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年,六月上旬。
太液池清澈的河水伴隨著微風輕輕搖曳,泛起圈圈漣漪,池中荷花盛開,白色粉色的蓮花點綴其中,煞是好看。
清淺的陽光透過雲層籠罩在太液池岸邊的青石磚小路上,在小道兩側的宮道間投射出斑駁的樹影。
太液池中有七彎八橋的小橋連接著河中央的亭子,亭中有一方石桌和幾張石凳。
呂雉、張嫣、劉恭三人坐於此處品茗賞景。
張嫣一襲鵝黃色華衣,頭綰飛仙髻,斜插碧玉步搖,發間別著流蘇瓔珞。
她現二十有一,出落得越加美麗動人,端莊大方。
張嫣放下手中茶盞,眉梢眼角都帶著笑意,“恭兒,這裡是不是很美呀!母后沒騙你吧?”
劉恭眼中閃爍乖巧光芒,“母后說得極是,確實好美,恭兒以後閑暇之時就陪母后來此賞景品茶,聆聽母后教誨。”
劉恭現九歲,一襲紫色錦緞華袍,腰間系龍紋玉佩,頭束金玉冠,腳踩白底黑紋翹頭履,眉眼如畫,十分俊朗。
“恭兒真乖。”張嫣抬手寵溺摸摸劉恭腦袋。
這些年,她待恭兒一直像自己親生一樣,雖然她並沒真正屬於自己的孩兒,且直到至今她仍是完璧之身。
有時想到這些,她難免也會有些落寞,但好在恭兒孝順,聽話又懂事,這也讓她在那偌大的椒房殿中感到一絲溫暖。
呂雉看到眼前母慈子孝這一幕,唇角禁不住揚起濃濃笑意,端起面前茶盞,輕抿一口,頓覺唇齒留香,她深深呼吸一口新鮮空氣,感覺空氣都是甜的,她真希望日子能一直這麽持續下去。
她放下茶盞,看向劉恭,“恭兒,等你再長大些,皇祖母便讓你親政,可好呀?”
劉恭眼睛亮起,“真的嗎?”
呂雉伸手點點他鼻尖,“真的吖!皇祖母什麽時候騙過你?”
“皇祖母,恭兒如今尚小,現在言之尚早,還得勞煩皇祖母您繼續辛苦。”劉恭神態認真。
呂雉笑容溫暖而明媚,“好吧,那就等恭兒舞象之年,恭兒便親政,可好呀?”
呂雉在想,待恭兒長成翩翩少年郎,便還政於他,自己也好頤養天年,然後再給恭兒冊立一位皇后,生一個白白胖胖的重孫承歡膝下,想想,呂雉便覺得心裡美滋滋。
劉恭用力點頭,“嗯,皇祖母,恭兒聽您的。”
呂雉臉上的笑容愈發深了幾分。
一陣微風吹過,朵朵荷花微微搖曳,便落下幾片花瓣於水中,只見魚兒歡快嬉戲於其中,時不時騰起躍出河面。
“皇祖母,恭兒鬥膽,恭兒有個問題想問一下您。”劉恭突兀道,他緊咬著唇,一雙明亮眼睛緊盯呂雉。
呂雉一怔,隨即笑開,“恭兒想知道什麽呀!盡管問,皇祖母定認真回答。”
劉恭仍咬著唇瓣,似乎在猶豫著什麽,須臾,睜大眸子,那黑白分明的眸子裡帶著幾絲疑竇,“皇祖母,恭兒偶聽一宮女說,父皇的吳良人和母后是同一日生產的,皇祖母,這是真的嗎?”
劉恭緊緊注視著呂雉,生怕錯過任何一個表情。
在劉恭剛說到吳良人這三個字時,呂雉與張嫣就變了臉色。
呂雉的目光變得複雜起來,她的心臟猛地顫抖一下。
張嫣臉上的笑容霎時就僵住,臉上浮現出幾許慌亂。
劉恭看著兩人神情,心中咯噔一下,升騰起一股不安來,他很害怕那個宮人說的都是真的。
就在前幾天,他在聽完太傅講學回宮的路上,有一宮女從後面朝他快步追來。
“陛下……陛下……”
劉恭聽聞叫喊聲回眸看去,是一他並不認識的宮女。
“你叫朕,有何事?”劉恭皺著眉頭,語氣有幾分不悅。
宮女叫住劉恭後,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劉恭眉宇間瞬間浮起一抹不耐,“有何事就直接說。”
“陛下,您真的太可憐了,太可憐了。”宮女說著掩面抽泣起來,哭得傷心不已。
劉恭看著宮女這幅樣子,不禁覺得一陣莫名其妙,“朕可憐?朕哪裡可憐了?朕是九五之尊,身份尊貴無比,為何你要覺得朕可憐?”
劉恭甚是不解,他從未覺得自己可憐過,更沒聽過有誰說自己可憐過。
宮女擦拭下眼淚,“您是當今聖上,是天家血脈,是九五之尊,這些不假,只是您卻一直把您的殺母仇人當親人,一直被蒙在鼓裡,這難道不可憐嗎?”
宮女說著又抽泣起來。
劉恭臉色一沉,眼神冷厲地掃視宮女,怒斥,“你胡說八道些什麽?朕何時有殺母仇人了?朕的母親不是張太后嗎?她不是好好的嗎?你這賤婢再胡說八道,朕就將你打入詔獄!”
那宮女看著劉恭憤怒的模樣,嚇得一抖,急忙跪倒在地,一臉委屈,淚痕猶在,“陛下,奴婢說的都是實話,您的母親不是張太后,而是吳良人……”
“胡扯!”劉恭怒呵,臉色愈發冰冷。
“陛下,奴婢不敢胡扯,您若不信,您去問一下太皇太后和張太后,您問她們您父皇的吳良人和張太后是不是同日生產的,您觀看她們的表情就會知道。”
宮女一臉惶恐,繼續往下說,“您的親生母親是吳良人,生下您之後,就被太皇太后給殺了,然後把您抱給張太后,說是張太后生的。”
劉恭頓時愣住,“怎麽會是吳良人?不可能的,絕對不可能。”
他一直都認為自己母親就是張太后,他從未懷疑過,因為張太后一直對他極好,他對張太后的感情也很深厚。
但這宮女告訴他,吳良人才是他的生母,這對他來說簡直就像是晴天霹靂,令他無法相信。
劉恭不停地搖晃腦袋,神色慌亂,他不敢想象如果他的母親真是吳良人,真是被皇祖母所殺,那他該怎麽辦?又該怎麽做?
宮女見劉恭如此失態,故作害怕地瑟瑟發抖,“陛下,您別嚇唬奴婢呀!”
劉恭慢慢回過神來,目光凶狠地瞪著宮女,“你胡說!你定是在欺騙朕,朕不是三歲小孩,朕不會相信你的,你給朕馬上滾!”
宮女倔強地正視劉恭,目光堅毅,“奴婢不走,奴婢就算死,也要將這件事情告訴您,奴婢絕不敢欺騙陛下,奴婢說的都是實話。”
劉恭冷哼,目光冷漠,“好,既然如此,那你便說。”
宮女便將當年事情半真半假地說出來。
“陛下,您用奴婢剛才所說的去問一下太皇太后,如果太皇太后神色有異或者大發雷霆,又或者要揪出奴婢,要殺了奴婢,您就知道奴婢沒有騙您了。”
劉恭眉毛一挑,“你說的當真都是真的?”
宮女重重點頭,眼底滿是真誠,“奴婢句句屬實,句句屬實呀!”
劉恭陷入沉思。
須臾。
“好,那朕就信你一次,如果讓朕發現你欺騙朕,朕絕對不會放過你!”劉恭威脅一番,轉身便離開。
“奴婢雪絮絕不敢欺騙陛下。”
宮女磕起頭來,直到確定劉恭已消失在拐角處後,才緩緩起身,臉上露出詭譎笑意。
“恭兒,哪個宮人說的?她還與你說了些什麽?”
呂雉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努力維持著平日鎮定,故作輕松地問。
劉恭遲疑一下,“她說她叫雪絮。”
接著,他將前幾日之事,有所隱瞞地說出來。
呂雉聽後神情一凝,她感覺此事絕沒這麽簡單,這宮女居然最後自報姓名?
她感覺這宮女的背後定有人指使,否則她一宮女哪來那麽大的膽子?當年之事,知道的人並不多,這個叫雪絮的宮女怎麽可能知道那麽多事情?
呂雉努力讓自己保持平靜,而後語重心長地勸誡,“恭兒,確實是同一天,但你的生母是張太后,那吳良人是難產且母子雙亡,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那個賤婢的話,恭兒不要相信,恭兒你是九五之尊,不要輕易受人蠱惑,你要相信皇祖母和你母后。”
“嗯。”劉恭點頭。
“乖。”呂雉伸手摸摸他腦袋,目中卻隱隱閃過一絲擔憂。
要變天了。
呂雉神色複雜,她在想這個幕後黑手究竟是誰?究竟想幹什麽?她感到一種慢慢逼近的危機。
因為她知道懷疑的種子一旦埋下,即使表面上沒什麽,但隨著時間的侵蝕就會慢慢生根發芽,破土而出,直至長成參天大樹。
翌日,下午。
長信殿內。
呂雉扶額跽坐幾案後,一臉疲憊。
她昨夜幾乎沒怎麽睡,她一直在為昨日之事困擾,她真希望是自己多想了,根本沒有什麽陰謀,只是那宮女不知從哪聽來的而已。
可是她害怕,因為一旦真的有幕後黑手,那實在是太可怕了。
而那個人就像一根如鯁在喉的刺,不拔去,她實在是難受,究竟會是誰了?
但一夜過去,她仍是毫無頭緒,隻覺得腦袋越來越疼。
就在這時,沈若曦疾步走進殿內,稟報,“太皇太后,抓到雪絮了,在浣衣局找到她了。”
呂雉立即坐直身子,雙眸迸射出精銳鋒芒,“真的找到了?”
“是的。”沈若曦頷首,隨即轉身朝殿外喊,“來人,將那賤婢帶上來。”
不一會,就有兩位侍衛將一位頭髮凌亂臉頰紅腫且嘴角溢著血絲的宮女押了進來,並將她重重按在地上。
雪絮使勁掙扎著,想要擺脫侍衛的束縛。
一位侍衛見狀,松開鉗住雪絮肩膀的手,退後一步,抬起腳朝她後背猛地踹去。
“啊……”雪絮慘叫一聲,被踹趴在地,她抬頭瞪向呂雉,目光怨毒。
“說!到底是誰派你來的?究竟有何圖謀?”
呂雉目光冰冷,一股肅殺之氣彌漫在殿內。
雪絮瞪著呂雉,一副誓死也不說的模樣。
“你不說是嗎?”呂雉語氣冰寒,“打!”
“是,太皇太后。”
沈若曦立刻領命,緩步走至雪絮跟前,冷笑道,“我倒是要看看你能夠硬氣到何種程度?”
話落,彎腰一把抓住雪絮的秀發,狠狠向上一扯,雪絮頓時慘叫一聲,疼得臉色煞白。
旋即松開雪絮的秀發,雪絮額頭重重撞擊在地板上,發出一聲巨響,頓時額頭鮮血淋漓。
“啊……”雪絮慘叫,但她忍著劇痛,咬牙切齒盯著沈若曦,一字一頓,“我是不會說的。”
“哦?”沈若曦挑眉,眸色陡然一冷,“將她架起來。”
兩侍衛立刻上前抓住雪絮肩膀,像拎小雞一樣將她提著架起來。
“賤骨頭!真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沈若曦怒斥,揚手揮出巴掌,朝雪絮打去。
“啪!”
沈若曦一巴掌狠狠甩在雪絮臉上,響亮耳光聲震耳欲聾。
沈若曦再次揚手,“說還是不說?”
雪絮咬緊牙關,目光堅毅而決絕,“不說,你殺了我吧!”
“啪!”
第二個耳光落下,這一巴掌比先前更響,打得雪絮七葷八素,眼冒金星,臉頰火辣辣的疼。
沈若曦惱羞成怒,再一次揚手,“賤婢,還嘴硬是嗎?”
雪絮看沈若曦一眼, 將頭撇向一側。
“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啪!”
“啪!”
……
沈若曦揚起的手掌不斷落在雪絮臉頰上,將雪絮扇得左搖右晃,唇角溢出一抹抹殷紅鮮血,臉頰腫得跟豬頭一樣。
沈若曦眼神冰寒,眸中充滿狠戾之氣。
但雪絮卻始終緊抿著唇,一副任憑別人怎樣打罵都不會開口的模樣。
沈若曦怒極反笑,“好!很好!你以為你不說,我就拿你沒辦法了嗎?”
話落,抬腿狠狠踢在雪絮的腹部。
“噗……”雪絮被這一腳踢得噴出一口血,整個人重重摔倒在地。
雪絮悶哼一聲,蜷縮著身子,捂住自己肚子,一張紅腫如同豬頭的臉痛苦萬分,卻依然不肯吐露半字,只是死死盯著呂雉。
沈若曦氣急敗壞,“該死的賤婢!你這是要嘗遍萬千刑罰才肯說嗎?”
“罷了,若曦。”呂雉皺眉擺手。
沈若曦遲疑一瞬,還是收斂住自己脾性,退到一旁。
呂雉淡掃一眼雪絮,眸中閃過一抹深邃光芒,“既然你不願意說,哀家也不勉強你,不過,那萬千刑罰你得挨個受一遍,你若受不了,只要將幕後之人供出來,便可留你一條活命。”
呂雉的語氣很平靜,但話中之意卻是不容置喙的。
雪絮聽到這話,心中一顫,面色瞬間變得灰敗,她咬咬牙,還是一言不發。
“將她押入詔獄。”呂雉淡淡吩咐。
沈若曦領命,立即讓那兩位侍衛將雪絮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