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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娥傳》第34章 旨意
  劉章皺眉問,“你當真覺得是侍中郎的主意?”

  劉恢怒聲回,“哼!不是他還會是誰?”

  諸王紛紛議論,一片嘩然,都發表著自己看法,卻沒一人能說服對方。

  “這侍中郎何許人也?怎從未見過他?”劉章似乎想到什麽,忽而開口問。

  聽聞此言,諸王頓時停止爭吵,皆露出不可思議目光看向他。

  上首的劉襄咳嗽兩聲,向劉章緩緩介紹,“此人是張良次子張辟疆,為人聰慧,在大行皇帝身邊做侍中郎,屬少府,出入禁中,顧問應對,位次常侍,章兒你還年輕,也難怪你有所不知。”

  劉襄沉默幾瞬,話鋒陡轉,“章弟,你說不是侍中郎的主意,那是誰?”

  還不待劉章說些什麽,便恍悟驚呼,“難道……侍中郎是受人指使?”

  劉襄說到此,眸子驀然一凝,心裡隱隱感覺事情沒他想象的那麽簡單。

  劉章頷首,眼眸深邃如淵海般閃爍。

  劉襄微愣,“那這侍中郎是受誰指使?”

  劉章故作神秘一笑,並沒回答。

  廳中,驟然寂靜無聲。

  就在眾人陷入沉默之時。

  “是……是……是……”那梁王劉恢雙唇微顫,竟結巴起來。

  突兀地,劉襄猛然站起,眼睛瞪得又圓又大,一字一字吐出來,“是……太……後……”

  劉襄這句話仿佛晴天霹靂,令廳內再次陷入死寂。

  一股無形氣氛幾乎籠罩住廳內每一人。

  “真是好大一出戲,先是以祝壽誆騙我們進長安,接著大行皇帝好巧不巧在壽宴那日吐血而亡,再接著大行皇帝葬禮上,咱們太后娘娘又安排那麽一出,南北二軍皆已落於呂家人手中,咱們太后娘娘實在是高呀!”劉恢語氣帶著震駭。

  劉襄臉色凝重起來,“也未免太巧了,大行皇帝偏偏在太后壽宴那日吐血而亡,就像是算好似的,本王感覺其中定有啥不為人知之事。”

  “你們還記不記得大行皇帝吐血駕崩後,太后和公主還有一奴婢將床榻圍得死死的,咱們想上前做個告別都不行,而且還沒到起棺那一刻就已釘上七顆鎮釘,處處都透著詭異,莫非真像齊王所說,是個空棺?是詐死?”

  劉恢語帶懷疑,越往下說,他心底就越覺得可怕,若大行皇帝真是詐死,那這一切布局就太過可怕。

  “太后娘娘為何要這麽做?難道是想挾幼主而號令天下?”劉襄雙眉緊蹙,腦海中浮現起宣室殿及清涼殿的情景,越來越感覺這件事恐怖至極。

  諸王大多紛紛附和,讚成這種猜測。

  “本王覺得太后娘娘是父皇發妻,太后娘娘曾受那麽多苦難,太后娘娘不管做任何事都自有她的道理,本王覺得太后娘娘只是在匡扶皇家正統血脈而已。”

  忽而有一道聲音響起,令眾人側目望去,卻見是膽小怕事的趙王劉友。

  在趙王劉如意被毒殺後,呂雉便安排劉邦第六子劉友赴趙國為趙王。

  聽完劉友的話,劉襄沉吟不語,目光掃視眾人,眼眸微動,久久不言語。

  劉章見狀,便語帶擔憂地轉移話題,“如今我們這些人身處長安,不知我們能否安全返回封地?”

  諸王聞言心生寒意,一種無力感油然而生。

  “好狠辣的計策,這是要將我們趕盡殺絕呀!”

  “你們還記不記得父皇駕崩時,太后就與那審食其商議要殺諸功臣,

而現下她這是要對我們下手呀!”  ……

  廳內,亂作一片,諸王均是惶恐不安,面如土灰。

  “諸位稍安勿躁。”

  就在此時,一直默不作聲的代王劉恆開口了,“大家且聽我說幾句。”

  “皇叔,請講。”劉襄望向劉恆,抬手示意他繼續。

  劉恆神色鎮定自若,侃侃而談,“大家也未免草木皆兵,父皇駕崩時,太后究竟有沒說過那番話,不曾可知,但既是私密大事,定會有諸多防范,又曾會弄得人盡皆知,所以本王認為要麽是謠言,要麽就是因某種目的而故意為之,是斷不會真那麽做,此其一。”

  “有點道理。”

  “代王分析得極是。”

  劉恆一番言辭鑿鑿的分析瞬間引起在座人的共鳴,大多數人都認同他的話,連忙附和起來。

  劉襄追問,“那其二呢?”

  “其二,大行皇帝病情忽然惡化,太后娘娘為讓新帝順利登基,從而以祝壽誆騙我們進長安,但太后娘娘並不是神仙,應該是太醫估算出大行皇帝壽終日子是太后壽宴前後幾天,那日只是純屬巧合。”

  劉恆慢條斯理,目光環顧四周,見諸王都認真傾聽,嘴角浮現淺淺笑容。

  “其三,關於提前釘釘,那日本王也曾說過,大約是太后娘娘擔心目睹陛下遺容心中更難受,所以乾脆不見,便提前將棺給釘上。”

  “其四,關於南北兩軍,大家且想想,外戚從來言不正名不順,說簡單點就是外戚不屬於本家,正因如此,太后才會重用他們,而陳平那隻老狐狸才會默認,難不成你們讓太后用我們這些藩王嗎?”

  “其五,太后娘娘絕不會對我們動手,倘若太后娘娘真動手,史官手中之筆可不是吃素的,他們一人一口吐沫子都能將咱們太后娘娘給淹死,太后娘娘才不會那麽傻,好了,我說完了。”

  聽完劉恆分析後,劉襄等人紛紛點頭表示認同。

  劉恢眉頭舒展開來,神色輕松許多。

  劉章則是冷嗤一聲,偷偷睨一眼劉桓,眼底閃過一抹鄙夷,他在心裡暗罵:偽君子,說得義正言辭的,還不是因你一年前娶了呂家孫女嗎?

  “不過……”劉恆話鋒一轉,環視廳內眾人一圈,神色變得嚴肅。

  眾人見狀皆怔怔看著他,屏息聆聽,期待下文。

  劉襄蹙眉,“不過什麽?皇叔請說,不要吊大家胃口。”

  “不過襄兒你可能犯了大錯,就怕太后娘娘會對付你呀!”

  劉恆一字一頓,說得極慢,完了更是搖搖頭,一副替劉襄惋惜的模樣。

  劉襄心底猛地一顫,太后娘娘的心狠手辣他是知道的,他亦多亦少都有些擔憂,可面上卻依舊保持平靜姿態,“皇叔此話怎講?”

  “你想想,對棺槨奇怪的絕不止你一人,但沒人敢說出聲,只要棺槨進入皇陵,一切就木已成舟,就算有人議論,也僅僅是偷偷議論,因為他們害怕傳到太后耳朵。”

  劉恆略作停頓,神色驟然冷沉起來,“但是襄兒你卻說了出來,他們就可以光明正大以你的名義議論,辟如某某說,諸如這些,更有甚者,要是有人拿你的話去做文章,你認為太后又當如何?”

  劉恆說罷,深深看劉襄一眼。

  劉襄神色劇烈變幻,眼底掠過慌亂,心裡有些打鼓,“皇叔,你這不是危言聳聽吧?”

  “襄兒,你現下在長安是安全的,太后如果真要對付你,必會選擇你回封地的路上,到時再以遭遇山賊或者失足墜船為由抹平一切,不過襄兒你不必太過擔憂,等席面散了,你去問下章兒,必有解決之法。”

  “章兒?”劉襄詫異,一臉疑惑望向劉章。

  劉章沉吟幾瞬後,朝他點點頭。

  劉襄心口頓時一松,旋即與劉章交換個眼神,隨後兩人相視笑開。

  “來!喝酒!”

  劉襄端起幾案上酒樽,舉至空中遙敬眾人。

  “喝酒!”

  眾人皆被方才那場風波影響到心情,此刻是滿腹鬱悶,聽到劉襄發話,立馬端起酒樽。

  廳內觥籌交錯,絲毫瞧不出任何異常。

  四天后。

  新帝登基,設祭天壇,大禮告天地,且大赦天下,普天同慶。

  宣室殿內,紅毯鋪陳其中,群臣諸王皆列隊於高台下。

  呂雉牽著劉恭緩步走向高台。

  “吾皇萬歲——”

  “太后千秋——”

  高台上,呂雉牽著劉恭接受群臣諸王朝拜。

  劉恭著袞冕服,腰系玉帶,頭戴九珠冠冕,亦襯出一絲威嚴。

  呂雉著大紅繡牡丹金鳳華服,雍容華貴,眸中隱含精芒,渾身上下充斥著睥睨天下的威儀,令人望而生畏。

  “眾卿平身。”呂雉抬手緩聲。

  “謝太皇太后隆恩。”

  群臣諸王聲音高亢,緩緩挺直腰板。

  呂雉松開劉恭小手,朝他微微點頭,旋即兩人分別落座。

  呂雉的碧玉石幾案前垂著珠簾,遮住她容顏,她沉聲朝一旁的李進吩咐,“宣旨。”

  “諾。”李進應聲,展布手中帛布,清清嗓子,尖尖喊,“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尚且年幼,由右丞相陳平諫言,遵太皇太后懿旨,特任呂產、呂祿、呂台三人為上將軍,由三人統領南北兩軍,欽此!”

  隨著李進話音落下,呂產三人站出隊列。

  “臣等謝主隆恩。”

  三人拱手抱拳,齊聲高呼。

  呂產與呂祿為親兄弟,呂產是大哥,襲爵其父呂澤,為周呂侯;呂台襲爵其父呂釋之,為建成侯。

  但皆只是關內侯,並無多少實權,如今掌控南北兩軍,可謂掌握很大實權。

  “三位愛卿,從今以後,希望你們盡忠職守,護我皇城安定及江山社稷。”

  劉恭朗聲,雙目炯炯有神。

  “謹遵陛下教誨。”

  三人鏗鏘。

  “且退下。”

  呂雉揮揮手。

  三人拱手,退下入列。

  劉恭按照呂雉提前所交代話語頒布一系列政令和封賞,及一番簡單訓誡。

  其中旨意一:追封呂叔平[呂雉父親]為聖慈王;追封呂澤[呂雉大哥]為肅王;追封呂釋之[呂雉二哥]為安王。

  旨意二:長信殿大太監郭思齊年事已高,特賜金銀,準其告老還鄉。

  等等旨意。

  呂雉亦是訓誡一番,並吩咐劉襄、劉章隨後去一趟長信殿,有要事與兩人詳說。

  最後在百官諸王的高呼中,新帝登基圓滿結束。

  長信殿。

  呂雉跽坐幾案後閉目養神,嘴角噙著恬靜笑容,沈若曦替她捶著後背。

  呂雉驀然睜開眼,“若曦,就這幾日,諸王就要陸續起程返回封地,哀家吩咐你所辦之事可有辦妥?”

  沈若曦略一遲疑,“皆已安排妥,太皇太后,您真要這麽做?”

  “哀家自有分寸。”

  “太皇太后英明。”

  呂雉眯眼冷哼,“隻給他一小小教訓已算是便宜他,哀家著實不確定他那天是不是故意。”

  只是動一下劉襄馬車輪轂而已,讓其行駛至途中壞掉,僅此而已。

  不過呂雉還有後招,在宣室殿中讓兩人稍後前來長信殿便是為此。

  “太皇太后仁慈寬厚,他們該感激涕零才對。”

  呂雉挑高眉梢,“是嗎?”

  正說間,香玉走進殿內,稟報,“太皇太后,齊王劉襄與朱虛侯劉章求見。”

  “讓他們進來。”

  “諾。”

  不多時,劉襄、劉章兩人邁步跨入殿內。

  只見劉章緊握劉襄手掌,朝他點頭示意其不要緊張,但劉襄卻還是忍不住在微顫,他長籲一口氣,壓下心緒,終是舒展開來。

  劉章卻神情鎮定,眼中閃爍堅毅光芒。

  兩人站定後,恭敬拱手,“參見太皇太后。”

  “免禮。”呂雉抬手。

  “不知太皇太后宣我二人前來有何要事?”劉章拱手直言,神態不卑不亢。

  “先別急,若曦,拿兩張軟席給他們。”

  “諾。”

  片刻後,兩張軟席便放在兩人面前。

  “謝太皇太后賜座。”兩人行禮,跽坐下來。

  呂雉幽深眼瞳注視著他們,“哀家宣你們來,是有一則要事與你們說。”

  “請太皇太后明示。”劉章恭敬應聲。

  “章兒,你們父王辛勤耕耘一輩子,膝下十二子十一女,子嗣眾多,反觀大行皇帝,子嗣實在稀少。”

  呂雉說著,目光便停留在劉章身上打量著他,眼底劃過一抹幽光,“章兒你雖為朱虛侯,卻沒封地,與襄兒擠在齊國實在委屈,哀家看章兒你這孩子聰慧機敏,相貌堂堂,性格穩重,哀家是越看你越歡喜。”

  劉襄、劉章對視一眼,均是露出一副訝異神情,顯然是未曾料到太皇太后會如此說。

  聽太皇太后言外之意,劉章也大約明白,這與前些天他和哥哥商議結果如出一轍,乾脆就由自己主動說。

  劉章咬咬牙,“太皇太后謬讚,章兒惶恐。”

  “章兒莫要謙遜,哀家所說皆是實話。”呂雉饒有興致。

  “太皇太后,章兒鬥膽,章兒想留在長安,一來為大行皇帝守孝,二來可侍奉太皇太后左右,待章兒守孝三年,還請太皇太后替章兒賜婚,”

  劉章神色懇切,態度堅決,仿佛早已打好腹稿一樣。

  呂雉怔愣一瞬,繼而勾唇露出一抹耐人尋味的弧度。

  沈若曦不禁皺起眉頭,眼中掠過一絲不喜,心裡暗罵劉章實在狡猾,化被動為主動,自己留在長安為質,保哥哥平安回封地。

  “你可考慮清楚?”呂雉問。

  “章兒心意已決,還請太皇太后成全。”劉章鄭重點頭,態度堅決,說完,重叩三下首,“太皇太后仁善,章兒願追隨太皇太后,一生一世效忠太皇太后。”

  呂雉頓時大笑,玉手指著劉章,“哈哈哈……你倒是會順杆爬。”

  劉章挺挺腰板,雙眸炯炯有神望著呂雉。

  呂雉收斂笑意,看向劉襄,眼底帶審視之色,“襄兒,哀家要將章兒留在長安,你這做兄長的可願答應?”

  呂雉的聲音中透著不容忽視的威嚴。

  劉襄神色誠懇,“太皇太后旨意在此,襄兒無敢不從,但聽太皇太后安排,襄兒亦樂見其成。”

  呂雉滿意頷首,移至劉章,目光柔和了些,“章兒,那你便留在長安,哀家會賜章兒一座府邸,章兒以後就居住於此。”

  劉章拱手朗聲,“章兒謝太皇太后隆恩。”

  呂雉眸色忽然一厲,“章兒,你且記得,你必忠心於哀家,否則哀家絕不姑息養奸!”

  劉章再次拱手,神情肅穆地承諾,“太皇太后請放心,章兒必不負太皇太后信任,定當鞍前馬後,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很好。”

  呂雉揚唇勾勒笑靨。

  ……

  劉盈葬於安陵,生於正月,逝於八月,終年二十三歲,諡號孝惠,惠有仁慈柔順之意,這個諡號概括了劉盈的一生。

  呂雉立劉恭為帝,自己臨朝稱製,行使皇帝職權,朝廷號令一概出自太后,為中國太后專政的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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