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皇家獵場的群山延綿不絕,層巒疊嶂,遠處雲海飄渺若仙,近處鳥語花香,清風吹來。
一處隱蔽山洞入口,一名年輕男子從裡面鑽出來,他身材修長勻稱,五官精致俊朗,臉上帶著溫潤笑意,看起來如同鄰家大哥哥那般親切隨和。
他抬頭望去,只見天空蔚藍如洗,萬裡無雲,陽光照射在他白皙皮膚上,更加耀眼奪目。
“總算是出來了。”
他嘴角微微揚起,手上拿著一塊卷著的上好帛布。
“咳咳……”
一聲乾咳傳來,接著一位白衣老者向他走過來。
“少主,老朽可是等了許久,人馬就在前方,請隨老朽來。”
老者態度恭敬,語氣中充滿敬重。
“辛苦前輩了。”
年輕男子神色溫和,話落,便跟在白袍老者身後離去。
兩日後。
宣室殿。
劉盈棺槨停在殿內,棺槨上已釘上七顆鎮釘。
殿內白幡搖曳,似籠罩在陰霾當中,一股濃烈悲慟彌漫開來。
殿內跪滿諸王,后宮眾人,有資格的大臣。
殿外跪滿文武百官。
所有人白衣素縞,滿目悲淒。
大殿內低沉啜泣聲在回蕩,偶爾有幾聲低語夾於其中。
“按照規製,蓋棺釘釘是在起棺之前那一刻,為何現在就釘?你們不覺得奇怪?”
“許是太后娘娘擔心看見陛下遺容心中更難受,所以乾脆不見,就將棺給釘?”
“這也說不通呀!”
“噓!慎言!”
……
殿中,偶有人小聲交頭接耳。
“弟弟,你對此事又有何看法?”
劉襄眉宇間透露疑惑,側頭問身旁的劉章。
“哥哥還是小聲些好,就算其中真有文章,又能如何?哥哥可別忘了,我們現在身處何地?”劉章冷靜地提醒。
劉襄眉頭越皺越緊,他指向棺槨,“我怎麽有種感覺,那是個……空棺……”
“哥哥,這些話是不能亂說。”劉章急忙拉住劉襄,壓低嗓音提醒,生怕他再說出什麽驚世駭俗的話來。
劉襄眸光閃動,臉色變得凝重起來,“弟弟也覺得如此?”
劉章沒回答,但臉上卻閃爍著異樣表情。
“天呀!難不成陛下還活著?”劉襄眼睛睜得滾圓,驚訝大呼。
霎時,殿內低泣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都齊刷刷朝劉襄看來,每張臉龐都寫滿震驚和錯愕。
劉襄意識到自己可能闖禍,嚇得連忙捂住自己嘴巴。
“齊王說陛下還活著,這……這怎麽可能?”
“是呀!聽說陛下吐血而亡時,諸王及后宮夫人美人都在場,這齊王莫不是失心瘋?”
“就是失心瘋!聽聞太后哭得那是撕心裂腑,肝腸寸斷,難不成會有假?”
“只是我還是覺得有點奇怪,為何這麽早就釘棺?”
“莫不真像齊王所說,陛下並沒有……那是個……空……”
“噓!這話可不能亂說呀!”
……
聽聞劉襄失言話語,殿內一下就炸開鍋,七嘴八舌,諸多議論。
“肅靜!”
一道威嚴厲呵聲響起,打斷所有人的竊竊私語。
呂雉面容冰寒,目光深邃地掃視殿內眾人,最終定格在劉襄身上,淡漠看一眼他,寒芒畢露。
“放肆,誰教你的禮儀?居然敢在陛下靈柩前如此失態?簡直該死!”
呂雉語氣極度冰冷,
臉上寫滿憤怒,看向劉襄的目光猶如刀劍般鋒利。 劉襄被這突如其來的訓斥嚇一跳,身體猛地顫抖。
不僅是他,殿內所有人的目光皆刷地一下聚集在呂雉身上,眼底閃過一抹懼意。
劉襄顫栗不止,額上滲出豆粒大的汗珠,半晌才反應過來,連忙俯下身子,“太后娘娘,不……太皇太后,襄兒一時胡言亂語,衝撞了大行皇帝,實在罪該萬死,但憑太皇太后……責罰。”
呂雉冷哼,“罪該萬死?還沒那麽嚴重!”
劉樂卻在心頭嗤笑:恭兒還沒登基,這就叫太皇太后?
劉襄暗松一口氣,但依舊戰戰兢兢,不敢妄動。
呂雉目光凌厲盯住劉襄,一字一句,“今日乃大行皇帝喪禮,你身為大行皇帝侄兒,居然如此失態,丟盡皇家顏面,理應重懲!”
劉襄心臟狂跳,臉色變得煞白無比,他咬緊牙關強忍害怕,緩緩抬頭正欲求饒。
“不過……”呂雉語調一轉,“哀家姑且念在你大約是無意冒犯,就暫且饒恕你,你也要多多注意自己言態,如有下次,休怪哀家不留情面。”
話落,便不再看劉襄,扭頭望向棺槨,眸中卻透露出淡淡憂思。
劉襄長籲一口濁氣,他背脊早已濕透,卻仍不敢直起身,伸出一隻手擦拭一下額頭汗水,連忙叩謝,“多謝太皇太后開恩。”
呂雉也不看他,淡漠擺擺手。
劉襄這才敢直起身,微垂眸用余光偷瞄呂雉一眼,眼底浮現一抹深深怨懟,不過很快便斂去。
片刻後,殿內又響起陣陣低泣聲,氣氛悲戚。
“陛下!”
劉章忽然高聲喊,聲音悲慟無比。
劉襄亦跟著哽咽起,“陛下您這麽年輕怎麽就走了呀!陛下呀!”
他眼淚簌簌流下,泣涕連連,只是不知這眼淚是真情實意,還是被驚嚇後淚腺就莫名打開。
殿內眾人亦跟著嚎啕大哭起來。
“陛下呀!”
“嗚嗚嗚……”
……
一時間,整座宣室殿內哀鳴四起,悲慟哀嚎聲一波高過一波,悲愴至極。
就在這悲痛氣氛中,大行皇帝棺槨前,呂雉和劉樂卻隻低泣而不哀嚎,兩人心中各有心思。
劉樂低泣掃視殿內,冷冷瞧著殿內這一切,唇角勾勒出譏笑。
這些人果真都是虛偽之徒,厚顏無恥之輩,見母后大發雷霆,見勢不妙,竟然立馬一個個裝作如此悲戚模樣,簡直惡心至極。
呂雉卻惶恐不安,低聲泣哭著,盡力掩飾心中那抹擔憂。
劉襄剛才的失態,究竟是有意還是無意?
若是無意,那連他都有所猜測,其他人心中豈不是更有疑慮?
若是有意,那這個人也未免太有心思,將來對新帝定是個威脅。
無論如何是斷不能留此人,只是該以什麽理由處置他才是眼下所要考慮。
殿內這些人並不像宮人一樣可以威脅,可讓其三緘其口。
剛才發生之事過不多久定會人盡皆知,到時定會有諸多議紛。
倘若有人借此大做文章,那得讓她焦頭爛額地應對好一陣。
更讓她擔憂的是萬一有那個不怕死的想要開棺一探究竟,那便完了。
雖她不相信有人真敢這麽做,只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眼下要是能有一件事讓所有人都上心,從而顧不上此事的事,那便太好不過。
思及此處,呂雉微眯雙眸,悄然掃射殿內諸人神情變化,暗自思量著該怎樣做。
呂雉掃視到一人時,眼前突然一亮。
眼下,計劃只能提前進行。
呂雉嘴角勾起詭秘弧度,眸光幽幽望向一位十五歲左右的少年郎,眸光中閃過詭譎之色。
少年郎發現呂雉看向他,迅速與她交換眼神,兩人眸中皆劃過精光,隱含深意。
少年郎環顧四周,旋即站起來,悄悄向左丞相陳平靠近,在他旁邊跪下,湊到他耳旁嘀咕幾句。
陳平聽罷眼睛驀地睜圓,“小後生,你說老夫殺身之禍轉眼將至?”
陳平,在劉邦主政時為關內侯,後被呂雉拜為郎中令,在蕭何與曹參兩任丞相相繼去世後,被呂雉拜為左丞相。
少年郎點頭,表情凝重。
陳平摸著胡須,挑眉低笑,“哦?那你且說說看?老夫倒是看你能說出個什麽名堂來?”
少年郎瞥一眼殿內眾人,見他們都或真或假沉浸在悲傷中,並未曾注意到他們這,便放下心來,“丞相,您可知為何太后隻低泣而不大哭?”
陳平皺眉,“為何?”
少年郎抿抿薄唇,“太后就陛下這麽一個兒子,現在陛下駕崩,而太后哭得並不傷心,還不是因為太后擔心太子尚幼,你們這些大臣會阻止太子繼承大統,去迎立高祖其他兒子繼位。”
陳平神情瞬間肅穆,低眸沉思著,忽然感覺有一道灼灼目光正盯著他,便順著目光望過去,恰巧和呂雉四目相對。
兩雙眼睛在空氣中對視片刻,陳平收回目光,心裡有數。
“你繼續說下去。”
少年郎點點頭,低聲附到陳平耳畔,把自己想法告訴陳平。
陳平聽完後,轉轉眸子。
須臾。
“啊!”
陳平故意驚呼大叫出聲,並張大嘴巴。
殿內霎時安靜下來,落針可聞,眾人被他這聲突兀叫聲吸引過來,齊刷刷朝他望來。
陳平慌忙捂住嘴巴,神色慌張,目光四顧。
“又一出好戲要上演了。”
一位十六歲的少年昵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笑容。
這少年是大行皇帝異母弟弟,其母並不受寵,為人低調,劉邦駕崩後,隨子前往封地,稱代王太后。
“左丞相,何事大呼小叫呀!”
呂雉故意板臉呵斥。
陳平尷尬一笑,急忙解釋,“太后恕罪,剛剛侍中郎與微臣說,如今太子年幼,為保太子順利登基,建議……”
說到這裡,陳平頓住話語,目光在殿內諸人身上巡視。
見狀,殿內眾人的心皆吊起來,誰也沒出聲,似乎都在屏息靜氣,等候陳平繼續說下去。
終於,陳平開口了,“侍中郎建議太后任命您親侄子呂台、呂產、呂祿三人任上將軍,由他們去統率南北二軍。”
“什麽?”
此言一出,殿內再次嘩然一片。
“肅靜!”
呂雉厲呵。
待殿內恢復寂靜之時,呂雉淡掃眾人一圈,最後目光落在陳平身上。
“左丞相,您認為了?”
呂雉聲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卻帶著威嚴之氣。
霎時,眾人目光均聚集在陳平身上,等待著他的回答。
陳平絲毫沒有猶豫,神情恭謹地拱手,“老臣認為侍中郎言之有理,可行。”
呂雉額首,勾唇淺笑,“既然左丞相都說此法可行,那就便如此。”
隨即很快斂去那一絲笑,換上一副威嚴神態。
“太……”
某一藩王剛喊出一字, 就被身側之人製止住,那人捂住他嘴巴並衝他使勁搖頭。
聽到動靜,呂雉目光迅速掃射到他,掃射到眾人,眼中閃爍危險光芒,仿佛在警示他們,誰若膽敢反對,那麽就別怪她翻臉無情。
殿內一時鴉雀無聲,沒人敢吭聲,更沒人敢直視呂雉眼睛。
“諸位可有異議?”
呂雉冷冷詢問。
卻沒一人敢開口,全都噤聲不語,不約而同垂下頭顱。
“既如此,那麽就按照左丞相的意思辦。”
片刻後,呂雉望向棺槨,眼淚奪眶而出。
“盈兒呀!您怎麽能這麽狠心離母后而去……呀!”
呂雉痛哭流涕,哭得撕心裂肺,好像天塌似的,讓人聽著揪心。
“陛下!”
陳平大哭出聲。
其余人見狀,亦跟著痛哭起來,哭聲淒慘,響徹雲霄。
……
夜幕降臨,劉肥在長安的舊邸正廳內,燈光通明。
諸王齊聚於此,分兩列,跽坐上首的是新齊王劉襄。
劉章跽坐在右列首,因與劉襄一母同胞而被封為朱虛侯,只有封號沒有封地,屬關內侯,隨劉襄居於齊國。
“哼!居然讓呂家人統率南北兩軍,那侍中郎也不知是著了什麽魔,提那麽個建議?更有那陳平老賊,真是隻千年老狐狸,可惡至極。”
說話之人陰沉著臉色,此人是梁王劉恢,劉邦第五子。
其他諸王也都是一副義憤填膺之態,唯獨代王劉恆與朱虛侯劉章二人神色不定,還有一人沉默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