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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娥傳》第86章 意冷
  翌日清晨,朝堂之上。

  劉邦跽坐在高台,神情嚴肅,眉宇間透露出強烈的帝王威嚴,他冷眼掃視著殿內的眾大臣,聽著他們討論著關於張敖之事,雙眉緊鎖,臉上表情十分不悅,眸中閃爍著危險幽光。

  清晨,宮道上的青石磚又硬又涼,劉樂一身素衣,披散著頭髮,赤著雙腳踏在其上,腳心傳來刺骨的絲絲涼意直往心裡鑽,堅硬的青石磚磨蹭得她腳底生疼,可這些痛與涼遠遠及不上心中的萬分之一。

  她的眼神空洞沒有焦距,似是失去魂魄一般,緩慢地移動著腳步。

  呂雉扶著她,淚水早已打濕眼眶,卻始終沒有吭一聲,只是默默陪著她。

  宣室殿中,朝臣們正在激烈地爭吵著,爭執不下,誰都不肯退讓一步。

  有人認為張敖只是被其臣子牽連,罪不致死,又是本朝的駙馬,應該酌情處理。

  也有人認為張敖縱容臣子謀逆,就是罪大惡極,況且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必須殺死以儆效尤。

  劉邦皺眉看著他們爭執不下,心中煩躁不已,不耐煩地揮揮手,冷聲呵道,“夠了!都給朕住口!”

  朝臣們一怔,立刻安靜下來,殿內頓時一片沉寂,鴉雀無聲。

  就在這時,郭思齊快步跑進來,對著高台上的劉邦躬身稟報,“陛下,皇后娘娘、公主殿下求見。”

  劉邦眉頭微蹙,沉默半晌,方才開口,“讓她們進來吧。”

  郭思齊領命退下。

  片刻後,呂雉和劉樂攜手走進來,二人一進殿內,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引起一陣不小的騷動。

  劉邦看見一身素衣赤足而行的劉樂,眼睛不自覺瞪大幾分,臉色也變得陰沉幾分。

  “兒臣參見父皇。”劉樂盈盈福身,聲音卻疏離冷淡,沒有任何溫度。

  劉邦臉色鐵青,一言不發地盯著她。

  “臣妾參見陛下。”呂雉盈盈施禮,神情平靜,不卑不亢。

  “都平身吧。”劉邦語氣冷硬,臉上沒什麽表情,看不出喜怒哀樂。

  兩人起身後,劉邦的視線在呂雉身上停留幾瞬,隨即才轉向劉樂,沉聲地問,“樂兒,你為何弄成這般模樣?你這是在做什麽?”

  劉樂抬起頭望著劉邦,目光毫無感情,淡淡地回,“父皇,如今趙王張敖獲罪,兒臣身為趙王后,也難辭其咎,特來向父皇您請罪。”

  劉邦眉頭皺得更深,臉色陰晴不定,眼睛微眯,目光如刀鋒般犀利,“請罪?趙王后?”

  “是的,趙王后。”劉樂重重點頭,擲地有聲,臉上帶著倔強,目光堅決,“樂兒嫁給趙王張敖,只要張敖在,兒臣就是他的趙王后,張敖不在,兒臣就是他的——未亡人!”

  未亡人三個字咬牙切齒,充滿憤恨。

  她的話猶如一顆深海炸彈,瞬間在殿中掀起驚天巨浪。

  劉邦神色更加難看,臉色鐵青,渾身籠罩著一層寒霜。

  殿內的朝臣們見此全部噤若寒蟬,大氣都不敢喘,生怕惹禍上身成為炮灰。

  “好一個未亡人!好一個趙王宮的女主人!”劉邦的拳頭緊握,指節泛白,青筋暴突,額頭上青筋浮現,一張俊逸面孔猙獰恐怖。

  “退朝。”劉邦驀然怒吼。

  大殿中的朝臣們聞言,連忙起身告退,迅速撤離朝殿,生怕劉邦的怒火波及到他們身上。

  大殿中再次陷入寧靜,只剩下劉邦、呂雉和劉樂三人。

  劉樂望著劉邦,

神色淡漠。  劉邦望著劉樂,面色猙獰,怒不可遏。

  “你真的就那麽愛那個男人嗎?為了他,你不惜如此地忤逆於父皇嗎?為了他,你連死都不怕了是不是?你是不是還想與他共赴黃泉?!”

  劉邦目眥欲裂,渾身迸發出強大的戾氣,整個人都處於暴走邊緣,似乎恨不得馬上跑下去掐死她。

  “忤逆父皇?”劉樂嘲諷地勾起唇角,目光譏笑地望著劉邦,冷冷地說道,“兒臣還想問問您究竟有沒有拿樂兒當做親生女兒?”

  劉邦臉色劇變,身體猛然一震,他其實也明白這麽做一定會傷了樂兒的心,可為了能鏟除掉所有異姓王,為了這大漢的天下能夠太平,他不得不狠下心去這麽做。

  “父皇,您能去趙國,樂兒不知有多開心,兒臣想著,父皇您心中還是有兒臣的,您辱罵挑剔張敖,兒臣以為是張敖做的不夠好,可仔細一問,才知並不是這樣。”

  劉樂眼眸低垂,睫毛顫抖,掩飾眸底的傷痛與悲慟。

  “樂兒......”劉邦臉色蒼白,嘴唇輕顫,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劉樂看著劉邦,眸中充斥著濃濃恨意,聲嘶力竭地哭喊,“您如果惱怒長樂,您就不要來趙國,您為何這麽作賤樂兒的夫君?您為何要這麽做?為何?”

  這一段時間以來,劉邦的所作所為讓劉樂徹底心灰意冷,甚至對他產生厭惡和憎恨。

  她從未想過曾經疼愛她入骨的父親會變得如此地陌生?如此地冷酷無情?一次又一次地傷害她?

  劉樂的眼淚奪眶而出,心中湧起滔天的怨氣與憤怒,“您要麽就不要來趙國,兒臣寧願您沒有來過,最起碼兒臣心裡還有一絲幻想,可如今,您卻將那一絲幻想也給一棒子打碎,您連一絲念想都不給我留下!”

  劉樂的聲音淒涼無比,淚水越來越洶湧。

  劉邦瞳孔驟縮,身子劇烈地晃動,臉上血色盡褪,眼眶微紅,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個字,喉嚨仿佛被堵住般,發不出一絲聲響。

  “您有考慮過樂兒的感受嗎?您從來都是把樂兒當作顆棋子任由您擺布,您何曾真正的關心過兒臣?又何曾有過?”

  劉樂的聲音中帶著一股歇斯底裡地瘋狂,身子搖搖欲墜,幾乎站立不穩,淚水順著臉頰滑落,她的心好痛好痛,像是被千萬根針扎,鮮血淋漓。

  而她的呐喊就像是一把刀子狠狠地戳進劉邦的心臟,撕扯著他的胸膛,痛到極致,卻又無法反駁,因為她說的句句屬實。

  劉邦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一股股熱流衝刷著他的五髒六腑,讓他的腦袋昏沉,有些承受不住這樣的壓抑。

  他的手漸漸緊握成拳,青筋凸起,雙眼漸漸赤紅目光凌厲地掃向劉樂,似乎要將她活剝吃了般,充滿殺氣。

  他的眸中已沒剛才的掙扎與觸動,只剩下冰寒與凌厲。

  “兒臣求您,求您放了張敖。”劉樂忽然跪倒在地,聲淚俱下,泣不成聲,“父皇,兒臣求您,哪怕將他貶為平民都行,只要您留他一條性命,兒臣求您。”

  “你......”劉邦臉色陰沉,一雙犀利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劉樂,“一個張敖而己,值得你如此嗎?”

  他還真沒想到劉樂竟然會為那張敖做到這種程度。

  劉樂咬咬牙,淚珠順著臉龐滾落下來,心中悲痛交織,但為救自己心愛之人,不得不如此。

  “值得,為了他,兒臣什麽事情都願意做。”

  “好!很好!”劉邦語氣森然,眸中迸射出駭人精芒。

  劉樂擦乾淚水,堅毅的眼眸中閃爍著決然目光,“父皇,如果有一天,您如同張敖這般境地,兒臣想,母后也會如樂兒這般義無反顧的。”

  劉邦聞言愣一愣,目光投向呂雉,眼神稍微柔和些。

  如果有一天自己也遭遇到如此局面,她也會如此嗎?

  呂雉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凝視著劉邦。

  如果是以前的劉邦,她一定會義無反顧,不惜犧牲一切也在所不辭。

  可如果是現在的劉邦,她還真不知道,也許會,也許不會。

  “父皇,兒臣求您了,求您放了長敖!求您了!”劉樂淚流滿面,哀戚無比地乞求。

  劉邦的身體微僵,眼眸微微眯起,抬起一隻手輕擱在幾案上,眸中閃爍著複雜難辨的情緒,內心猶豫著、掙扎著、思索著......

  劉樂不停地磕著頭,哽咽著哀求著,淚如雨下,已模糊她的視線。

  劉邦緩緩地閉上眼睛,深深吸口氣,片刻後睜開眼睛時,目光又恢復冷寒。

  呂雉站在劉樂身側,淚水在眼中打轉,側目心疼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劉樂,猶豫地伸出雙手,可最終卻還是縮了回來。

  劉邦面無表情的地看著高台下的兩人。

  “陛下!你就心疼心疼樂兒,張敖他只是被他的那些臣子給牽連拖累,他不也是勸阻那些臣子嗎?他不是那樣的人呀!陛下!”呂雉雙眼噙著淚水,語帶哭腔的哀求著劉邦。

  劉邦依舊沒開口,冷漠的臉上沒有絲毫波瀾。

  “父皇!求您了!兒臣求您了!”

  劉樂不停地磕頭,額頭上已磕破皮,鮮血淋漓。

  良久。

  “皇后,你在說什麽胡話?虛情假意的話誰都會說,你怎知他就沒有謀逆之心?”劉邦憤怒地盯著呂雉,他的聲音由低到高,漸漸地咆哮起,“若是讓張敖佔據天下,難道還會考慮你的女兒嗎?”

  “我的女兒?”呂雉不由得心中一陣嗤笑,她好想問問高台上的那個人,那他有考慮過他自己的女兒嗎?

  “不是這樣的!”劉樂猛地抬頭,淚水止不住地往外湧,使勁地搖頭,急忙解釋,“父皇!駙馬絕對沒有謀逆之心,您要相信駙馬,您不相信駙馬,也要相信樂兒,駙馬不是那種大逆不道、犯上作亂的人!不是!他不是呀!”

  說著,再次狠狠地撞擊地面,一下比一下更加用力,發出一聲接著一聲的悶響聲。

  呂雉看得膽戰心驚,不敢再看下去。

  “住嘴!”

  劉邦怒喝一聲,眼神陰霾的瞪劉樂一眼。

  “幾年前,您讓兒臣前往匈奴和親,您有心疼過樂兒嗎?現在您這樣做,您這是要讓兒臣做寡婦嗎?守活寡嗎?您怎麽可以這麽狠心呀?父皇!”劉樂抬頭歇斯底裡地吼叫著,眼眶通紅,一副傷心欲絕的模樣,淚水止不住地往外流淌。

  她恨透這樣的劉邦,這是自己的父親嗎?這分明就是一個鐵石心腸的人。

  他不僅心狠還殘忍無情,對待自己的子女他從未心軟過半點,他是個真正的魔鬼。

  劉樂淚水漣漣,她感覺自己的心似被捅一個窟窿般,倏地疼痛無比。

  劉邦眉頭緊皺,臉色陰沉得可怕,惡狠地拍一下幾案,怒斥道,“什麽叫做守活寡?你是大漢的公主!大漢的公主呀!張敖沒了,你還可以再嫁!!”

  一陣強烈的悲酸掠過劉樂心頭,自己在他心中到底算是什麽?是不是從頭至尾只是他的一顆棋子罷了?!

  劉樂心中苦澀至極,心中的委屈與怨懟不停地翻騰著,幾近讓她快要窒息,她拚命地搖著頭,態度堅決地哭喊,“父皇,兒臣這一輩子隻愛張敖一人,絕不再嫁,兒臣絕不再嫁!”

  淚水迷蒙她的雙眼,哭聲嘶啞她的喉嚨。

  “父皇,兒臣已沒有那個疼愛樂兒入骨的父親了,不能再沒有愛惜樂兒的夫君了,兒臣求您了!”劉樂聲嘶力竭,眸中盡是悲傷神色,一顆心仿佛被撕裂成碎片。

  就在一瞬,她感覺她的心真的好痛好痛,那種痛好似積攢不知多少個歲月,由最初的一點一點的刺痛、酸楚緩緩地擴散開,不知不覺中沁入到五髒六腑,深入骨髓痛徹心扉。

  劉邦臉色漲紅,進而發青,眉毛一根根豎掃來,臉上暴起一道道青筋,斥道,“你是大漢朝的公主,身份向其尊貴,一個張敖而已,值得你如此?你是大漢朝尊貴的公主呀!”

  他慢慢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階,一步一步走到劉樂身邊,俯視著跪地的劉樂,冷哼一聲,憤懣地甩甩衣袖,隨即邁步徑直離去。

  “張敖貶為庶民,其他入誅九族,魯元接回宮,擇人另嫁。”

  劉邦面無表情地甩下幾句話,頭也不回地負手從劉樂身邊走過。

  “父皇!!!”

  劉樂淒厲地大喊一聲, 跪著挪動身子,望著漸漸離去的劉邦,眶中的淚水湧洶而出,順著白皙的臉頰滑落,滴落在地面上,濺起朵朵水漬花。

  “父皇!父皇!兒臣不再嫁,您把駙馬還給兒臣!還給兒臣!”劉樂仿佛用盡全身的力氣淚眼婆娑地哭喊,“父皇!父皇您不要走,您把疼愛樂兒入骨的父親還給樂兒!還給樂兒好不好?!”

  言畢,她慢慢的漸感全身無力,癱坐在涼涼的地上,正如她的心一般的涼。

  正如母后所言,衣服破了可以縫,人心碎了只有疼;樹葉不是一天黃的,人心不是一天涼的。

  “樂兒,你快起來。”呂雉蹲下身,微微蹙眉,輕撫著她的背脊,柔聲道,“母后有話對你講,你快起來,附耳過來。”

  說著,便拉起跪在地上的劉樂。

  劉樂抬起滿是淚痕的臉,茫然失措地看著呂雉,一雙眼睛空洞而又無助,但還是遲疑地附耳過去。

  須臾。

  “母后,這……”劉樂眼中盡是驚愕與狐疑,“母后,此法……此法可行嗎?趙相他會願意嗎?”

  呂雉眉頭凝重,沉吟片刻,點點頭,“眼下這個情況只能一試。”

  劉樂抬起手背抹掉眼角淚水,深吸一口氣,目光堅定而決絕,“那樂兒這種去梳洗一番,不能就這個樣去詔獄見趙相。”

  “不用。”呂雉搖頭,“樂兒就這般模樣去。”

  劉樂怔住,不明所以地看向呂雉。

  “頭髮還需再凌亂一點。”呂雉的眼神很堅定,說著又抬手抓弄幾下劉樂本就凌亂的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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