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的初春時節,萬物複蘇,一片生機盎然。
宮廷裡,草長鶯飛,百花綻放,清風徐徐,空氣中飄蕩著陣陣花香。
禦花園,呂雉坐在秋千架上,仰望著蔚藍的天空,心思早已飄遠。
兩年了,劉盈已十三歲,長得十分英俊,比她還高半個頭了。
每每看著他,呂雉心裡就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呂雉每天都會來這禦花園走走,看著美麗的花草,聽著悅耳的鳥語,心情也變得愉悅起來。
劉樂在昭陽殿調養了半個月左右,就急勿勿地啟程返回趙國了。
臨行前那天,劉樂拉著她的手,淚流滿面。
“母后,您要好好保重自己呀!”
劉樂叮囑著,眼睛紅腫,像隻受傷的小兔子。
“嗯,樂兒你也是,路上一定要多加小心。”
母女兩人深情地凝望著,似乎有說不完的話,可最終隻化成一個擁抱、一句珍重。
呂雉站在原地,目送劉樂離去,久久無法回神。
同樣無法回神的還有一旁的劉邦,他怔怔地望著劉樂離開的背影,眼神複雜,似有幾分愧疚,似有幾分失落,還有幾分擔憂與不舍。
期間,劉邦也曾去昭陽殿探望過,只是父女兩人始終都沒有一人願意打開心結,只是簡單的幾句問侯,接著就是無邊無際的沉默。
這兩年裡,劉邦平叛的時間就佔去一多半,當然,肯定是會帶上那如花似玉的戚夫人。
呂雉留守在長安,這樣的日子,其實早已慢慢習慣,只是偶爾午夜夢回時,還是會有些傷感。
而劉樂這兩年也如同她所說一般,真的沒有回來過。
半年前,趙國派人遞上一份竹簡,這才得知劉樂剛誕下一個男嬰,取名張偃。
呂雉喜上心頭,派人送去不少的東西,人參、靈芝、燕窩、雪蓮等各種滋補的藥材,及金銀玉器。
劉邦從戰場歸來後,也派人送去不少。
如今,國泰民安,異姓王已基本鏟除,除了劉樂的駙馬趙王張敖之外。
前不久,劉邦忽然不知怎地來了興致,亦或者是出於對女兒的愧疚及思念,與呂雉說想去趙國看看小外孫。
呂雉聽了欣喜不已,覺得父女倆總算是有一方邁出了這一步,於是便準備了很多物件囑咐劉邦帶上。
其中,有不少她剛做好沒多久的嬰兒衣衫、鞋襪等,她原本也計劃著尋個時間去趙國一趟,正巧劉邦和她想到一塊去了。
算算時日,劉邦已經去了一個月有余,呂雉想著,這也是個好的征兆,證明父女倆已經解開心結與隔閡了,要不然早就回來了。
一陣微風吹過,拂動呂雉額前垂落的碎發,也拉回她遊離的思緒,她伸手輕撫著鬢角的碎發,唇畔漾起一絲恬淡笑容。
呂雉抬眸望向天際,天是那樣的藍,雲是那樣的白,仿佛都能將所有的煩惱盡數驅散,恍惚間,往昔那些快樂的回憶紛至遝來,一幕又一幕的在腦海裡閃現。
那麽的鮮活、那麽的甜蜜……
她不禁勾起嘴角,噙著淺淺的笑,雙目彎成漂亮的月牙狀,整個人散發著溫婉嫻靜的光芒。
呂雉收回視線,繼續推動秋千架,悠閑地晃悠著,一縷陽光照射而下,灑落在她的臉龐上,將她整張臉映襯得格外柔和。
忽然,一聲輕柔嬌滴的呼喚傳來,“皇后娘娘好悠閑呀!”
聽到這聲音,呂雉一怔,
這聲音她再熟悉不過了,這不是那戚懿嗎?她來此處做什麽? 呂雉停止晃蕩秋千架的動作,循聲望去。
只見,一位粉色羅裙的女子娉婷嫋娜地朝她走來,眉目含笑,肌膚白皙細膩,一顰一簇都透露著嫵媚動人的風采。
呂雉看著眼前的女子,眉頭輕蹙,眼底掠過一道寒光,卻並未表露出什麽,只是揚起笑容,“這麽巧呀!戚夫人怎麽也會來這禦花園逛逛呢?”
戚懿笑著走近,腰肢如楊柳般隨風搖曳。
“臣妾參見皇后娘娘。”戚懿盈盈拜下。
呂雉微抿唇瓣,眼瞼半斂,“戚夫人不必多禮,請起。”
戚夫人緩緩起身,一雙美目擒著笑靨直勾勾地盯著呂雉。
“戚夫人,有事嗎?”呂雉迎上她炙熱的視線。
“臣妾是特意來找皇后娘娘您的。”戚夫人笑容依舊。
呂雉挑挑秀眉,“哦?戚夫人找本宮有何事?”
“公主殿下她出事了。”戚夫人一字一頓,聲音軟綿綿的。
呂雉怔愣一瞬,隨即眸光驟然轉冷,“什麽意思?”
戚夫人笑吟吟地望著,眼眸幽深,“臣妾也是剛剛得知了這個消息的呢!這不就立刻尋過來告訴皇后娘娘您嘛!”
她故意停頓片刻,看著呂雉越皺越緊的眉頭,嘴角浮起一抹譏諷弧度,“噢!準確地來說是公主殿下的駙馬出了事,哎呀!還是要掉腦袋的大事,可憐公主殿下年紀輕輕就要做了寡婦呀!”
說完,故意掩唇一笑,眉宇間流瀉出嫵媚妖嬈。
“你說什麽?”呂雉驀地從秋千架上站起,不敢置信地睜大雙眼。
戚懿看到她這副模樣,心裡湧起一陣痛快,但面上卻裝作驚慌的模樣,“皇后娘娘,您別激動呀!”
呂雉一把抓住戚夫人的肩膀,“你給我說清楚,出了何事?”
戚懿被呂雉捏痛肩膀,吃疼地吸口氣,“皇后娘娘您先放開臣妾,有話咱們好好說。”
呂雉松開鉗製著戚夫人肩膀的手,厲聲地問,“快說!”
戚懿揉揉肩膀,眼底劃過一抹怨恨,旋即恢復平常柔弱的神態,嬌滴滴的似黃鸝鳥般的聲音徐徐響起,“皇后娘娘您不知道嗎?陛下沒有直接進長安城,而是去了一趟長安城外駐扎的軍隊那兒了呢!聽說……聽說……”
說到最後,故意支吾。
果然,呂雉的臉色霎時變得蒼白無比,渾身僵硬地站在原地,腦子裡像被雷劈過似的轟鳴作響,嗡嗡的。
掉腦袋的大事?去了長安城外駐扎的軍隊那兒?
莫非是造反?
但又怎麽可能了?張敖那麽溫潤謙遜、性情溫和的一個好孩子。
要說其他人造反,呂雉或許相信,可張敖……她絕對不信。
她不由自主地攥緊拳頭,指甲幾乎陷入皮肉中,刺痛襲來,卻令她保持清醒。
戚懿看到這樣的呂雉,心頭升起無限的快感,她就喜歡看到呂雉這幅失魂落魄的樣子。
呂雉猛然回過神,狠戾地瞪著戚懿,“聽說什麽?快說!”
戚懿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嘲諷,旋即又恢復先前的笑顏,嘴角的笑容愈加濃鬱,“聽說是趙王和他的下屬密謀造反了,結果馬上就有人向陛下告了密了呢!哎呀!真是太可怕了,居然有人膽大包天地密謀造反,簡直罪該萬死呀!”
戚懿說著拍拍胸膛,佯裝害怕。
“啪!”突兀,呂雉揚手扇她一巴掌,臉色也一寸一寸地沉下來,冷冽地凝睇著她,“本宮知道了,你說完了,現在可以走了。”
呂雉的力道極重,戚懿被打得偏過頭去,臉頰火辣辣的疼痛令她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狠狠地剜呂雉一眼,捂著紅腫的右臉跑開。
戚懿離開後,呂雉再也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一屁股跌坐在秋千架上,兩眼呆滯,腦子裡亂哄哄的,似一團漿糊。
一瞬,仿佛全世界都坍塌了般。
她的樂兒,本來應當享受著做母親的幸福,快樂生活著,如今卻要遭遇這等禍事。
這對樂兒來說是多大的落差呀!
那麽單純善良的一個孩子怎麽能夠經歷這些?她到時候該有多難受?該有多無助呀?
呂雉忽然覺得心臟一抽一抽地疼痛,眼眶不受控制地紅了。
忽然,一隻素手覆上她的肩膀上,帶著絲絲涼意,她恍惚抬頭,便撞進沈若曦充滿擔憂與關切的眸中。
看到這樣熟悉的眼神,呂雉鼻尖發酸,險些哭了出來。
她努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緒,扯出一抹勉強的笑容,“若曦,你怎麽來了?”
沈若曦低垂著眼簾,眼眸閃爍幾分,低低道,“娘娘,您……您都知道了嗎?”
看到她臉色慘白的模樣,沈若曦不免擔心,雖然早已料想到呂雉聽到這件事情後肯定會很傷心,但卻沒想到會傷心成這樣。
呂雉努力穩住呼吸,盡量使自己的語調顯得平靜一點,不至於嚇壞沈若曦,“這究竟是怎麽回事?你仔細跟本宮說來。”
沈若曦見她這副模樣,哪裡還顧得上隱瞞。
原來——
劉邦此刻已回到了清涼殿,沈若曦得知事情比那戚懿晚了些。
劉邦到了趙國後,張敖執子婿禮甚恭,卻沒成想反遭劉邦辱罵,在宴席上更是諸多挑剔。
趙相貫高等人不忍張敖平白受此大辱,幾人籌劃準備謀刺劉邦。
張敖知曉後大怒,規勸幾人,陛下有恩德於先父,千萬不要魯莽和義氣用事。
謀刺之事未遂,劉邦返程時,有人特意追上來,將這些事稟告劉邦,那人劉邦一並帶回了長安。
張敖也因此被牽連,於是便有之後的事。
這一次,同劉邦前去的還有太大監郭思齊,也就是他將此事告訴了沈若曦。
並透露說,聽陛下的口吻是要將這一乾人等押到長安後悉數給殺了,包括張敖。
而至於戚懿是如何知曉的,就不得而知了。
聽完沈若曦的講述,呂雉久久沒有言語,怔愣片刻後,忽然哈哈笑起來,笑得淒苦悲愴。
侮罵?挑剔?這不是無奈行為嗎?
原來不是去探望樂兒的,而是故意去找女婿茬的。
太諷刺了!真的太諷刺了!
只是,陛下又為何要這麽做?她實在想不通透。
難道陛下不知道這樣挑剔、辱罵女婿,只會讓樂兒夾在中間非常為難,會讓樂兒更加的傷心和失望嗎?
陛下他怎麽能如此狠的一顆心呀?
這麽一想,呂雉頓時悲從中來,眼淚簌簌地往下掉,越流越凶。
看到呂雉這幅模樣,沈若曦慌忙伸手幫呂雉擦拭眼淚。
呂雉也越想越氣憤,胸腔翻湧,氣血直往喉嚨口衝。
明知樂兒是她唯一的女兒,卻連表面功夫都懶得做一下。
他究竟把樂兒當成什麽?他又把她當成什麽?他憑什麽這樣一次又一次地糟踐樂兒?
“娘娘。”沈若曦小心翼翼地喚她。
呂雉緩緩閉上雙目,深吸一口氣,才勉強讓自己平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她睜開眼睛,眼圈依舊紅紅的,但眼中已沒了淚光。
“若曦,我們走吧。”她淡聲吩咐。
“是。”沈若曦忙不迭地點頭,隨即攙扶起呂雉。
兩人離開禦花園,往清涼殿而去。
剛剛還晴朗的天空忽然就陰下來,就像人的情感一般,說變就變。
此刻烏雲密布,雷鳴電閃,傾盆大雨毫無征兆地降臨,豆大的雨滴砸在地面,濺起陣陣水霧。
都說春天下暴雨的可能性很小,可今日卻一反常態,大雨滂沱。
這場暴雨來得異常急促,仿佛要洗刷整個宮殿一般。
呂雉站在風雨中,任由狂風肆虐,任由大雨擊打在她的身上。
她仰頭看天,雨水順著臉頰滑落,混雜著淚珠,滾燙炙熱,冰涼徹骨。
她望著天空,似乎想穿破雲層,看看天上的那位九五之尊此刻正在幹什麽,為何會無端地大發雷霆。
或許是呂雉的視線太過熾熱,亦或者是呂雉的表情太過悲憤,蒼穹之上陡然劈下一記驚雷,震耳欲聾。
緊接著,一道閃電照亮了半邊天空,映出了呂雉的臉龐。
呂雉渾身僵硬,臉部肌肉微微抽搐,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笑靨卻是蒼涼而絕望的。
轟隆隆——
天雷不斷,響徹雲霄,似乎是在回答呂雉的問題。
果然,上天總喜歡開玩笑,總愛跟她作對,不是嗎?
“娘娘,走吧,我們快找躲避一下雨走吧,淋久了會生病的。”沈若曦焦急地催促。
呂雉回過神來,收拾好自己的情緒,任由沈若曦拉著她跑,任由大雨澆灌在自己身上,任由自已在雨中艱難跋涉。任由自己狼狽不堪。
呂雉不知道自己跑了多遠,也不知道自己最終停在了哪裡。
這大雨仿佛也澆滅了她心中僅存的那點希冀。
去清涼殿求他有用嗎?呂雉不敢奢望。
她看著這雨幕,隻覺得自己愛他愛得卑微到塵埃裡,愛得如履薄冰,恨不能放棄一切,放下尊嚴,換取一丁點幸福。
可偏偏,她這份卑微的愛情,卻被他碾得粉碎。
可笑她曾經還幻想著能夠得到幸福,卻不曾想竟被殘酷的現實打擊得體無完膚。
呵!真可笑!真可笑呀!
“若曦,你知道嗎?”呂雉喃喃,“我現在真恨我自己。”
“娘娘,您別說傻話了。”沈若曦輕聲安慰。
“我恨我的懦弱,若我足夠強勢,我便不需要畏懼這世間任何事物。”
她愛他愛得卑微至極,卻也卑賤至極,她不懂,她愛他愛到了塵埃裡,為什麽他卻連最基本的信任都吝嗇給予?他究竟拿她當什麽?
從今以後,她不會再對他抱任何期望,也不再渴望那虛無飄渺的愛情,她的心死了,就算沒完全死透,那也是死得差不多了。
從今以後,她隻為自己而活,隻為自己的兩個孩子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