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懿面色唰地慘白,嬌弱身軀微微搖晃,她原以為王后娘娘頂多罵她兩句解氣,沒想到王后娘娘張嘴就是一番嚴詞厲斥,絲毫不留余地,不禁有些委屈,泫然欲泣,“臣妾並未勾引漢王……”
“沒有?”呂雉譏諷地挑眉,冷聲質問,“那是誰的爪子在漢王身上亂摸啊?這麽多大臣看著,你還要不要點臉?啊?”
“夠了!”劉邦皺眉打斷呂雉,“阿……”
劉邦剛想稱呼她“阿雉”,卻隻說出一個字就頓住,略張的薄唇閉上了,片刻,改而淡淡喚道,“王后。”
雖然他的神態語氣依舊溫和,可呂雉卻敏銳地察覺到他話音中似有似無的疏離。
她不喜歡這個冰冷的稱呼,不喜歡,這個陌生的稱謂叫呂雉心中一震,仿佛有針扎般疼痛蔓延全身。
曾經的他們,琴瑟和諧,他叫她“阿雉”,她喚他“三哥”。
可現在呢?他竟叫她“王后”?
是呀!如今她是王后,可她也是一個女人呀!一個渴望夫君疼愛的女人呀!
是不是早已就物是人非了?
呂雉忍不住苦笑,忍不住紅了眼眶,隻感覺喉嚨處哽咽,她用力吸吸鼻子,極其艱難地擠出幾個字,“漢王有何吩咐?”
劉邦深邃黑亮的墨瞳閃爍著複雜晦澀的光,他抿抿薄唇,似有千言萬語堵在喉中。
呂雉盯著他的雙眼,眼中漸漸泛起一股酸澀,淚水奪眶而出。
“我……”劉邦的嗓子像是卡了一根魚刺,說不出話來。
須臾,將目光投向戚懿,沉默許久,才淡漠地吐出幾個字,“你先退下。”
“我……”戚懿張張嘴,竟啞口無言,她不甘心地看向劉邦,“漢王……”
“嗯?”劉邦的眉頭輕輕皺起,聲線愈發低醇磁性,帶著一絲威壓的味道。
“臣妾遵旨。”戚懿心裡一驚,忙不迭福身行禮告退。
戚懿走到呂雉的面前,狠狠剜一眼呂雉,用幾乎只有呂雉能聽到的聲音詛罵,“老女人!”
方才恨恨轉身,踩著蓮花步款款離去。
“站住!”
一道冷厲的喝聲傳來,戚懿腳步一僵,不情願地扭頭望向呂雉。
呂雉緩緩轉過身,眯起雙眸,“戚氏,你給本宮跪下!”
此言一出,殿中頓時陷入一陣靜寂,落針可聞,那些大臣面面相覷,皆露出訝異的神色。
“你——”戚懿面露惱色,顯然沒料到呂雉居然當眾要她下跪,如此羞辱於她,簡直太欺負人。
劉邦眉心一擰,立馬出聲阻攔,“王后,你在幹嘛!”
呂雉充耳不聞,冷冷注視著戚懿,渾身散發出懾人的殺氣“你方才在罵什麽?你說誰老女人?”
戚懿心底一驚,不自覺吞咽一下口水,但很快便鎮靜下來,裝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抽泣著答,“臣妾……臣妾並未罵人呀!王后娘娘,您誤會了。”
“誤會了?”呂雉抬步緩緩逼近她,一雙冷眸陰惻惻地睨著她,“你當本宮聾了嗎?”
“臣妾冤枉,真的是冤枉呀!”戚懿梨花帶雨,楚楚動人地哭訴,“求王后明鑒,臣妾沒有。”
她一雙秋波盈盈的媚眼含情脈脈地盯向劉邦,嬌滴滴地求救,“漢王……你幫幫臣妾呀!臣妾真的沒有。”
劉邦劍眉緊蹙,卻仍舊選擇保持緘默。
呂雉更加惱火,冷嗤一聲,快步上前,猛地伸手揪住戚懿胸前的衣襟,
揚手就是狠狠一記巴掌甩過去。 “啪!”
清脆響亮的巴掌聲在殿中蕩漾開來。
所有人齊刷刷倒抽一口冷氣。
呂雉這才松開戚懿,戚懿踉蹌兩步,捂著被扇腫的臉頰,驚愕地瞪大雙眼,似被打傻一般。
她完全沒想到,這個女人居然當眾打她的巴掌,且下手之狠辣。
呂雉冷眼睥睨著她,冷聲警告,“本宮最討厭別人耍心眼,戚氏,記住,這次只是一個警告,倘若再讓本宮聽見你嚼舌根的話,本宮絕不輕饒你!”
戚懿再次噎住,眼圈通紅,憤怒又羞惱,恨意滔天,忽地,抓住呂雉的衣袖重重地跪下去,抽噎一聲,接著那眼淚就像斷線珍珠般滾滾滑落,那模樣要多可憐就有多可憐,她哀嚎道,“王后娘娘,臣妾真的枉冤呀!臣妾知道您不喜歡臣妾纏著漢王,臣妾保證以後再也不纏著漢王了,求王后娘娘饒恕臣妾,臣妾求您了。”
戚懿哭得淒涼,眼淚順著她美麗的臉龐流下來,襯著滿頭青絲,看上去格外惹人憐惜。
呂雉蹙眉,厭惡地揮開戚懿抓著她衣袂的手,不耐煩地瞥戚懿一眼,“少跟本宮裝模作樣,收起你的惺惺作態。”
呂雉的聲音極冷,宛若冰山,她越是表現得不耐煩與嫌棄,就越是激起戚懿心中的憤恨與怨毒。
戚懿死死握拳,指甲都嵌進肉裡,強行克制內心的憤懣,咬牙切齒地看著呂雉,眼中突然劃過一抹算計的精光,撲上去抱住呂雉的腿哭喊道,“王后娘娘,臣妾錯了,臣妾不應該勾引漢王,求你原諒臣妾,臣妾給您磕頭了。”
說罷,便磕起響頭,腦袋撞擊在地板上,發出“咚咚”的悶響,額頭的鮮血滲透地上,暈染成暗色的紅梅,哭得撕心裂肺,仿佛受盡莫大委屈。
呂雉皺皺眉,嫌棄地往旁邊移了幾分。
“王后,你夠了!”
劉邦終於忍不住出言斥責,他的臉色已是徹底黑下來,他走上前扶起戚懿,緊緊摟著她顫抖的身軀,柔聲安撫,“別怕。”
接著溫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淚,“沒事了。”
戚懿心裡總算舒坦點,靠在劉邦懷裡嚶嚀幾句,梨花帶雨,令人忍不住憐惜。
呂雉看著眼前親密依偎的二人,隻覺諷刺至極,卻又刺痛至極。
劉邦抬眼,目光冷凝,不悅地看著呂雉,眼中劃過一縷幽光,語氣微冷,“王后,你怎麽變成現在這個樣?跟個妒婦一般無二,你是王后,是后宮的統率,你要拿出你母儀天下的氣度,而不是如潑婦一般,否則日後誰還服你管教?”
劉邦的語氣雖然平穩,但其實隱隱夾雜著薄怒。
呂雉心尖一窒,垂下眼簾,也不辨解。
戚懿抬頭,梨花帶雨地看著劉邦,輕搖著頭,“不怪王后娘娘,都是臣妾不好,都是臣妾惹王后娘娘生氣,漢王您千萬別怪罪王后娘娘,這都是臣妾的錯。”
戚懿這一番深明大義的表演,不僅博得劉邦的好感,更會贏得大臣的讚許,她用余光掃視眾位大臣一圈,除那韓信外,其他大臣都果然對她投來讚許的目光。
她在想,一旦漢王厭煩王后,動了廢後的心思,那麽她就是不二的人選。
戚懿做著美夢,低下頭輕笑,卻又很快恢復泫然欲泣的可憐模樣。
呂雉看著戚懿那一副虛假模樣,不由得心頭冷笑連連,她不想在呆在這個讓她作嘔的殿裡,於是便邁開步子頭也不回地離開,留給眾人一抹孤傲決絕的背影。
劉邦望著呂雉的背影,嘴唇蠕動,幾瞬後,忽然一把推開戚懿,向前追去,可是,最後還是停下了,望著那一抹纖細倔強的身影,始終沒有開口叫住,怔愣半晌,隨即苦澀地笑了。
原來不知不覺間,他們已經形同陌路了,或許在他將樂兒、盈兒踹下馬車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注定了這一天。
他記憶中的阿雉是溫柔善良的,待人真誠又熱心,是位不可多得的賢妻良母。
可如今,卻變成這般模樣,咄咄逼人、蠻橫跋扈、凶狠殘暴。
前些天,更是與郭思齊親眼目睹阿雉命令宮女用鞋底抽姬妾的臉頰。
現在的阿雉太陌生了,陌生得讓他不敢承認,她就是那個在沛縣與他朝夕相處的阿雉?
難道他們之間注定要漸行漸遠嗎?注定再也回不去了嗎?
難道從此就永遠失去了那個曾經的她。
劉邦望著呂雉漸漸消失在視野范圍之內的身影,心裡空落落的,說不出什麽滋味。
戚懿看著呂雉消失的身影,心下歡喜極了。
漢王與王后剛剛爭吵了,她樂壞了,她相信,漢王廢後是遲早的事。
漢王最寵的女人是她,只要她稍施手段,漢王就一定會立她為王后,甚至是更高的位置。
她——一定會得償所願的。
想著想著,戚懿便抑製不住露出燦爛的笑容,但轉瞬即逝,快得令人捕捉不到。
呂雉離開朝政殿,面無表情地徑直向前走去,腳步比往常快了很多,追趕而來的沈若曦想要攙扶她,卻被她狠狠推開。
呂雉漫無目的地走著,沈若曦一路小心翼翼跟在她的身後。
殿中的爭吵聲,沈若曦聽到了,她知道王后娘娘此時的心情極差,不敢貿然上前,默默地跟在王后娘娘的身後,憂心地觀察著王后娘娘的神色,心裡不安。
呂雉的腦海裡反覆閃現戚懿和劉邦在她面前的旖旎場景,忽然覺得很疲憊,身體軟綿綿地倒下去,幸而沈若曦及時扶住她。
沈若曦焦急喚道,“王后娘娘……王后娘娘你怎麽樣了?”
呂雉側頭盯著沈若曦的臉看了一陣,緩緩吐出一句話,“扶本宮回去吧。”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讓沈若曦以為自己幻聽了。
“嗯。”沈若曦忙應道。
呂雉仿佛失了魂一般,任由沈若曦拉拽似的攙扶著,一路踉踉蹌蹌地朝明光殿走去。
回到明光殿,呂雉把內殿門關上,背靠著殿門喘息,將沈若曦阻擋在殿門外。
呂雉捂著嘴巴不讓自己哭出聲,慢慢蹲下身軀,淚水悄無聲息地滾落,順著她的臉頰滑落至她的衣襟,打濕她單薄的裙擺。
她咬住下唇,壓抑著哽咽,努力不讓自己發出絲毫聲音,雙肩劇烈地抖動著。
她蜷縮成一團,雙臂抱著膝蓋,把自己藏入狹小的陰影當中,傷心地流著眼淚。
沈若曦站在殿門口,擔憂地望著緊閉的殿門,躊躇著要不要進去勸勸王后娘娘。
她以為王后娘娘歸來了,日子會好起來的,如今看來事實並非如此。
在敵營為質時,她好幾次看到王后娘娘一個人躲在無人的角落偷偷地掉眼淚,害怕被人聽到,都是捂著嘴壓抑地啜泣。
那種傷心與無助,令沈若曦揪心。
但沈若曦終究還是沒有敲響那扇緊閉的殿門,她知道王后娘娘不想讓任何人看見她脆弱的模樣。
呂雉一直靠著殿門坐在地板上掩面低聲抽泣,不知過了多久,她哭累了,才勉強撐起身子,慢慢挪到床榻邊躺了下去。
沈若曦一直守在內殿外,她倚在殿門旁蹲著, 並不曾離去,直到夜幕降臨,華燈初上,一道男人的身影出現在她的眼前。
呂雉醒來時,已是月朗星稀的深夜,她揉揉脹痛的額頭,倚著床欄坐起來,茫然四顧,卻見榻下有一個人,那人輕倚榻邊,跽坐在地上,手微微撐著,仿佛已熟睡。
待看清那人的臉龐,呂雉輕喚,“若曦,是你嗎?”
那人聽到她的呼喊聲,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到倚在床欄的呂雉,頓時驚喜出聲,“王后娘娘,您醒了,奴婢真的好擔心您。”
說著,從地上爬起來,走向燭台,拿起旁邊的火折子點燃幾案上的蠟燭,殿內一下子亮堂起來。
呂雉揉揉眉心,問道,“你守著我多久了?”
“奴婢沒守多久。”沈若尷尬地笑了笑,“奴婢居然守著守著就睡著了,實在不應當。”
沈若曦恭敬地站在榻邊。
“若曦,沒事。”呂雉搖搖頭,扯出一抹不達眼底略帶苦澀的微笑,“本宮謝謝你還來不及。”
“娘娘。”沈若曦抿抿唇,道,“漢王他來過了。”
“他……”呂雉驀然睜大眼睛,眸中閃著一抹光芒,但卻又立刻暗淡下去,沉吟片刻後,才淡聲道,“漢王有說什麽嗎?”
“漢王進來看了看您,然後把奴婢叫出內殿外,他說他明天就要與韓大元帥出發了,請娘娘您好好照顧自己,輔導好小公子的學業,再就是打理好宮中瑣事。”沈若曦如實稟告。
呂雉沉默不語,面上看不出悲與喜。
“還有嗎?”許久之後,呂雉才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