掌無力地滑落,身體陷入僵硬之中,再沒有任何反應。
“二哥……”
呂雉大驚失色,抬起頭,撕心裂肺地呼喊著他。
“舅舅……”
“夫君……”
“父親……”
“二弟……”
房間內,哀嚎聲四起,哭號聲此起彼伏,令人聞者心酸。
呂雉哭得肝腸寸斷,死死抓著呂釋之冰涼的大手,眼淚像決堤的洪水傾瀉而出。
……
後來,二嫂哽咽地告訴她,“你二哥他知道他自己所剩的日子不多了,他隻想再為你和盈兒做點他能做到的事,可誰知……”
說著,二嫂掩面低泣起來,擦乾眼淚,繼續道,“你二哥他說,他寧願戰死在沙場上,也不願苟且地活著,什麽都做不了,只有上戰殺敵,那才是他身為男兒最大的榮耀。”
呂雉聽完這些,心中的悲痛湧起萬丈,心痛難當,淚水如斷了線的珍珠般簌簌落下。
她真希望這只是一場夢,只要醒來,時間就回到了沛縣,二哥依舊活蹦亂跳,依舊對她寵溺呵護。
父親母親都在,大哥也在,她和劉邦恩恩愛愛,子女環膝,一家人和和美美的,生活平靜又溫馨。
那該有多好?
可惜這只是不符實際的幻想罷了,只是不願面對現實的逃避行徑罷了。
並不會有什麽奇跡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