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曦氣喘籲籲,額頭滲出點點汗珠,顯然是跑得急了,她站定,喘一口粗氣,急切道,“皇后娘娘,不好了,陛下在朝堂商議著要廢了太子殿下。”
“什麽?”呂雉震驚萬分,臉色瞬間蒼白,隨後“砰!”的一聲巨響,手中剪刀掉在地上,身軀猛然晃了晃,險些摔倒。
沈若曦趕忙扶住呂雉,焦灼擔憂地說,“皇后娘娘!你沒事吧?”
呂雉抓緊沈若曦的雙臂,急問道,“到底發生何事?怎麽會突然要廢除太子?”
沈若曦咬咬下唇,“奴婢也不清楚到底發生何事,只是聽聞郭思齊的講述,陛下說太子殿下的性格不像他,趙王柳如意就十分像,陛下打算廢了太子殿下另立趙王。”
說到最後兩字時咬牙切齒,帶著恨意和厭惡,顯然對於這件事感覺到不滿又憤怒。
呂雉的心情無比複雜,怔愣許久,終於回過神,“你確定沒有弄錯?”
照現在這個時間來看應該是已經下朝,即然是侍奉在宣室殿的郭思齊所說,又怎麽可能錯得了,可她還是希望沈若曦能跟她說弄錯了,她實在不敢相信劉邦能做出這樣的決定。
沈若曦堅定地搖搖頭,“奴婢沒有弄錯,奴婢後來又遇上辟陽侯,辟陽侯讓娘娘您先不要著急,他馬上去丞相府找蕭丞相商量如何力保太子。”
“沒有弄錯。”呂雉喃喃重複著這幾個字,面色頓變,心跳猛然劇烈跳動,腦海中閃過無數個念頭。
廢太子?劉邦瘋了嗎?
僅僅就只因為一句性格不像就要廢了太子?這未免太荒謬了。
她已退讓那麽多,不去計較他去跟誰纏綿悱惻,更不想去管他是否喜新厭舊,只求安穩平靜度過余生,他卻仍不肯放過她。
他竟還想要廢除太子,難道是她退讓得還不夠嗎?還是說他本就不是東西,連唯一的嫡子都要殘忍對待。
呵呵!這本來就不是第一次,當初將她的一雙兒女狠心踹下馬車是他,踹一次不夠,是一次接一次,可笑的是還為他找借口,自已欺騙自己,原來是她太傻,那個曾經的夫君早就死了!死了!現在的只是一個讓她感到陌生的冷酷無情的帝王。
她臉上浮現痛色,淚水順勢滾落,滴噠滴噠落在青石磚上,綻放一朵朵晶瑩剔透的水花。
她捂住胸膛,感受著從心臟蔓延至全身的劇烈疼痛,一股悲涼湧遍整顆心臟,身體微微顫抖,眸中流露出絕望神色,握緊拳頭,指甲嵌入肉裡,鑽心蝕骨的疼痛使得她稍稍清醒些。
她低垂著眼瞼,輕抿著嘴角,壓抑著即將爆炸的怒火。
“皇后娘娘。”
沈若曦擔憂地輕喚,呂雉驀地抬起頭,美目泛著血絲,布滿陰霾,一字一頓,“走,出宮去丞相府。”
“娘娘,郭思齊還告訴奴婢,戚夫人……”沈若曦欲言又止,沒再繼續往下說。
呂雉卻懂了,深吸一口氣,平複下狂跳的心臟,勉強鎮定道,“本宮知道了,是她挑動著陛下更立太子的是嗎?”
“嗯。”沈若曦點頭,語氣中充滿憎恨。
呂雉攥緊拳頭,手背青筋隱約暴起,用力咬唇,她絕對不允許任何人傷害她的孩子!
誰也不行!
她眸中迸射出凜冽寒芒,渾身散發出森冷駭人的殺氣,令周遭溫暖如春的宮殿霎時籠罩一層肅殺之氣。
沈若曦被她這駭人的神情嚇住,忍不住哆嗦一下。
“走,
出宮。”呂雉冷冷道,隨即拉著沈若曦快步走去,腳下生風般迅速。 “娘娘,等一下。”沈若曦叫住她。
呂雉駐足,扭頭看向沈若曦,“還有何事?”
“娘娘,奴婢去安排馬車,您先別著急,咱們坐馬車前去,快些。”沈若曦盡量輕柔。
“嗯。”呂雉淡漠頷首,目光幽暗冰冷,她都氣糊塗了,那該死的戚懿,自己已將劉邦讓給她,她還不知足,竟然還妄圖太子之位,是不是連同這皇后之位也想奪走?
她不由得嗤笑一聲,果然是個貪心不足蛇吞象的賤婦!竟還敢煽動劉邦廢黜太子,更立劉如意,簡直是癡心妄想!
不!她絕對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既然如此,那她絕不會善罷甘休,遲早有一天,她一定要狠狠折磨那個賤婦一番,讓她求生不得求生不能!
呂雉的神色陡然凌厲起來,目光冷冽冰寒,仿佛淬毒般陰森恐怖,她越想越生氣,深吸一口氣,盡力平息內心怒火,不再去想那些糟心之事,她需要冷靜下來才能謀劃以後的路。
沈若曦很快便準備妥帖,與呂雉一同乘坐馬車離開皇宮,朝著丞相府疾馳而去。
丞相府距離皇宮並不遠,只有一柱香的功夫就到達丞相府,兩人匆匆奔進大門,直奔正廳。
正廳裡,蕭何與審食其站定著,似乎在交談,神色凝重而嚴肅。
見呂雉進來,他們皆停止討論,齊刷刷看向呂雉。
“參加皇后娘娘。”兩人異口同聲行禮。
呂雉擺手示意免禮。
蕭何神情依舊凝重,眉峰擰成一團。
呂雉沉默半晌,方才緩緩道,“兩位剛才可是在商議關於陛立要更立太子之事?”
蕭何皺眉,神色猶豫,最後重重一歎,“皇后娘娘,老臣和辟陽侯都覺得更立太子茲事體大,萬萬不可,輕則動搖國本,重則危及社稷,此事應該三思呀!”
審食其神情頹喪無比,“許多大臣都不認可陛下此舉,都在拚命勸諫,可是陛下似乎鐵心地執意如此,我等的勸諫似乎根本起不了作用,陛下他發好大的怒火,甩袖而去呀!”
呂雉眉頭皺得更深,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蕭何和審食其等顯然是被劉邦訓斥一通,可是劉邦為何會忽然動廢黜太子的念頭?是有人在推波助瀾嗎?
這件事情是不是和戚懿有關?
一定是這個賤人,先是慫恿陛下廢黜太子,又蠱惑陛下立劉如意當太子,是不是還想頂替她做皇后?
美豔的面皮下竟是如此歹毒的一顆心,她真恨不得馬上撕爛戚懿那張妖嬈嫵媚、偽善惡毒的面孔。
她努力克制心中怒氣,但是她的腦袋嗡嗡響,思緒混亂,理智逐漸崩潰。
劉邦怎麽能這樣做?他真的不怕毀掉這大漢江山?不怕被世人唾罵嗎?
這麽多年的夫妻,難道他一丁點兒的感情都沒有嗎?
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她不願再細究,她只知道她不能讓自己的兒子失去太子之位,她絕不會讓任何人動她的兒子。
她的手掌猛然收攏,尖利指甲刺破肌膚,殷紅鮮血滲透掌心,但她毫無所覺。
“娘娘。”審食其小心翼翼地觀察她的表情,見她狀況極差,禁不住心疼。
蕭何亦是關切道,“娘娘,您還好吧?”
聽到兩人的話語,呂雉猛然驚醒,抬眸,目光冰冷懾人,宛如千年玄冰。
蕭何和審食其不由得一怔,被她這雙眼睛盯住的刹那,莫名感覺遍體生寒,不由得互望一眼,都從彼此的眼中看出一股莫名的懼意,恍惚間仿佛被什麽凶猛殘暴的野獸盯上,不由打個激靈。
“本宮沒事。”呂雉收斂情緒,微微勾唇扯出一抹淺笑,笑意卻未達眼底,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壓製翻騰情緒,艱難地啟唇,“陛下他……真的決定廢黜太子?”
呂雉聲音嘶啞,似乎是仍不願意相信那人當真如此地狠心。
“千真萬確,陛下今日上朝忽然提出易儲之事,百官強烈反對,陛下盛怒不已,拂袖而去。”蕭何神情凝重,再次述說一遍。
呂雉的心猛然一顫,心臟猛地抽痛,像是被人硬生生剜走一塊肉,一股涼意從腳底竄到頭頂,渾身僵硬。
“唉。”蕭何深深地歎氣,神情複雜至極。
審食其眉頭蹙成一座小山丘,擔憂地看著她。
忽然“撲通”一聲,呂雉重重跪在地上,眼淚頓時滾落眼眶,雙肩劇烈抖動,“本宮懇請兩位幫本宮勸諫陛下不要廢黜太子,本宮就這一個兒子,本宮求你們幫幫忙……”
呂雉哭得傷心欲絕。
蕭何與審食其俱是大驚失色,愣在原地,一時呆若木雞,眸中充滿震駭,片刻才反應過來,連忙彎腰去扶她。
“娘娘您快起來。”蕭何急促道,“使不得呀!臣受不起呀!娘娘。”
審食其更是焦急道,“娘娘,您快起來說話,您是君,我等是臣,豈敢受您的跪拜。”
可是呂雉根本聽不進去,緊抓著兩人衣襟,泣道,“本宮求你們幫幫本宮,本宮給你們磕頭,求你們幫幫忙……”
呂雉說著就磕起頭,很快額前便溢出鮮血。
蕭何和審食其嚇壞,紛紛伸出手臂擋在她跟前,不讓她繼續磕頭。
“娘娘您別這樣。”蕭何急得滿頭冒汗,“娘娘您這樣,折煞了臣等,臣等擔待不起呀!您先起來,這些事我們慢慢商量。”
呂雉卻固執得像是一塊頑石,怎麽也不肯起來,眼淚不停往外湧。
“娘娘……”蕭何急得汗水滴滴滑落,面露苦澀。
“娘娘,我等受不起呀!”審食其語氣略帶哽咽。
“求你們幫幫本宮,幫幫本宮。”呂雉的聲音淒厲悲愴至極,幾近哀嚎。
蕭何與審食其被她的聲音弄得鼻頭酸酸的,不忍拒絕,兩人伸手想要扶她起來,可呂雉死活不肯配合,他們越是扶,呂雉哭得越凶。
蕭何和審食其看她哭得肝腸寸斷,不免心生憐惜,兩人互相交換一個眼神,決定強行拉她起來。
兩個大男人的力量豈是呂雉可以抗衡?她被迫站起,身子晃蕩幾下差點摔跤,幸虧兩人扶住她。
“臣答應您。”蕭何咬牙道。
“娘娘,我等一定會死諫,勸陛下打消這個念頭。”審食其沉痛地承諾。
呂雉感激涕零,“謝謝你們,謝謝。”
“娘娘哪裡的話,為大漢盡綿薄之力,乃臣子份內之事。”蕭何溫聲回答。
審食其附和,“請娘娘放心,臣等定竭盡全力。”
“嗯。”呂雉輕點下巴,“辛苦你們了。”
蕭何搖搖頭,又重重地點點頭,“臣答應您,一定會幫您說服陛下。”
呂雉眼眸亮了一些,可她的眼淚仍然止不住地往外流,嘴角勉強扯出一抹苦澀笑容。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蕭何和審食其心中泛酸,不忍直視。
翌日,椒房殿內。
呂雉跽坐在幾案後撫額神傷,神色憔悴蒼白,整個人看起來頹喪不已。
她昨夜幾乎一夜未眠,眼眶下布滿濃密的黑眼圈,雙頰浮腫,眼窩凹陷,神態疲憊至極。
她讓沈若曦去前朝打探消息,她不知道蕭何、審食其勸諫得如何,只希望最終結果不要太糟糕。
她早該知道劉邦是個無情無義之輩,從他將樂兒盈兒踹下馬車的那刻起,就不該對他心存任何幻想,只是她沒想到劉邦竟真的能夠做得如此決絕。
“娘娘。”一陣香風飄來,沈若曦款步走來,神色匆匆,面帶憂色。
呂雉閉閉眼,將眼裡水霧逼退,隨即睜開雙眼,聲線沙啞,“如何?”
沈若曦低垂著腦袋,神色有些猶豫,抿唇捏著自己衣袖。
“說吧,本宮承受得住。”見狀,呂雉心中一緊,立馬催促。
沈若曦深呼吸一口氣,抬起眼簾,目光觸及呂雉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晴,頓時心中一滯,酸澀不已,遂垂首緩緩道,“娘娘,陛下依然堅持要易儲,和丞相等人僵持不下,朝堂上吵作一團,陛下又發一通雷霆怒火。”
這話落在耳畔,猶如一盆冷水當頭澆下,呂雉那顆涼透得不能再涼的心瞬間凍成冰坨子,全身的血液也瞬間被凝固,半晌,勾唇笑出聲,聲音透著淒涼,“最尊貴的女人?呵呵……”
她苦笑一聲,眼底閃過濃濃的嘲諷,心裡泛起苦意。
沈若曦心疼萬分,眼眶漸漸泛紅,眉宇間染上擔憂。
呂雉猛地站起,雙眸猩紅,死死咬住牙關,才能克制住胸腔處那股熊熊燃燒的憤恨之火,可是雙手卻忍不住微顫。
“娘娘。”沈若曦輕喚,眼眶生疼,心裡充滿焦慮,隻盼著娘娘趕快振作起來。
呂雉仰頭,強迫自己把眼淚憋回去,努力壓下那股翻湧而上的滔天恨意,平靜地說,“若曦,與本宮再出宮一趟吧。”
既然還抱著一點希望就不該放棄,她總不能就此倒下,更不能讓劉邦與戚懿稱心如意。
沈若曦怔愣片刻,但很快便反應過來,急忙頷首應是。
呂雉眉頭微蹙,臉上劃過一抹凌厲肅殺,但僅僅一刹那,轉瞬即逝,便恢復平靜,淡掃沈若曦一眼,“本宮先去洗漱一番。”
話落,轉身邁步朝內殿走去,背影蕭索寂寥,令人不由得升起心疼。
沈若曦斂下心中複雜思緒,跟著走進去。
兩人換好衣服收拾妥帖,便匆匆離宮。
這次,呂雉又去求能在朝中說得上話的幾位大臣,都是沛縣的熟人,與劉邦一起打天下的人。
他們皆不明白陛下為何會棄嫡子,僅僅因為性格不像而已,不明白陛下為何會如此地狠心去傷害陪她吃盡苦頭的結發妻子,想想都讓人感到寒心。
他們看到皇后娘娘淒楚悲痛的模樣,不免動了惻隱之心,紛紛搖頭歎氣,替皇后娘娘鳴不平,可惜他們無法左右陛下的決定,只能盡力地去勸諫。
呂雉乘坐的馬上在士兵擁簇下向未央宮駛去,四周百姓紛紛避讓,行注目禮。
呂雉坐於馬車內,撩起珠簾,遠遠就瞧見那巍峨壯麗,金碧輝煌的皇宮城牆。
今日天空蔚藍,陽光璀璨,燦爛奪目,仿佛將整座皇宮籠罩於一片金色海洋,絢爛而耀眼。
可她的心情並不美好,相反陰雲密布,沉重壓抑。
呂雉放下窗紗,掩去眼角濕潤,閉目養神,靠著車壁假寐,腦中卻亂哄哄的,如一團亂麻。
忽然馬車停下,呂雉驀地睜開眼睛。
“娘娘,是留侯張良。”外面傳來士兵的稟報。
呂雉雙眸陡然變亮,眸中閃爍著異常激動的光芒。
她挑開窗簾看去,不遠處佇立著一男人,一襲白衣如雪,俊朗清雋,宛若謫仙般高潔脫俗,溫文儒雅的模樣讓人不由得生出親切感,他靜靜地站在那,含著春風般的溫暖笑意,仿佛沐浴在聖潔的光暈中。
“張良。”呂雉驚喜道,連忙掀開簾幕,踩著精致玲瓏的繡花翹頭履跳下馬車,快步走近,一臉欣喜地盯著張良,“留侯怎麽突然來長安了?”
張良迎面而來,微笑著道,“微臣為娘娘和太子的事而來。”
呂雉臉色微微一白, 眸光黯淡下來,嘴角扯出一抹牽強的笑,“你也聽說了麽。”
雖然她竭力掩飾,但是張良依然察覺到她眼底的失魂落魄與悲傷絕望。
張良皺皺眉,隨後淺笑開,“娘娘不必太過憂心,微臣倒有一計策,可讓陛下打消此念頭。”
“什麽辦法?”呂雉眼中驟然綻放出光芒,連忙追問。
張良故意賣個關子,“這件事需娘娘配合。”
“我願傾盡所有,只要能幫到太子。”呂雉毫不猶豫,神情堅毅。
張良輕咳一聲,正色道,“去請商山四皓做太子殿下的老師。”
呂雉一怔,眸中浮現出疑惑不解,“老師?”
張良點頭,“沒錯,老師。”
商山四皓是隱居在商山深處的四位白發皓須、德高望眾、品行高潔的老者。
一叫做東園公,一叫做夏黃公,一叫做綺裡季,一叫做甪裡先生,是博士官中的四位,一曰通古今,二曰辨然否,三曰典教職。
“只是這商山四皓陛下自稱帝以來,請過不下數次,也未曾將這四人請下來,本宮能請得動嗎?”呂雉遲疑道。
“正因為陛下請過數次都未請動,倘若娘娘您請來……”
話說至此,剩下的便是意味深長,呂雉心思靈透,立即就領悟其中含義,頓時恍然大悟,對張良投去佩服的目光,“多謝留侯指點迷津,本宮懂了。”
“微臣告退。”
呂雉目送著張良離去,直到張良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中,才與沈若曦匆匆返回椒房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