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涼殿是皇帝的寢宮。
此刻,殿內歡笑陣陣,一穿戴華貴的美豔婦人正抱著張嫣逗弄,她站在一側,臉上滿溢著溫柔笑意,只是笑意中又帶著幾分妖冶。
劉邦跽坐在幾案後,幾案上放著一碗桂圓蓮子湯,他拿著杓子一口一口慢慢喝著,時不時抬眸掃向美豔婦人懷抱中的張嫣,俊逸面龐露出淺淡笑意。
張敖站在另一側,雙手合攏垂放於腹部,一副恭敬隨和模樣。
“陛下,這孩子可真漂亮,小小模樣就這般精致,讓臣妾好喜歡,若大了,定然傾城傾國呀!”美豔婦人朝劉邦看去,眼睛彎成月牙狀,嘴角弧度更甚,語調嬌媚動聽。
劉邦微微頷首,看著張嫣的目光中滿是慈愛,透著寵溺的聲音徐徐響起,“朕的乖孫女當然漂亮。”
張敖立即含笑接腔,“陛下、夫人謬讚,小女尚且年幼,哪有陛下、夫人說的那般好。”
美豔婦人聽言輕笑兩聲,掃張敖一眼,繼續逗弄懷裡的張嫣。
此時,呂雉和劉樂已踏入殿內,正巧將這番情形納入眼底。
劉樂看向那美豔婦人的眼神中透著濃濃的厭惡,眼底更是掠過一絲冷冽寒芒。
呂雉反倒沒那麽大的反應,她隻淡淡掃視一眼那美豔婦人,便移開視線。
殿中幾人也注意到她們的到來,紛紛停止交談,朝她們看過來。
呂雉與劉樂並肩行至殿中,眾人一番見禮後,劉邦笑著朝她們招招手,示意她們坐到自己身旁。
呂雉莞爾,與劉邦並肩跽坐,劉樂則跽坐在幾案右側,仍不忘狠瞪美豔夫人一眼。
“陛下剛剛聊什麽了,這麽開心,臣妾和樂兒來遲,陛下快給臣妾說說,也讓臣妾和樂兒也跟著樂上一樂。”呂雉看向劉邦問,眉宇間隱約透出幾分俏皮。
劉邦哈哈笑開,指尖輕敲幾案,溫潤的嗓音夾雜著濃濃笑意,“朕在誇自己的乖孫女了。”
“哦?”呂雉眉梢微揚,嘴角笑意更深,“陛下是如何誇的了?”
說著,目光投向美豔婦人懷中的張嫣,眼神變得更加柔和起來,只是掃過美豔婦人的那一瞬,目光稍稍閃爍一下。
“朕的乖孫女兒,長大後必是一位傾城佳人呀!”劉邦朗聲大笑,手掌輕拍著幾案沿,看向張嫣的眼中滿是寵溺,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
“臣妾也是這麽覺得的了,此女要是長大了,那美貌程度,恐怕連臣妾也及不上了。”美豔婦人嬌柔輕笑,看向劉邦的目光充滿愛意與依賴。
劉樂翻個白眼,心裡極為不屑,冷哼一聲,撇嘴譏諷,“美貌,戚夫人比不比得上不重要,重要的是,萬不能生得如花似玉,卻一副狐狸精做派,一身的風塵氣,一身的狐騷味!”
戚懿被她這句話噎得臉色驟變,陰鬱的黑雲在眉目間蔓延,她咬緊唇瓣,憤怒地盯著劉樂,居然夾槍帶棒的暗指她是狐狸精?!她怎能不氣,但礙於劉邦在場,也不敢發作。
劉樂根本不懼怕她,直直迎上戚懿的目光,毫無畏懼,眼波流轉之際,還不忘挑釁地瞪回去。
劉邦看一眼劉樂,眉頭微蹙,顯然很是不悅。
他的這個女兒從小就多少有些刁蠻任性,但是他一直縱容她,因為知曉她只是表面上如此罷了,實際上心思單純善良,只要別觸碰她的逆鱗,她基本不會主動找麻煩。
只是這丫頭竟敢當著他的面,如此辱罵他的姬妾,多少讓他有點難看。
戚懿氣急敗壞的瞪著劉樂,胸膛劇烈起伏著,似乎在竭力壓抑著自己的脾氣。
戚懿越來越來氣,狠狠地剜一眼懷中的粉團子。
那粉團子正睜著黑溜溜的大眼珠子好奇的盯著自己,一副懵懂天真的模樣。
戚懿的心中更來氣,她的眼裡劃過一抹陰狠之色,心裡想著要將侮辱她的賤人之女重重摔放在地上,然而還是小心翼翼地放下來,她終究是沒膽子這麽做。
粉團子奔向劉樂,軟糯糯的奶聲奶氣的喊道,“母親——”
劉樂看到粉團子撲向自己,頓時綻顏一笑,伸手揉揉她的小腦袋。
粉團子乖順的趴伏在幾案上,烏黑大眼睛眨巴眨巴,望看劉邦和呂雉。
兩人的心都不禁軟化,臉上掛上春風般和煦的笑容。
劉邦朝粉團子招招手,笑道,“嫣兒乖,過來外祖父這邊,外人祖父抱著你玩耍。”
粉團子歪著小腦袋,烏黑的大眼睛骨碌碌的轉了一圈,隨後邁動雙腿走過去,鑽進劉邦的臂彎中,奶聲奶氣的喚道,“外祖父——”
劉邦低頭看她,笑呵呵的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臉蛋。
粉團子咧著小嘴咯咯笑著,兩條短短的小胳膊緊摟著劉邦的脖頸,整個身體都靠在他的身上。
戚懿看過這一幕,肺都要氣炸,臉色陰沉得仿佛能滴出水來,一雙眸子裡迸射著濃濃怨恨之色。
劉樂察覺到戚懿眼底的怨毒以及嫉妒,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笑容,眼裡盡是鄙夷之色。
“陛下,臣妾……臣妾好委屈,公主她……她……”戚懿突然嚶嚶哭泣起來,淚眼婆娑地看向劉邦,梨花帶雨的模樣楚楚可憐。
劉邦擰擰眉,看著戚懿梨花帶雨的模樣,眼裡閃過一抹疼惜,怔了怔,終究是於心不忍,將目光投向劉樂,輕聲斥道,“樂兒,你怎麽說話的,怎麽可以含沙射影地侮辱人了。”
劉樂漫不經心地瞥戚懿一眼,懶洋洋地回,“父皇,兒臣可什麽也沒說呀!明明是戚夫人自個兒對號入座,這能怪罪到兒臣嗎?”
隨即又笑盈盈地看著戚懿,語帶諷刺地道:“難道戚夫人也覺得自己是狐狸精嗎?”
呂雉聽罷劉樂的話,心裡咯噔一聲,趕忙扯扯她的袖子,示意她別亂說話。
“你……”戚懿氣急敗壞,揚手指著劉樂,臉漲得通紅。
劉邦一愣,隨後皺眉訓斥,“樂兒,不許胡鬧!”
“父皇,兒臣哪裡有胡鬧。”劉樂不甘地反駁。
“樂兒!”呂雉猛地厲喝一聲,並使勁衝她搖頭使眼色。
劉樂撅撅嘴,悶悶地應了一聲,“哦。”
呂雉又換回溫婉笑靨,扭頭看向劉邦,柔聲道,“陛下,樂兒她說話口無遮攔,您莫怪罪才是。”
“唉……罷了!”劉邦歎息一聲,擺擺手,“朕的女兒朕還不了解嗎?朕又怎會真與她生氣。”
“陛下。”呂雉抿唇一笑。
戚懿氣得肝都疼了,劉樂這個死丫頭簡直太囂張狂妄了,若不是劉邦在此,她真想上前撕爛這張伶牙俐齒的臭嘴!
“陛下,你可要替臣妾做主呀!公主她……她太欺負臣妾了。”戚懿眼眶泛紅,淚水簌簌滑落。
“好了,你先退下。”劉邦揮手讓她離開。
戚懿怔了怔,咬住牙關,心裡雖然再不甘願,卻不敢違背劉邦的旨意,狠狠地剜劉樂一眼,接著朝劉邦福福身,不情不願地轉身離開。
劉樂,本宮定饒不了你!
戚懿惡狠狠地想著,眸中迸射出怨毒至極的光芒,凶惡至極。
因張敖的原故,劉樂不得不宮內宮外兩頭跑,宮內住上幾天,宮外再住上幾天。
在櫟陽時,並沒講究那麽多,張敖也住在宮內。
但是當他們一回封地趙國,張敖父母得知後就將張敖訓斥一番,身為外臣怎麽能因公主的緣故而居於內宮。
之後,由櫟陽遷都長安,兩人和小張嫣前來慶賀時,便在宮外買了一處宅邸。
張敖十分憐惜劉樂來返辛苦,可劉樂卻笑著搖頭說,“又不自個兒走路,何來辛苦一說?”
聽了劉樂的話,張敖便將劉樂摟得更緊,一臉溫潤笑意,“得妻如此,實乃張敖三生有幸。”
時間不知不覺,又悄然過去兩個月。
匈奴來犯,舞陽侯抵擋不住,派人回長安請求支援。
原來,大軍撤走沒多久,匈奴就大舉來犯,舞陽侯憑過人勇猛支撐這麽久,已實屬不易。
劉邦認為匈奴未免欺人太甚,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起事端,真是士可忍孰不可忍,於是便決定帶領將士禦駕親征。
大軍浩浩蕩蕩地出發,當然,也帶上了那如花似玉的戚夫人。
樂門城樓上,呂雉與劉樂又一次目送著劉邦離去。
一陳微風拂過,兩人冷不丁打個哆嗦,又交談幾句,便轉身離開。
四個月後的一日。
蔚藍的天空萬裡無雲,如同水洗過般的澄淨,太陽照在人的身上暖洋洋的,讓人感覺舒適極了。
禦花園中的涼亭內。
呂雉與劉樂並肩而坐,手持茶盞,飲起剛剛沏好的清香嫋嫋的熱茶來。
“樂兒,今時不同往日了,一切都要小心謹慎,肚子裡有寶寶了,要格外注意才是。”呂雉放下手中茶盞看向劉樂,關懷備至地叮囑。
劉樂點點頭,撫摸一下已有些凸起的小腹,眉眼彎彎“知道啦!母后。”
肚中的孩兒已有三個月,張敖得知她懷孕特別高興,每日變著法的給她做各種好吃的。
只是一個月前,趙國派人來長安,這才得知張敖的父親張耳已病逝多日,要張敖立刻回去舉行喪葬,並襲爵王位。
因她懷著孕,張敖擔憂車馬顛簸,不想她遭受這份罪,又恐傷及胎兒,叮囑再三後便匆匆離開。
“哎!”呂雉歎息一聲,抬頭望天。
“母后,您歎什麽氣啊?”劉樂眨巴一下眼睛,然後身子略往前傾了傾,湊近呂雉,笑吟吟地說,“噢!兒臣知道了,母后您這是在擔心父皇,在想父皇了。”
被戳穿了心思的呂雉有幾分窘迫,白了她一眼,板著臉,佯裝嚴肅,“胡說些什麽了,母后才沒有想你父皇。”
“真沒有嗎?”劉樂半信半疑地看她一眼,隨即低眸輕笑,“若真沒有想父皇,又豈會連續幾個月都夜不能寐了?”
“……”呂雉頓覺羞愧難當,但還是嘴硬道,“你這死丫頭胡說什麽,趕快喝你的茶,喝茶都不堵不住你的嘴。”
“母后惱羞成怒了。”劉樂嘻皮笑臉地伸手攬上呂雉的胳膊,嬌嗔道,“母后莫要害臊了,咱娘倆之間有什麽話不可以說?”
見狀,呂雉也懶得解釋,任由劉樂抱著她撒嬌耍賴。
母女倆就這樣膩歪在涼亭裡,相互嬉鬧著。
不知過了過久,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入耳畔,兩人聽聞,循聲望去。
只見是沈若曦急匆匆地朝她們跑來,沈若曦站定後,喘了一口粗氣,臉上洋溢著喜悅的笑容,“皇后娘娘,公主殿下,陛下回朝了。”
呂雉先是愣了愣,而後又驚又喜,“陛下回來了?”
“嗯。”沈若曦重重點頭。
劉樂亦是滿臉的驚訝與歡喜。
“陛下現在在哪?”呂雉激動地問。
“回娘娘,陛下此刻正在清涼殿,是清涼殿的太大監郭思齊前來告訴奴婢的。”沈若曦恭敬地答。
“太好了。”呂雉歡呼,“陛下總算平安歸來了。”
話音剛落,呂雉就慢慢攙扶起劉樂,母女倆心中喜極,相視而笑。
“娘娘……”沈若曦突然出聲,欲言又止。
呂雉狐疑的盯著她,“怎麽了?”
沈若曦抿抿唇角,恭敬回稟,“回娘娘的話,郭總管與奴婢說,陛下的心情似乎不太好,臉色有些……有些陰沉。”
呂雉一怔,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可是前線發生了何事?”
劉樂見狀,不禁握緊呂雉的手腕,臉上的欣慰瞬間散盡。
“這個奴婢也不得知,郭總管沒跟奴婢說。”沈若曦搖搖頭,垂眸低聲回應。
呂雉眉頭緊鎖,心底隱約浮現出不好的預感,她深吸一口氣,“知道了。”
“樂幾,走吧,咱們去瞧瞧吧。”
呂雉說著,便小心翼翼地扶著劉樂邁著緩慢的腳步往清涼殿走去,沈若曦跟在後面,神情凝重。
清涼殿內,劉邦跽坐在幾案後,眉宇間透露出幾分疲憊與煩躁,他抬手揉捏著脹痛的額角,腦袋隱隱作疼。
戚懿站在他身後,溫柔地替他柔捏著肩膀,松懈筋骨,如黃鸝鳥般的嬌滴聲音響起,“陛下,您別皺著眉頭了,這樣對身體不好呀!”
“朕沒事。”劉邦擺擺手,示意戚懿停下。
而後重重歎息一聲,閉上雙眼,抬起手揉捏著自己的太陽穴,神情頗為糾結。
戚懿怔愣一會兒,猶豫片刻,終究是沒忍住,輕啟櫻唇語調悠悠地勸解,“陛下,臣妾認為建信侯劉敬說得對,犧牲魯元公主一人,卻可以換得和平相處,實乃百利而無一害,請您務必以江山社稷為重呀!”
恰巧,這話正好被剛到清涼殿外的呂雉與劉樂聽到耳朵裡。
劉樂整個人僵在原地,雙手不自覺攥成拳。
呂雉頓時怒從心頭起,她強壓下去之後,拉著劉樂躲在殿外的殿門後。
劉邦猛地睜開雙眼,扭頭目光凌厲地射向站在身後的戚懿,神色複雜。
戚懿心尖驀地顫了顫,但依舊保持鎮定的迎上劉邦那冰冷駭人的雙眼,似乎絲毫不懼怕。
許久之後,劉邦方緩緩吐出五字,“休要胡說八道。”
戚懿臉色一白,在劉邦身邊跽坐下來,咬著牙低下頭,一副委屈的模樣,“臣妾只是擔心陛下,所以才說那番話的。”
呂雉聽言,暗嗤一聲,這妖婦倒挺能演戲,不去唱戲簡直浪費表演天賦!
呂雉轉頭看向身旁的劉樂,見劉樂的臉色蒼白,眼眶微紅,仿佛下一瞬就要流淚。
察覺到呂雉投來的視線,劉樂勾起一抹牽強的笑。
剛剛辦完事返回清涼殿的郭思齊,瞧見殿門外的兩人,眼中閃過疑惑。
“皇……”
“噓!”呂雉將食指放至唇瓣上做出噤聲的姿勢。
郭思齊立刻明白過來,點點頭,便轉身離開。
劉邦蹙眉看著戚懿,沉默許久,最後化為歎息,“朕知曉,你是為大漢好,但是……”
頓了頓,擰緊眉峰,“但是朕不願犧牲朕最疼愛的女兒。”
“陛下……”戚懿眼眶微紅,眼淚在眼圈打轉,泫然欲泣,“可是陛下您這次是在鬼門關走了一遭呀!要不是陳平說服了……”
“夠了!”劉邦沉聲打斷戚懿,隨即又重新閉上雙眼,沉默良久後,才緩緩開口,“這件事朕會考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