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山是一座秀麗的奇峰,山頂雲霧繚繞,山腰植被蔥蘢,山谷幽靜宜人,山腳流泉叮咚,景致優美怡人,宛如世外桃源。
山頂有座小築,屋舍簡單樸素,但勝在環境幽雅,頗具禪意,屋前種著一排翠竹,風吹過,竹枝搖曳不止,竹影斑駁落在院中地上,為這小築平添幾分清逸之感,更顯得別有一番韻味。
商山離長安並不算遠,呂雉的馬車兩三天左右就抵達商山山腳下。
剛開始呂雉是讓侄兒呂產來請四皓出山,呂產備上厚禮來到商山,態度恭謹,只是四皓斷然拒絕,以年事以大為由推脫,禮也不曾收下,呂產無動而返。
為了劉盈,呂雉不得不親自跑這一趟。
但是商山地勢較高,山路難走,只能徒步而行。
呂雉與沈若曦站在山腳下,抬頭仰望,山路蜿蜒曲折,盤旋而上,烈日當空照耀,山林間蟲鳴鳥叫聲陣陣。
為了劉盈,她一定要爬上這商山,求得四人出手相救。
想到此處,呂雉心中一片堅毅,深吸一口氣,帶著沈若曦朝山上爬去。
二人沿著山路一路往上,因為道路崎嶇,二人都香汗淋漓,好在山上樹蔭濃密,遮擋陽光。
又行數百米,沈若曦突覺雙腿酸軟,再加上烈日炎炎,實在是走不動。
“皇后娘娘。”
沈若曦輕聲喚道,捂著胸口喘息不止,呼吸急促,胸脯起伏不定,額頭滲出細密汗珠,身子微顫。
呂雉回頭看,眉頭皺成一團,“你還能堅持嗎?”
沈若曦點點頭,艱難地咽下口水,咬牙,“奴婢可以再繼續。”
對於沈若曦現在的情況,呂雉很明白,體力透支,已到極限,她歎一口氣,語氣溫和,“若曦,你就在原地休息,本宮一個人去。”
“不行!”
聽到呂雉的話,沈若曦立即反應激烈,眼底掠過一絲慌亂,拉住呂雉衣袖,神色焦急,“那怎麽能行,娘娘您是金貴之軀,您都可以受得這般苦楚?奴婢又為何不可以,奴婢陪您一起去,奴婢還能堅持。”
“可是你的身體,若曦,你聽話,你就在原地等本宮。”呂雉耐心勸導。
“不!”沈若曦執拗地搖搖頭,咬著唇瓣,淚光盈眶,“奴婢知道您是關心奴婢,可是……奴婢不怕吃苦,您的身份尊貴,山路崎嶇,奴婢不放心娘娘您一人前去。”
見她態度決絕,呂雉知道勸服不了,只能妥協,“好,那我們一起走。”
二人又行半個多時辰,呂雉的體力也開始不濟,臉色蒼白,嘴唇乾裂,雙腿像灌鉛似的沉重,每踏出一步仿佛要用盡全身力氣。
兩人相互攙扶著前行,汗水早已濕透衣衫。
呂雉已是強弩之末,精疲力竭,隻盼著快些走完,趕緊到達山頂。
“哎呦——”
兩人一個踉蹌摔倒在地,呂雉雙眸含著晶瑩液體,忍著痛楚從地上爬起來,轉過身去扶起沈若曦,“若曦,你沒事吧?”
“皇后娘娘,奴婢沒事,您的膝蓋磕青了,快坐下歇會。”沈若曦將呂雉按到台階上,伸手替她揉揉被石頭蹭破的膝蓋。
看到沈若曦紅腫的手背,呂雉內疚的歎一口氣,拉住她的手,“若曦,謝謝你,跟著本宮你受苦了。”
“娘娘千萬不要說這種話,奴婢不管做什麽,都心甘情願的。”沈若曦連忙擺手。
兩人在台階上坐了一會才緩過勁來,隨後又繼續往上爬,
緩慢地挪動腳步。 不知何時天空飄起雨絲來,淅瀝瀝的打在臉上,涼絲絲的十分舒爽。
可是越往山巔爬,雨下的越密集,二人皆打濕衣衫。
“娘娘,您看……”沈若曦指向前方,驚呼出聲。
呂雉順著她所指的方向,看到前方那隱約可見的竹屋。
呂雉露出笑容,擦拭掉臉頰上沾染的雨滴。
終於,兩人來到竹屋前,竹屋前有塊木匾,刻著“商山居士”四字。
雨也在這個時候停了,一股沁涼的空氣撲鼻而至,使得呂雉頓覺神清氣爽。
“吱呀!”
竹屋門打開,一位老者走出來,慈祥的目光落在呂雉與沈若曦身上。
他穿著灰色布袍,留著山羊胡,一頭花白頭髮整齊梳攏在腦後,雖已年逾古稀,卻仍舊精神抖擻,雙目炯炯有神,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
“晚輩拜見居士。”
呂雉上前,率先盈盈福身。
“皇后娘娘不必客氣,快進來吧。”老者淡淡笑著,抬抬手,示意呂雉進屋。
呂雉與沈若曦相視一眼,閃過一絲詫異,隨即頷首,一同隨老者進入屋內。
竹屋很簡陋,隻擺放著兩張幾案和幾盆花草,再就是擺放著各式藥草,散發出藥香,房屋陳設十分簡潔,給人一種很乾淨的感覺。
屋內還有三位老者,一臉平和,面帶笑意地佇立看著來人,皆是仙風道骨的模樣。
其中一名身材消瘦的白須老者捋捋山羊胡後,對著呂雉躬身作揖,微笑著問,“皇后娘娘駕臨,爾等榮幸之至,敢問皇后娘娘此次前來所謂何事?”
他們是如何知道她的身體的?呂雉蹙蹙秀麗眉尖,臉上卻並未表現出來。
竹屋外,雨水滴答,微風輕拂,發出沙沙聲響,伴隨著山中蟲鳴蛙叫聲。
不知過了多久,沈若曦攙扶著呂雉走出了竹屋,兩人滿臉的失落和沮喪,一步一步緩慢地挪動著。
屋內四人站在門口靜默注視著兩人悲寂離去的身影,皆是面帶不忍之色,幾人對視一眼,一時間誰都沒說話,無言地歎息一聲,隨後搖著頭轉身回到屋內。
呂雉面若死灰,低垂著腦袋,眼裡暗藏憂鬱,泛著淚光,任由沈若曦攙扶著自己的手。
沈若曦也不說話,低著頭沉浸在自己的思緒當中,一直低垂著眉目攙扶著呂雉。
“娘娘,我們就這麽回去嗎?”走出一段距離後,沈若曦突然小聲詢問。
呂雉深吸一口氣,閉閉眼睛,睜開時,目光堅定而冰冷,“當然不可能,他們不答應本宮,本宮就在竹屋外長跪不起,直到他們答應為止。”
“娘娘,可您的膝蓋受傷了……”沈若曦擔憂地望著呂雉。
呂雉衝她揚起一抹安撫的苦澀笑意,“不用擔心,本宮撐得住。”
說罷,轉身掀開裙擺,準備就地跪下,哪怕膝蓋因為疼痛而磨破皮肉,也毫不猶豫。
她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就是保住劉盈的太子之位。
沈若曦抿抿唇瓣,心中百感交集,眼裡劃過一抹黯然,她轉過身,準備陪著皇后娘娘一起跪下去求那商山四皓。
“等等,皇后娘娘。”
忽然身後傳來一道輕柔悅耳的女音,讓兩人停下動作。
兩人疑惑地轉過頭去,便看到一名身著鵝黃羅裙的女子款款朝她走來。
女子身姿婀娜纖細,五官秀美溫婉,肌膚雪白,一舉一動優雅大方,一顰一笑更是端莊大氣,給人一種極具溫和又高貴的感覺。
“你是?”呂雉疑惑地詢問,她眯眯眼,打量著款教而來的這名陌生女子,心中充斥著警惕。
女子緩緩來到二人身邊,對著呂雉微微福福身後,淺笑著說,“妹妹蕭素素,師傅隱世高人黃石公,師兄留侯張良,妹妹奉師傅之命,今日特來相助於皇后娘娘。”
原來這名女子竟是黃石公的徒弟,呂雉心中了然,隨即露出一個明媚而欣喜的笑容,激動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呀!真是太感謝蕭妹妹了。”
“皇后娘娘客氣了。”蕭素素笑吟吟地回。
呂雉握緊蕭素素的手,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誠懇地說,“既然黃石公派妹妹來協助本宮,那妹妹便幫本宮勸導一下這四位長者,有勞妹妹了。”
“妹妹定會全力以赴,絕不負娘娘信賴。”蕭素素含笑點頭。
呂雉松口氣,臉上綻開淺淺笑顏。
“敢問皇后娘娘是如何肯求他們的了?”蕭素素忽然詢問,語氣裡似乎透出濃厚的興趣。
呂雉臉色瞬間垮下來,嘴角抽搐幾下,不知該如何作答,幽怨地撇一眼蕭素素。
蕭素素莞爾一笑,“娘娘您是否是以母親的身份?”
呂雉眸底掠過一抹訝異,隨即釋懷,這個蕭素素果然聰慧。
她點頭,“確實如此。”
“娘娘您真是個好母親。”蕭素素讚歎,旋即將話鋒一轉,“可娘娘你這樣就錯了。”
呂雉愣怔,反問,“那依妹妹,又該如何?”
蕭素素眸底閃過一抹精光,掩飾性地咳嗽一聲,“妹妹有辦法可以幫助皇后娘娘,只是娘娘要答應妹妹一件事。”
呂雉挑挑眉,疑惑追問,“何事?”
蕭素素嫣然一笑,笑得狡黠,“此事若成,待太子殿下登基之時,娘娘奉上六千兩銀子即可。”
“六千兩?!”呂雉瞪圓美眸,不敢置信地望著她。
“怎麽?娘娘舍不得麽?”蕭素素眨眨眼睛,佯裝驚奇。
“這……”呂雉遲疑片刻,畢竟涉及盈兒的一生,隨後咬咬牙,點頭答允,“好,本宮答應。”
“娘娘,您且稍等片刻。”蕭素素說完,便邁動蓮步盈盈地向竹屋內走去。
呂雉看著蕭素素的背影,總覺得有些怪怪的,她不明白蕭素素究竟是想幫自己,還是另有企圖?
但不管怎樣,只要最終的結果是她想要的,其它的都不重要。
半晌,一陣清風吹過,竹林搖曳,竹葉發出簌簌聲響。
只見蕭素素從竹屋裡走出來,面上洋溢著溫暖恬淡的笑靨,雙眸明亮,如同天空中璀璨星辰般耀眼,清風吹得她衣袂飄飄,宛如仙子般美麗脫俗。
“如何?”呂雉迫不及待地問,眼中湧現期許。
蕭素素含笑領首。
“你是如何做到的?”呂雉目不轉睛地盯著蕭素素的臉龐,心中充斥著疑惑。
蕭素素笑意漸斂,站定後,正色出聲,“皇后娘娘,您想,那四人皆是前朝的名士,誰做太子誰做皇帝又與他們有何相乾。”
呂雉聽得一臉迷糊,不明所以地蹙起眉。
蕭素素頓了頓,勾唇一笑,笑容溫婉,眼波流轉,“但是正因為他們是前朝的人,就可以從這此著手,娘娘你想,前朝是因何而亡?”
“奸臣篡改旨意,扶胡亥登基,逼死……”說到這,呂雉先是一愣,繼而豁然開朗,恍然大悟,“本宮明白了,扶蘇公子寬仁有禮,好比本宮的兒子,而胡亥就好比那劉如意,那四人是先朝名士,自然憐惜扶蘇公子的遭遇,只要……”
“只要多提扶蘇公子,多提前朝之事,最後再來上一句,而今日的太子殿下就是以前扶蘇公子, 難道諸位還想悲劇再上演一次嗎?”蕭素素接過話,笑著補充。
呂雉連連點頭,滿臉欽佩地望著蕭素素,這一招真是妙呀!
蕭素素嘴角漾開一抹明豔笑容,“此刻四人正在收拾行囊,娘娘只需耐心等候即可。”
“多虧妹妹,本宮才能如願以償。”呂雉扯出一抹燦爛笑顏,對蕭素素感恩戴德。
“娘娘,有一事兒,素素也想告知娘娘,以解娘娘您心中困感。”
蕭素素神秘兮兮地開口。
呂雉疑惑地揚眉,“妹妹請講。”
“皇后娘娘莫急,請聽我慢慢道來。”蕭素素微笑道。
呂雉認真聆聽著蕭素素的娓娓訴說。
“什麽?你的意思是陛下當初挑刺趙王張敖是故意的?是為了拔掉廢除所有異姓王?”
呂雉猛地睜大眼睛,一副震撼至極的模樣。
蕭素素輕點臻首,“正是如此。”
“嘶——”呂雉倒吸一口涼氣,皺起娥眉,沉默不語,腦海中不停地盤算著什麽。
那陛下又為何輕易地留韓信、彭越一條活路?
莫非只是表面上的,然後在半路上埋伏殺手,殺掉他們?
那麽彭越被貶為平民,押送路中又是否會有殺手?自己插上一腳,只是延緩了他的死期?
呂雉心緒翻飛,越想越覺得可怕,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渾身僵直地立在原地,久久無法平複。
或許兩人真的已早不在人世,又或許他們此刻正在某一世外桃源幸福的生活著,呂雉希望是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