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李老師

　　李青山將手裡的一摞隨手扔在了桌子上，力氣有些重，最上面的小本字典沒穩住掉到了地上，被劈開了兩半。這沉悶的一聲，擾亂了窯洞裡透過窗的光，浮塵頓時變得漂浮不定，就像李青山此時的心情一樣，七上八下怎麽都覺得沒有個著落。

　　上周末，他找好理由給家裡妻子請了假，太陽剛冒頭，便騎著摩托車馱了袋蕎面去了教委劉主任家，巧了劉主任比他還勤快，天色泛青就趕著羊群去遠處的劉家峁放羊去了，這便撲了空。他挽起褲腿又順著劉主任妻子手指的方向騎車去找，一路風風火火，但繞了劉家峁好幾圈，愣是連一聲羊咩叫都沒聽著。

　　李青山人累了，心更累。劉家峁路邊的大柳樹下，李青山幾乎是直挺挺躺在樹下的草叢裡，出門特意穿的深藍色西裝隨意丟在一旁，藍色的襯衣也不顧及草汁沾染，折痕從胸口四散到褲腰處，軍綠色的鑰匙繩上，七八個鑰匙形狀各異，煙頭零落四處。李青山是真心想睡一會兒，但樹上的兩隻喜鵲不合時宜嘰嘰喳喳地叫，又來回橫飛亂跳，扇斷幾片樹葉掉下來，正好落到他的臉上。“叫你大個頭叫”李青山不忍煩躁，忽地坐起來，順手抓起手邊的一塊土疙瘩，使勁向樹上甩去，一陣急促的翅膀扇動伴著唰唰下落的黃土過後，總算是有了些許清淨。

　　這眼看著王三川將要退休，李青山心裡確是有些著急了。且不說自己也是師專畢業的“正規軍”，論資歷也僅次於王三川，這梨子山小學的校長下一任也該輪到自己了，無論是明著還是暗著，自己已經給劉主任表達過意思了，但遲遲得不到板上釘釘的回復，就這般吊著李青山很是不舒服。這梨子山小學校長官大官小對李青山來說倒無所謂，主要是可以掙得幾分面子，一想到自己能以校長身份退休走下三尺講台，也算是“完美”收官，這幾十年的教師生涯總之是圓滿。說不定去鎮上跟個集市，也能聽得兩三聲“李校長也來跟集啊”這般招呼，這便是美了。

　　樹上的喜鵲不會叫了，李青山也沒了睡意。他又坐起，看著已西垂的太陽，面目被映照得通紅。醒目的橙紅色被扯成一抹綿長，邊緣正被暈開，裹著中間的通紅，預示著明天又將是一個大好天。平時下課吃過飯後，他多是閉窯門不出，一個人煮茶寫字，難得看一次梨子山的晚霞，但一想自己已近夕陽紅，能不能發揮余熱還得自己親力親為的努力，便又是心急如焚，隻覺得天邊的霞也變成了燃著的熊熊烈火，燒得他心裡一陣燥熱難耐，呼吸也有些急促了。

　　“突突”聲響起，李青山又騎著摩托車來到了劉主任家院口，劉主任妻子聽到動靜，來不及擦和面的手就出了大門“李老師，還沒有見到劉冬嗎?”“沒有，估計他今天放羊走得遠些，找好草去了”李青山一邊搭話，一邊將摩托車上的蕎面袋卸下，不聲不響放到了劉主任的院牆邊，不及劉主任妻子叫喊，翻身騎上摩托車便走，誰知兩分鍾後他又折了回來。“弟妹，你就給劉主任說，我今天早上就來找他了昂”“家裡的蕎面你們先吃著，我知道你們沒有種蕎麥著，後面我再提一些過來”李青山匆匆說完兩句話，又不及劉主任妻子回話，便騎車拐過莊口，兩三聲不見了蹤影，留下一道黃土塵煙。

　　“哎呀，剛剛的話是不是沒有說美，這瓜婆怕是理解不了來意”李青山想到這裡，車不知不覺在路邊停了下來，思來想去實在不好再回去補充幾句，眼看著一袋蕎面送出去似乎是沒有了動靜，又想到水塔上王三川“意氣奮發”的樣子，他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或是一頭撞在旁邊的榆樹上。片刻後，油門終是又擰動了，李青山載著滿滿一車的愁怨翻過劉家峁，朝著自己家去了。翻起的黃塵漸漸散去，後面不遠的溝口處，劉冬正扛著羊鏟，手裡夾著外套，跟在一群羊後慢悠悠地哼著歌，抬頭能看到屋頭的炊煙高旋了起來，便朝頭羊吆喝一聲，加快了步子，羊蹄匆匆留下一道道痕。

　　夕陽西下喜鵲歸巢，梨子山的黃昏漸漸黯淡，重回清涼。