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陛下。”見劉邦態度軟化,戚懿立刻嬌滴滴地應聲,隨即嘴角上揚勾起一抹陰狠的弧度。
呂雉、劉樂躲在殿門旁,將兩人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
呂雉心中五味雜陳,有震驚、有憤怒、還有擔憂、各種滋味湧上她的心頭,如同一塊巨石堵在胸口,讓她難受極了。
劉邦這一趟究竟發生了何事?
鬼門關?還要犧牲樂兒的幸福換和平?
這不是和親嗎?
莫非戰事失利?
陳平說服?這裡面一定有文章。
呂雉心亂如麻,萬一劉邦真讓樂兒去和親,那該怎麽辦?
不!她絕不允許這樣的事發生!
呂雉微眯雙眸,目光中閃爍著濃烈的殺意,這個該死的賤人,居然蠱惑劉邦拿樂兒的幸福去換取和平?
想都別想!
她說什麽都絕對不會允許劉邦這麽做!
還有!她絕對饒不了這個賤人!!
呂雉握緊手掌,指甲陷入皮肉當中,一抹殷紅的鮮血順著掌紋流淌而下。
劉樂早已淚流滿面,捂嘴低聲啜泣,她的身子顫抖個不停。
她的父皇,為何要這麽對她?為什麽?
她希望父皇千萬別聽那個惡毒女人的話,真的將她送往那蠻夷之地,那樣的話,她會恨他一輩子的。
劉樂此時的心裡很慌,很慌。
呂雉看著劉樂這個模樣,隻覺得心中難受至極,她抬手擦去劉樂眼角的淚水,柔聲安撫,“樂兒,你先在殿外等一下母后,母后進去勸勸你父皇,讓你父皇收回這個成命。”
“嗯。”劉樂輕輕頷首,眼眶通紅,哽咽的聲音中帶著濃濃鼻音。
呂雉深吸一口氣,邁步踏入殿內。
殿內,劉邦似乎是累及,頭埋進胳膊,趴在幾案上。
戚懿伸手輕拍著劉邦的背脊,溫聲安慰,“陛下,臣妾知道您心中難過,可是事已至此,也只能這樣了呀!”
劉邦沉默一會,突然抬起頭看向戚懿,他的雙眼赤紅一片,眼底布滿哀傷,像是經歷一番掙扎。
“罷了,此事,朕再三權衡,也只能犧牲樂兒的幸福了。”劉邦語氣中夾雜著濃濃的疲憊。
戚懿眼底掠過一絲精芒,隨即垂眸掩蓋住其中詭譎笑意,裝作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真是可憐了那孩子。”
呂雉腳步一滯,心底陡升一股火氣,隨後快速朝戚懿衝去,揚起右手,狠狠一巴掌甩了過去。
“啪——”
清脆的巴掌聲響徹殿內,戚懿猝不及防地挨了這一巴掌,半張臉瞬間腫脹起來,眼冒金星。
劉邦吃了一驚,他怔怔看著戚懿臉頰上那鮮豔的五根手指印,又皺眉看向突然闖進來的呂雉,眉頭越擰越緊,“皇后!”
他沒想到阿雉會突然闖入,並且二話不說就動手打戚懿。
呂雉冷眼瞪著戚懿,咬牙切齒地低喝,“滾!”
戚懿捂著臉頰,美眸含淚,楚楚可憐地凝視劉邦,“陛下,臣妾……嗚嗚……”
她的眼睛裡蓄著晶瑩的淚珠,一幅我見猶憐的樣子,令人心生不忍。
但是此刻的劉邦顯然無暇顧及戚懿,他看著呂雉,沉聲問,“皇后,你在做什麽?”
呂雉深呼吸一口氣,努力壓製著心中的憤怒與悲慟,冷淡回,“陛下,樂兒懷孕了,您還要讓她去和親嗎?”
“你說什麽!?”劉邦驀地站起來,眼神中透露出驚訝。
劉邦被這句話震得愣神片刻,他呆呆看著呂雉,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聽到的話。
而此時,戚懿也猛地站起來,不可置信地看著呂雉,這下,她的如意算盤豈不是要泡湯了?她不甘心!
呂雉迎著兩人的注視,一字一頓,“樂兒懷孕了。”
她眼中蘊著滔天的憤怒,那天殺的建信侯劉敬出這和親的鬼主意,要和親,為什麽不讓他自己的女兒去?憑什麽要樂兒去犧牲?
劉邦仍處於震驚中,一時沒反應過來,腦海中浮現出劉樂幼時那小巧玲瓏卻又倔強堅韌的模樣,他忽而恍惚,似乎看到他的小樂兒跟他撒嬌耍賴的模樣,他不由自主地勾起唇角。
劉樂抽噎著,淚水已模糊她的視線,她抬手用衣袖胡亂地抹掉眼淚,她不想再呆在這兒,她捂著嘴哭泣著邁步跑開,眼淚像不值錢的珠子般不斷地滾落下來。
下台階時,本能地放慢,小心翼翼地下著台階,忽然,下最後一個台階時,腳下一個踉蹌,整個身體向前撲倒,摔倒在冰涼的青石板地磚上。
她的腹部傳來一陣劇痛,鮮血從她的腿間緩慢蔓延開來,瞬間染紅裙擺。
“孩子……我的孩子……”劉樂伸手覆上肚子,感覺到孩子在漸漸離她遠去,她睜大眼睛望著身上刺眼的猩紅,慘叫出聲,她的心也跟著疼得直抽搐。
殿中三人聽到動靜,連忙跑出來,看到台階下的這一幕,皆是變色。
只見劉樂的裙擺上全是觸目驚心的紅色,一條鮮活的生命正從她的身體中流逝。
呂雉瞧見劉樂的慘狀,她的瞳孔驟縮,心尖狠狠一顫,她立馬奔下台階,將劉樂抱進懷裡,焦急地喚著她,“樂兒……樂兒……”
呂雉眼眶泛紅,心痛到無以複加。
“母后……我的孩子……”劉樂抓著呂雉的衣服,痛苦地嘶喊出聲,眼淚簌簌滑落,“沒了……孩子沒了……”
劉樂哭得撕心裂腑,肝腸寸斷,呂雉看著她痛苦的模樣,心臟更是一陣絞痛,好似刀割。
“沒事,沒事的……”呂雉摟著劉樂,眼眶濕潤,不停地安慰,“還會再有的。”
呂雉胸腔中彌漫著一股酸澀味道,那是一種說不出的滋味,像是有什麽東西堵在嗓子眼般,難受至極。
戚懿站在台階上,看著劉樂的慘狀,嘴角微不可查地翹了翹,卻又故作擔憂的模樣看向劉邦,蹙眉問,“怎麽回事?好端端的怎會摔倒了?”
劉邦沒有理會戚懿,雙眸緊盯著渾身是血的劉樂,心中充滿愧疚,眉宇間盡是焦慮和不忍。
劉樂死死攥著呂雉的衣襟,淒厲地哀嚎著,她眼角余光瞥向戚懿,眼中閃爍出怨毒的目光,她恨不得把戚懿碎屍萬段!
忽然,她感覺戚懿的身影越來越模糊,眼皮也漸漸變得沉重,眼前仿佛浮現出幼時父親和母親慈愛的面龐,又漸漸變成白茫茫一片,再然後,便陷入黑暗之中。
“樂兒!樂兒!”呂雉嚇壞了,焦急地呼喊。
“樂兒!”劉邦驚恐出聲,一顆心仿佛被人揪起,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飛奔而去,蹲在劉樂身旁,一把抱起她。
“快來人呀!快去請禦醫!快!”
劉邦抱著昏迷不醒的劉樂大吼,聲音中帶著顫抖和恐慌。
“樂兒……樂兒……你別嚇父皇呀……你快醒醒!”劉邦眼圈發紅,抱著劉樂快速地衝向清涼殿,口中語無倫次地喃喃。
呂雉跟在後方,眼框通紅,鼻子一陣陣發酸。
劉樂醒來時,隻覺得渾身都痛,四肢百骸就像散架一樣,她掙扎著坐起身,發現周圍陌生得很。
“樂兒你醒了,可擔心死母后了。”耳畔響起呂雉關切的聲音。
劉樂扭頭看去,只見呂雉雙手端著一個木盤走過來,木盤裡盛著一碗湯藥,濃濃的藥香飄散開來。
劉樂怔了怔,眼底閃過一絲疑惑,隨即她轉移目光掃視一下殿內其它位置,發現除了母后之外竟然沒有其他任何人,她的心中感到失落,她暈厥時朦朦朧朧中記得父皇好像焦急地呼喊過她。
可父皇人了?根本就不在,何曾有絲毫關心過她這個女兒?
呂雉將木盤放在幾案上,端起湯藥在床沿邊坐下來,語氣親切,“樂兒,快把湯藥喝了吧。”
說著,用杓子舀起一小匙藥汁湊近唇瓣,輕輕吹吹,等涼了一點才送至劉樂嘴邊。
劉樂望著遞到自己跟前的藥汁,眼神有點茫然無措,片刻後,才慢吞吞地張口含住藥汁,苦澀的味道彌漫整個口腔。
她眉頭皺成‘川’字,忍受片刻,待咽下喉嚨後,才問出心中所想,“母后,我們這是在哪裡?父皇了?”
呂雉臉色僵硬幾分,隨後又恢復如初,“這是在你父皇的寢殿,也是,你根本就沒有進過這內殿。”
說著,抬手摸摸劉樂烏黑秀麗的青絲,語氣充滿憐惜,“你父皇召集眾臣商議去了,打算用宮女頂替你去和親,樂兒,原諒你父皇吧。”
劉樂眸光變幻莫測,嘴唇抖了兩下,卻什麽話都說不出來,她垂下頭顱,遮掩住眸中情緒,許久後才抬起頭,扯扯唇角,“可是,樂兒孩子沒了……沒了……”
她眼眶泛紅,淚珠滾動而出,但她努力揚起頭,不讓眼淚流下來,她低聲哭泣著,那哽咽抽噎的聲音聽得人格外揪心。
呂雉心中一歎,她知道此事對於劉樂而言太過殘酷太過沉重,她也是做母親的人,也曾流過一次產,她能明白這種心情,遂伸手輕撫劉樂的後背,安慰著她的情緒。
半晌,劉樂止住哭聲,深吸一口氣,扯出一抹不達眼底帶著苦澀的笑,“母后,您繼續喂樂兒喝藥,樂兒要養好身體,才能再有孩子。”
呂雉心疼極了,連連應答,將藥汁喂完後,伸出手指擦拭著她臉頰處掛著的晶瑩剔透的淚水,“樂兒,你父皇差點兒回不來了。”
“什麽?!”劉樂身子驀地顫栗一下,震驚地瞪大眼睛,錯愕地望向呂雉。
呂雉點點頭。
“究竟發生了何事?”劉樂從未見母后如此凝重過,不由得屏住呼吸緊緊地盯著她。
呂雉遲疑一會兒,最終緩緩地將劉邦這一趟發生之事簡單述說一遍。
原來——
劉邦親率三十余萬大軍於晉陽駐扎,聞匈奴屯於代谷,欲擊之,便派人偵察匈奴虛實。
匈奴匿其精壯,故意示弱,漢使數十人接連回報,皆言可擊。
劉邦又派婁敬前往偵察,未及還,即悉發全軍北上。
婁敬歸營,指出匈奴有詐,不可輕易進兵。
劉邦不聽,親率先行部隊至平城,步兵未全到。
最終,被匈奴以四十萬精騎圍困於白登山。
凡七日,漢軍內外聯絡中斷,無法相救,糧食短缺,饑寒交迫,危在旦夕。
陳平得知冒頓對閼氏十分寵愛,幾乎朝夕不離,時常與閼氏騎馬進出軍營,淺笑低語,情深意篤,便獻上計策,從閼氏身上打主意。
劉邦采用,派遣使臣乘霧下山,向閼氏獻上諸多的金銀珠寶。
成功說服閼氏向單於進言:漢朝有幾十萬大軍即將前來救援,兩主不該互相逼迫得太厲害,漢帝被困,漢人怎麽肯就此罷休?自然會拚命相救的,就算您打敗他們,奪取他們的城地,也可能會因水土不服而無法長住。
萬一,滅不了漢帝,等救兵一到,內外夾攻,那樣我們就不能共享安樂了,且漢帝被圍七天,軍中沒有什麽慌亂,想必是有神靈在相助,雖有危險但最終也會平安無事,又何必違背天命,非得將其趕盡殺絕呢?不如放其一條生路。
冒頓思量一番,便采納閼氏的建議,打開包圍圈的一角, 讓漢軍撤出。
又因匈奴屢次侵擾,劉邦對甚慮,便問婁敬對策於是,便有和親這一策。
婁敬言:將公主嫁給單於作妻子,送上豐厚的嫁妝,公主生下的兒子將來必定接替君位,冒頓在位,是漢朝的女婿,冒頓死了,外孫就是君主,哪曾聽說外孫敢同外祖父分庭抗禮的了?
劉樂聽後,心情十分複雜,面色也變得難看起來。
漢朝剛剛建立,將士被戰火也搞得疲憊不堪,一切百廢待興,確實暫時對抗不了凶悍的匈奴。
只是,憑什麽要拿她一個弱女子去換取和平?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已嫁人,有夫君有女兒,那婁敬是怎麽想的?
父皇又為何信了婁敬的那番鬼話,動了犧牲她幸福的念頭?要將她推入虎口?
劉樂眼圈霎時通紅,咬著唇瓣沒吭聲,貝齒緊咬著唇畔留下深深牙印。
呂雉瞧著隻覺得心酸不已,伸手攬過她,拍拍她的脊背,柔聲勸慰,“好了,一切都過去了。”
“嗯。”劉樂點點頭,掙脫呂雉的懷抱,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母后,替樂兒準備一乘步輦,送長樂回昭陽殿,樂兒累了,想休息了。”
呂雉微愣一下,旋即點頭,“好,母后這就去。”
步攆準備好了,呂雉扶著劉樂下了床塌,慢悠悠地扶著她將她送上步輦,叮囑隨行的宮女太監後,幽幽一歎,目送著步輦漸漸遠去。
呂雉原地怔愣一會,閉閉眼睛,再睜開時,雙眸裡閃爍著堅韌的目光,隨即轉身朝宣室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