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沛縣一片寂靜。
一處草屋內,女人撕心裂肺的疼叫聲刺痛著男人神經。
男人蹲在榻前,緊緊地握著女人的手,看著女人被汗水打濕的額發,眸中是無盡憐惜,又充滿無助與悲慟。
“若曦,都怪我沒用,湊不齊藥錢,郎中說若曦的病能冶,只是要用的藥有一味很貴,都怪為夫沒本事。”
男人說完狠狠地扇自己幾耳光,然後把臉埋在女人的胸前痛苦起來。
女人虛弱地躺在床上,睜大雙眼看著昏暗一片的屋頂,淚流滿面,嘴角掛著一抹淒楚笑容。
“不怪信郎,隻怪若曦命不好,患這麽個病,我自知時日恐怕不多,我走後,你一定要好好對咱們的孩子,泰兒。”
沈若曦蒼白的臉上汗珠直往下徜,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樣,她說完,艱難地坐起來,一臉不舍地望向一旁的孩子。
小孩子很懂事,沒有像以前那樣嚎啕大哭,而是乖乖地站在床邊,緊抿著小嘴。
“娘,你一定會好起來的,我們一家人會永遠在一起的。”
孩子稚嫩的聲音似乎讓沈若曦的疼痛減少,沈若曦欣慰地點點頭,然後忍著淚水伸手撫摸著孩子腦袋。
紀信的淚水也早已模糊他的視線,此刻的他真想替妻子受這份罪,可是他什麽忙也幫不上,他心如刀絞,懊惱不已,他甚至恨死自己,怎麽能這麽沒用,連他心愛的妻子他都救不了。
紀信忽然跪倒在沈若曦身側,顫抖地抓住沈若曦的手掌,咬咬牙齒,沉聲道,“我明天去求郎中,我下跪,我磕頭,我去求他一定要救救你,就算磕破腦袋我也要求,求他……救你。”
“信郎,你別傻了。”沈若曦搖頭拒絕。
紀信卻堅持地抬起頭顱,目光裡透露出無比的認真和堅決。
翌日早晨,街上,人來人往,人聲嘈雜,小販的吆喝聲,大娘的討價聲,過往人群的說笑聲,不絕於耳。
呂府,呂雉閨房。
幾案後的呂雉放下手中針線,伸伸腰肢,捶捶肩膀,今日,天還沒亮,她就爬起來,點上蠟燭繼續給父親做衣裳。
“終於做好了。”
呂雉起身拿著衣裳左看右瞧,很滿意自己的成果,不禁露出笑臉來,小心翼翼地將給父親做的衣裳鋪在床上折疊起來,放進衣櫃裡,“希望父親會喜歡。”
突然門外傳來急促地腳步聲,緊接著便有人推開呂雉閨房的門。
“二姐,二姐。”
屋內響起呂媭歡快的聲音,“府裡實在悶得慌,二姐陪我出去逛逛,聽小蝶說附近有新開一家酒肆,招牌的羊肉很是美味,我聽小蝶說這個,早飯都隻吃了一點點。”
呂雉有些不情願地看著她,不置可否,此時的呂雉剛做完針線隻想靜靜歇歇。
呂媭見呂雉似乎不願意搭理自己,便搖晃著呂雉的胳膊,撒嬌道,“走嘛!走嘛!再不走,那羊肉該被別人搶光了,好不好嘛!二姐。”
呂雉無奈地歎氣,“好,我的好妹妹,真拿你沒辦法,二姐呀!這就陪你去。”
“嗯!”呂媭歡快地應答。
呂雉無奈地翻個白眼,“你等我換件衣服就跟你出去。”
“好咧!”
呂雉從櫃子中取出一套淡粉色的錦衣,簡單而不失雅致,穿戴整齊後,站到銅鏡前,打量一番自己的妝扮,確定沒什麽問題,才拉著呂媭向外走去。
呂府走廊上,
呂澤正啃著個果子,嘴角邊沾著晶瑩的汁液,雙眸半睜半眯,神態慵懶隨性。 算算日子,夫人和產兒也該要到了,應該能在父親壽宴前趕到。
“二姐,讓我說呀!陳氏布莊的……”
遠處傳來兩位妹妹嘻嘻哈哈的聲音。
聽這話,這兩位又要去逛街?呂澤心中有些疑惑,想起昨天的事感覺不妙,轉身就向另一頭走去。
她們,特別是小妹,那次逛街不是滿載而歸,釋之說得對,不能陪她們去,去了就是做苦力。
本以為昨日遊玩沒什麽,沒想到……昨日的滿滿的兩大簍可把他累慘了。
“大哥,你為什麽看了我們就躲呀!大哥,我和二姐正準備……”
身後響起呂媭的聲音,呂澤腳底抹油溜得更快。
“你們去吧,你大嫂還有一二天就快到了,我得準備準備……”呂澤已消失在走廊裡,隻傳來他的回聲。
呂媭撇撇嘴,抱怨,“二姐,你瞧,大哥跑得比猴都快,像是我們要將他生吞活剝了似的。”
“差不多是了。”呂雉噗嗤一聲笑出聲來,“哪次不是你在前面逛,你二哥大包小包地在後面走呀!你二哥怕了,你大哥他也怕呀!”
呂雉忍不住椰揄一句。
呂媭頓時惱紅小臉,跺跺腳,“哎呀!二姐,你壞死了,竟敢取笑我,看我怎麽教訓你!”
說罷,揚起手作勢要打呂雉,呂雉見狀連忙閃避逃竄。
呂媭終於抓住呂雉,兩人扭作一團,呂雉順勢撓呂媭癢癢,逗得她咯吱咯吱笑個不停,直呼二姐壞死了。
“好了,不鬧你了,走啦!我們去逛街吃羊肉吧。”
呂雉輕拍一下呂媭的腦門。
呂媭嘟著嘴巴揉揉自己額頭,嘀咕道,“二姐最壞了,最愛欺負小妹了。”
呂府門外,丫鬟小喜正領著一個胖胖的婦人向府內走進去,婦人扭著胖胖的身體,足足抵得上兩個丫鬟。
“沛縣就沒有我說不成的事。”胖婦人邊扭邊說。
“媽媽,小心前面台階。”小喜提醒著胖婦人。
“小丫頭,就知道你機靈。”胖婦人誇讚小喜一句,踏上台階。
此時,呂雉與呂媭己踏出門檻。
“二姐,你最好了……”
“啊!”
呂雉與呂媭與剛上完三層台階的胖婦人撞個滿懷。
兩人足足退好幾步,胖婦人卻紋絲不動,反倒是兩人被胖婦人肥碩的身軀絆倒在地。
胖婦人被兩人撞一下,雖然不疼,但依舊火冒三丈,破口罵道,“哪個不長眼……”
胖婦人脫口而出,話罵道一半,看著眼前狼狽的有些失色的兩人,仔細來回打量,愣一瞬,而後變臉,又立馬堆起一張笑臉,賠禮道歉,“喲!這是兩位小姐吧,老媽子沒長眼,撞著兩位小姐,兩位小姐莫怪。”
胖婦人這幅模樣令呂雉眉頭皺起,“我們沒事,談不上怪與不怪。”
“哎呀呀!兩位小姐長得真是水靈標致,這臉蛋,這身材,活脫脫的美人胚子呀!這要是送進宮,絕對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娘娘呀!那富貴,那榮華呀!”
胖婦人一張胖臉湊到呂雉的跟前,諂媚地笑道。
胖婦人那浮誇的表情,讓呂雉忍俊不禁,但她還是拉起一張冷臉,“媽媽,請您說話注意下分寸!”
“二小姐,三小姐,張媽是夫人請來說有要事的,張媽她不是故意的,讓……讓兩位小姐受驚了。”一旁的小喜見情況似乎不太對,連忙出來解圍。
“沒事,既然是母親請來的,就快些進去吧,莫讓母親等久了。”呂雉微微側首,對小喜露出一個淺淺微笑。
說完,便拉著呂媭徑直離開,對這個胖婦人雖說不上討厭,但就是沒啥好感,自己也不知道是為什麽。
胖婦人回頭還在打量著“嘖嘖嘖!長得這般貌美,不進宮真是可惜了,連這背影都是這麽的……哎喲!”
胖婦人跘著門檻,向前摔個狗啃屎,摔得她七葷八素,好不淒慘,“哎呦喂!”
小喜見狀,急急忙忙扶起胖婦人,“張媽,沒事吧?”
胖婦人抬起頭,用手捂著腰部,呲牙咧嘴,“唉喲!疼死了,我的腰……嘶!”
聽聞胖婦人的痛吟聲,呂雉、呂媭兩人轉身,看到眼前的一幕,兩人對視一眼,相視而笑。
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熙熙攘攘的喧囂,熱鬧非凡,才不一會兒,呂媭就買了好些東西,最後實在拿不下才叫人打包送到呂府。
到了新開的那家酒肆,確實生意紅火,客人絡繹不絕。
夥計迎上來招呼,滿臉歉意,“讓兩位久等了,客人實在是多,兩位先嘗嘗這個涼拌竹筍絲,免費的,兩位點的菜馬上就到,還請兩位稍作等待。”
“涼拌竹筍絲?”
一刹那間,一個影子浮現上來,呂雉心尖顫抖一下,一幅幅畫面閃現在她的腦海。
“雉兒,嘗嘗這個涼拌竹筍絲,酒肆的小菜,最適合在吃了這些葷腥之後壓著吃,清淡可口。”
“雉兒上次與我包扎的傷口的絹子,我原準備還給雉兒的,只是,被我不小心把它給弄丟了,雉兒不會怪我吧?”
“雉兒,這是珍秀閣的繡娘雲錦繡的,我找到她,知道雉兒喜歡牡丹花,特地讓她用最上等的絲線繡上牡丹花,雉兒喜歡嗎?”
“雉兒喜歡就好,雉兒太過謙虛,雉兒的女工也是數一數二的。”
……
“二姐,你怎麽了,發什麽愣呀?”呂媭伸手在呂雉眼前晃晃。
呂雉回過神來,垂下眼簾遮擋眸底複雜難辨的神色,再次抬起眼瞼,已換上一副明豔笑顏,“沒事,只是在想……在想小妹接下來要吃幾碗飯,一碗兩碗……還是……”
呂雉有意掩飾自己,找個話題,說到最後幾個字,故意拖長尾音,面帶微笑,笑靨如花。
“哼!小妹怕胖,再好吃也隻吃一碗。”呂媭佯裝生氣地撅嘴角。
“是嗎?我不信。”呂雉說著捂嘴噗嗤笑一聲,一雙黑亮瞳孔裡盛滿璀璨星芒。
呂媭伸出兩根手指比劃,“那最多就兩碗,不能再多。”
……
離開酒肆,兩人手拉手閑逛著,街上繁榮的景象映入眼簾。
街邊的鋪子琳琅滿目,商品應有盡有,各種各樣的貨物擺放在路的兩邊,供行人挑選。
兩人走著走著,發現一家藥鋪前圍著很多人,兩人互相望一眼,隨即朝人群走去。
藥鋪門外擠了好大一圈人,裡面傳來哭訴聲和哀嚎聲,似乎在爭吵什麽。
兩人對視一眼,呂媭二話不說,拉著呂雉就往裡擠,很不容易的擠了進去。
只見在地上跪著一男人,眼睛滿是紅血絲,神情淒楚,不停地在磕頭,額間頭皮己經磕破,鮮血順著額頭往下流,流向他的眼睛,淚水與血水交錯,但男人仍在繼續磕頭,似乎感覺不到疼痛。
“求求張郎中,您行行好,大發善心,救救我家娘子,我給您做牛做馬,求求您,行行好,救救她!”
“滾!不是我不幫你,我是開門做生意的, 不是開濟堂的,你在我店前這麽鬧,我還怎麽做生意呀!天底下那麽多可憐的人,你也找我,他也找我,那我還活不活了?”
張郎中約摸四五十歲左右,穿著一身淺藍色錦衣,微微隆起的肚子,居高臨下地俯瞰著跪在地上的男人,神情很是厭煩。
“哪有人這樣的,見死不救。”
“誰叫人家是大夫呢?咱們又不是大夫。”
周圍的百姓們議論紛紛,但更多的人卻無動於衷,顯然是習慣了。
張郎中冷哼一聲,拂袖便欲離開。
男人一把抱住他的腿,苦苦哀求,“張郎中,求求你,求求你,救救她吧!”
“別碰我!”
張郎中狠狠將男人踹翻在地。
“需要多少錢?”有一人站出來,衣衫很是乾淨整潔,像是有點點家底的人。
“二十兩。”張郎中斜睨他一眼,語氣依舊不屑。
“二十兩,你殺人呀!什麽藥,這麽貴呀!你這黑心的郎中怎不去搶呀!”
“就是呀!就算是救命的良藥,也不至於這樣呀!二十兩銀子夠普通老百姓好幾年嚼用了。”
眾人對張郎中的獅子大開口表示反對。
“你們懂什麽!我搶?有一味很是珍貴,不信你問他,也只有我敢打包票治好他家娘子的病,換作別人可是束手無策,但我張某人治病從不賒帳,沒錢不治!”
張郎中挺胸,趾高氣昂,話落,冷哼一聲,又狠狠甩甩衣袖。
這張郎中雖說為人不近人情,但醫術在整個沛縣還是公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